段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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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星芒
三山四水寨的人知道阮筏很強，不夠強的人，不能站在寨主身邊。
官府的兵將猜到阮筏很強，畢竟是能上冊子的人，沒點本事可不行。
在他們的想象中，阮筏大抵能夠以一當十，大膽一點，或許能以一當幾十。抑或有阮筏的狂熱仰慕者，認為他天神偉力，以一當百。
一人之身，阻擋千軍萬馬的事，存在於傳說裏，不存在於現實中。饒是最欽慕阮筏的三山四水寨的孩子們，也不會做這樣虛妄的夢。
但今天，眾人驚駭的發現，阮筏一人，足可抵禦千軍萬馬。
一根長棍橫掃千軍，他面前的士兵如螻蟻，揮之即去，似一排排整齊的豆腐，用棍子一掃，爛唧唧的散在地上，再也救不起來。
那是一根很恐怖的棍子，至少，對於前來阻擋阮筏的士兵們來說，是這樣的。
所有的陣法隊形在他面前通通無效，他一根棍子開路，所過之處，無人能站立。跟在他身後的匪徒們補刀補的飛快，被棍子打倒在地的人們，瞬間會被從天而降的刀刃殺死，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他們會失敗嗎？
會吧。
他們可以撤退嗎？
不行。
士兵，只能戰死在前線。向前，死後朝廷會發撫恤，後退，會被屈辱的處死。
絕不能後退。
終於，有一群人攔住了阮筏，兵戈砍在木棍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清脆的響聲……
此時，他們總算後知後覺，阮筏手中的棍子，並非木材。
外頭包裹一層木頭，打鬥中被削去之後，露出銀白色的精鐵。
只見他手一動，鐵棍從中間被拆開，轉瞬間，甚至來不及捕捉阮筏的動作，便見方才的長棍變作一杠長槍，鋒利的槍尖，整齊地割斷了站在他面前的所有人的喉嚨。
眾人大駭。
戰場上銀光閃爍，偶爾得見槍尖摩擦冰刃，劃出一道鋒利的火花，火龍飛舞。
他的動作很快，他們看不見人，只能從刺目的銀光和不時出現的一條火線判斷阮筏的位置。
弓箭手無數次對準阮筏，無數次失敗。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帶著隊伍往前移動。他面前的士兵們，一排排倒下，再也站不起來。
何為如履平地？大抵便是如此。
一方勢如破竹，一方節節敗退。
阮筏成功將府衙駐軍打敗，占領軍營，占領安城縣，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座城池換了主人。
急報送到了各方手裏。
隱閣的段姚打翻手中的茶盞，燭火險些點燃桌上的卷宗。
段西北從床上滾了下來，看著手中的急報一臉陰沈。
伍懷信練武時不小心動了真氣，將面前的木樁劈的四分五裂。
深宮裏，皇帝發了好大一場脾氣，殃及數人……
每個人都被今夜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比起他們，安城縣的百姓，才是受到最大影響的那群人。
安城縣，糞車巷。
夜半時分，挑糞工收好糞便後，糞車會由這條巷子出城，故此得名。
這條巷子不好不壞，住在裏面的人，普普通通，算不得城裏最窮，但也不會有錢。有錢人不會讓自己每天半夜都被大糞熏醒，真正的窮人住不起糞車巷。
巷子除了運糞一件事外，好處有很多。
比如它靠近城邊，每家每戶幾乎都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地盤寬敞。這是住在城中心的人不敢想的，住在中心的人家，一般家裏只會有兩間小屋，院子根本是癡心妄想。
比如這裏生活方便，東西便宜。糞車巷的人經常出城采買，城外的東西比城內便宜。還有東西沒賣完的鄉下人回家時會經過糞車巷，傍晚焉巴巴的菜看著不新鮮，其實吃起來一樣，可價錢能便宜至少一半。
再比如因為地租不上不下，這裏住著形形色色的人，想要什麽，都能在糞車巷買到。從某種程度上來看，糞車巷有點像承天城內的鬼市。正常買不到的東西，可以到糞車巷來碰碰運氣。
糞車巷的房子大，會住在這裏的人並不算太窮。但不包括住在巷尾的人。住在巷尾，是妥妥的窮人，安城縣最窮的一撥人。但凡口袋裏多幾個子兒，都不會願意一天十二個時辰沾滿糞味兒。
段星芒住在糞車巷中段靠前的位置，除了夜間糞車經過時會聞到一陣味道外，白日是完全察覺不到糞車存在的。
他的屋子不錯，前頭是一個二層，後面是小院。門前掛了個牌子，寫著一個“木”字。
他在安城縣幹了十年木匠，手藝遠近聞名的好，老段的名號，有口皆碑。
一樓是幹活的地方，二樓住人。最近，他打算在後頭院子裏搭個小房間，晚上睡到後院去，這樣一點糞味兒都聞不到，會睡的很舒坦。
今夜和往常不同，他被吵醒了。
往日一陣很快散去的糞味兒已經在睡夢中習以為常，今夜，樓下的動靜很大。有人哭喊、尖叫、怒罵、獰笑，混雜著碗碟碎裂以及家具摔打的響聲，讓他蹭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帶了幾分惱火從床上起來，下地，一把扯過床邊的拐棍，走到窗邊，把窗戶掀開一條縫。
月亮很好，星星也很亮。月光從掀開的這條縫裏溜進來，照亮了半間屋子。
可惜此時的他無法欣賞曼妙的月色。
“叛軍入城了！”
“叛軍入城了！”
“叛軍入城了！”
“……”
四處都有人大喊，喊聲有近有遠，整座城都在告訴人們這條信息。
他不需要多仔細聽，就能聽見左鄰右舍搬動家裏的大物件，試圖把門堵的嚴實一點，好讓叛軍打不進他們的家。
愚蠢！
聒噪！
哪家的強盜走正門？幾張破桌破椅，能攔得住誰？白費功夫，還吵的很！
段星芒煩躁的放下窗戶，一瘸一拐的坐到桌邊。
“快把錢藏好！擺外頭是等著人來搶不成？”
“你和閨女躲地窖裏去，快躲好，山上的強人要來了，搶錢更搶人！”
“桌子挪到我這邊來，快！快！給我把門堵嚴實了！”
“……家裏這些破爛不要了，趁著還能走，趕緊逃出城……”
“咱五家說好了，一起擋，叛軍來了，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每家每戶都有各自的打算，聲音源源不斷灌進他的耳朵裏，把他腦袋折騰的鬧哄哄的，他猛灌了一口冷茶。
比起說話聲，還有一件更要命的事。
挑糞工被嚇破了膽，好死不死，把糞車扔在他家門口了。這會兒，隨著夜裏越起越大的風，銷魂的味道狠狠從墻縫裏刮進了屋，段星芒幾乎沒辦法在家裏繼續坐下去。
要不要把糞車推走？
一來，他沒有幫人免費幹活的癖好，推到巷尾，幫忙幫到底，他出力別人收錢，這件事不劃算。
二來，他是個正經人，有正經活計，院子裏甚至有一方屬於自己的茅廁，自然不願意推糞車。
最關鍵的是，他是個瘸子。讓瘸子推一車沈重的大糞，是一件很不仁義的事。
答案毋庸置疑，一定得推。
首先，他已經受不了滿屋子的糞味兒。
再有，誰知道明早上挑糞工能不能回來？萬一人跑了、死了，橫豎就是不出現，又該如何？忍受一晚上的糞味兒勉強可以接受，無止境的忍受，萬萬不可。
最後一點，讓段星芒下定了決心。今晚註定大亂，保不齊糞車會被人推倒，一旦門前被潑一車大糞，再想清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打定主意，他拄著拐棍一瘸一拐的走下樓去。
其實不用送到巷尾，隨便找個下風處，往人家門前一扔，直接走人。死道友不死貧道，叛軍都入城了，他缺德一點也無傷大雅。
要是不小心把糞水灑出來，說不定還能讓叛軍因嫌棄臭味而放過那家人，功德一件。
段星芒披上衣裳，打開門，把門仔細用銅鎖鎖好，推著糞車，頂著月光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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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四水寨的人知道阮筏很強，不夠強的人，不能站在寨主身邊。
官府的兵將猜到阮筏很強，畢竟是能上冊子的人，沒點本事可不行。
在他們的想象中，阮筏大抵能夠以一當十，大膽一點，或許能以一當幾十。抑或有阮筏的狂熱仰慕者，認為他天神偉力，以一當百。
一人之身，阻擋千軍萬馬的事，存在於傳說裏，不存在於現實中。饒是最欽慕阮筏的三山四水寨的孩子們，也不會做這樣虛妄的夢。
但今天，眾人驚駭的發現，阮筏一人，足可抵禦千軍萬馬。
一根長棍橫掃千軍，他面前的士兵如螻蟻，揮之即去，似一排排整齊的豆腐，用棍子一掃，爛唧唧的散在地上，再也救不起來。
那是一根很恐怖的棍子，至少，對於前來阻擋阮筏的士兵們來說，是這樣的。
所有的陣法隊形在他面前通通無效，他一根棍子開路，所過之處，無人能站立。跟在他身後的匪徒們補刀補的飛快，被棍子打倒在地的人們，瞬間會被從天而降的刀刃殺死，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他們會失敗嗎？
會吧。
他們可以撤退嗎？
不行。
士兵，只能戰死在前線。向前，死後朝廷會發撫恤，後退，會被屈辱的處死。
絕不能後退。
終於，有一群人攔住了阮筏，兵戈砍在木棍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清脆的響聲……
此時，他們總算後知後覺，阮筏手中的棍子，並非木材。
外頭包裹一層木頭，打鬥中被削去之後，露出銀白色的精鐵。
只見他手一動，鐵棍從中間被拆開，轉瞬間，甚至來不及捕捉阮筏的動作，便見方才的長棍變作一杠長槍，鋒利的槍尖，整齊地割斷了站在他面前的所有人的喉嚨。
眾人大駭。
戰場上銀光閃爍，偶爾得見槍尖摩擦冰刃，劃出一道鋒利的火花，火龍飛舞。
他的動作很快，他們看不見人，只能從刺目的銀光和不時出現的一條火線判斷阮筏的位置。
弓箭手無數次對準阮筏，無數次失敗。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帶著隊伍往前移動。他面前的士兵們，一排排倒下，再也站不起來。
何為如履平地？大抵便是如此。
一方勢如破竹，一方節節敗退。
阮筏成功將府衙駐軍打敗，占領軍營，占領安城縣，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座城池換了主人。
急報送到了各方手裏。
隱閣的段姚打翻手中的茶盞，燭火險些點燃桌上的卷宗。
段西北從床上滾了下來，看著手中的急報一臉陰沈。
伍懷信練武時不小心動了真氣，將面前的木樁劈的四分五裂。
深宮裏，皇帝發了好大一場脾氣，殃及數人……
每個人都被今夜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比起他們，安城縣的百姓，才是受到最大影響的那群人。
安城縣，糞車巷。
夜半時分，挑糞工收好糞便後，糞車會由這條巷子出城，故此得名。
這條巷子不好不壞，住在裏面的人，普普通通，算不得城裏最窮，但也不會有錢。有錢人不會讓自己每天半夜都被大糞熏醒，真正的窮人住不起糞車巷。
巷子除了運糞一件事外，好處有很多。
比如它靠近城邊，每家每戶幾乎都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地盤寬敞。這是住在城中心的人不敢想的，住在中心的人家，一般家裏只會有兩間小屋，院子根本是癡心妄想。
比如這裏生活方便，東西便宜。糞車巷的人經常出城采買，城外的東西比城內便宜。還有東西沒賣完的鄉下人回家時會經過糞車巷，傍晚焉巴巴的菜看著不新鮮，其實吃起來一樣，可價錢能便宜至少一半。
再比如因為地租不上不下，這裏住著形形色色的人，想要什麽，都能在糞車巷買到。從某種程度上來看，糞車巷有點像承天城內的鬼市。正常買不到的東西，可以到糞車巷來碰碰運氣。
糞車巷的房子大，會住在這裏的人並不算太窮。但不包括住在巷尾的人。住在巷尾，是妥妥的窮人，安城縣最窮的一撥人。但凡口袋裏多幾個子兒，都不會願意一天十二個時辰沾滿糞味兒。
段星芒住在糞車巷中段靠前的位置，除了夜間糞車經過時會聞到一陣味道外，白日是完全察覺不到糞車存在的。
他的屋子不錯，前頭是一個二層，後面是小院。門前掛了個牌子，寫著一個“木”字。
他在安城縣幹了十年木匠，手藝遠近聞名的好，老段的名號，有口皆碑。
一樓是幹活的地方，二樓住人。最近，他打算在後頭院子裏搭個小房間，晚上睡到後院去，這樣一點糞味兒都聞不到，會睡的很舒坦。
今夜和往常不同，他被吵醒了。
往日一陣很快散去的糞味兒已經在睡夢中習以為常，今夜，樓下的動靜很大。有人哭喊、尖叫、怒罵、獰笑，混雜著碗碟碎裂以及家具摔打的響聲，讓他蹭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帶了幾分惱火從床上起來，下地，一把扯過床邊的拐棍，走到窗邊，把窗戶掀開一條縫。
月亮很好，星星也很亮。月光從掀開的這條縫裏溜進來，照亮了半間屋子。
可惜此時的他無法欣賞曼妙的月色。
“叛軍入城了！”
“叛軍入城了！”
“叛軍入城了！”
“……”
四處都有人大喊，喊聲有近有遠，整座城都在告訴人們這條信息。
他不需要多仔細聽，就能聽見左鄰右舍搬動家裏的大物件，試圖把門堵的嚴實一點，好讓叛軍打不進他們的家。
愚蠢！
聒噪！
哪家的強盜走正門？幾張破桌破椅，能攔得住誰？白費功夫，還吵的很！
段星芒煩躁的放下窗戶，一瘸一拐的坐到桌邊。
“快把錢藏好！擺外頭是等著人來搶不成？”
“你和閨女躲地窖裏去，快躲好，山上的強人要來了，搶錢更搶人！”
“桌子挪到我這邊來，快！快！給我把門堵嚴實了！”
“……家裏這些破爛不要了，趁著還能走，趕緊逃出城……”
“咱五家說好了，一起擋，叛軍來了，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每家每戶都有各自的打算，聲音源源不斷灌進他的耳朵裏，把他腦袋折騰的鬧哄哄的，他猛灌了一口冷茶。
比起說話聲，還有一件更要命的事。
挑糞工被嚇破了膽，好死不死，把糞車扔在他家門口了。這會兒，隨著夜裏越起越大的風，銷魂的味道狠狠從墻縫裏刮進了屋，段星芒幾乎沒辦法在家裏繼續坐下去。
要不要把糞車推走？
一來，他沒有幫人免費幹活的癖好，推到巷尾，幫忙幫到底，他出力別人收錢，這件事不劃算。
二來，他是個正經人，有正經活計，院子裏甚至有一方屬於自己的茅廁，自然不願意推糞車。
最關鍵的是，他是個瘸子。讓瘸子推一車沈重的大糞，是一件很不仁義的事。
答案毋庸置疑，一定得推。
首先，他已經受不了滿屋子的糞味兒。
再有，誰知道明早上挑糞工能不能回來？萬一人跑了、死了，橫豎就是不出現，又該如何？忍受一晚上的糞味兒勉強可以接受，無止境的忍受，萬萬不可。
最後一點，讓段星芒下定了決心。今晚註定大亂，保不齊糞車會被人推倒，一旦門前被潑一車大糞，再想清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打定主意，他拄著拐棍一瘸一拐的走下樓去。
其實不用送到巷尾，隨便找個下風處，往人家門前一扔，直接走人。死道友不死貧道，叛軍都入城了，他缺德一點也無傷大雅。
要是不小心把糞水灑出來，說不定還能讓叛軍因嫌棄臭味而放過那家人，功德一件。
段星芒披上衣裳，打開門，把門仔細用銅鎖鎖好，推著糞車，頂著月光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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