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

“公子莫不是在和嫚娘玩笑？”嫚娘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錯愕。

她瞪大了一雙圓溜溜的眼，好似小鹿般懵懂，惹人憐愛。易妗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仔細觀摩嫚娘的神色，緩緩道，“我沒和你開玩笑，我真是女人。”

此言，讓嫚娘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她試探的想要問出原因，“姑娘買下今夜，不知是……”

易妗好整以暇的笑道，“因為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麽？”嫚娘脫口而出。

水不燙也不涼，溫度剛剛好，綠茶清香，口感絲滑，不愧是花了大價錢。

易妗想了想，說道，“不如從你的出身說起。我稍微查了些你的事。”

嫚娘呼吸急促了幾分。

易妗笑著擺擺手，安撫道，“別緊張，花廊裏姑娘們的身世不難查。我跟你也沒深仇大恨，更不會對你下黑手，只是我習慣事無巨細，才讓人下去查了查。”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嫚娘的正對面，半躺進椅子裏，人靠在扶手上，以一種極其放松的姿態坐著。

“家貧，父亡母改嫁，被狠心叔父賣入青樓。很常見的一個故事，許多進入青樓楚館的姑娘，都是這麽個故事，不稀罕。嫚娘，你的臉，讓你成為了一等的姑娘，這件事，才稀罕。”

她說這些做什麽？嫚娘心頭升起一抹疑惑，她一副拷問的姿態，囂張且無禮，讓嫚娘極為不適。眼前的場景仿佛變了，不再是溫柔惹人醉的花廊內，好似在刑房裏，審訊官步步緊逼，令人不知所措。

易妗接著說道，“我還查到了一些事。”

“之前你一直不願接客，因為你見過段铓，還看到花廊裏的恩客們的醜態，落差太大，一時間難以接受。”

段铓！

嫚娘的手，攥的發白。

他是她藏的最深的秘密，最可笑的癡心妄想。被人大刺刺宣揚出來，像在大庭廣眾下被扒光了衣裳，任人嘲笑。

“不知你是否想過，即便花廊裏有位高權重的恩客，能輪得上你嗎？”

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嫚娘心頭，她猛地擡頭，看向易妗。

易妗嘴邊劃過一抹勢在必得的笑，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每個人都有渴望，她的渴望，就是她最脆弱的地方，找到那裏，狠狠的，紮進去。

“和你一起來的幾位姑娘，婉娘博學，柔娘賢惠，窈娘善舞，即便是桃娘，一身潑辣的脾性也比你更惹人註目。你呢？你有什麽？空有一副好皮囊，在這種地方，長久不了。”

“你不害怕嗎？當容顏老去的那一刻，你會怎樣？”她附在嫚娘耳邊輕聲細語，讓嫚娘毛骨悚然。

“你要不要跟我走？”冷不防的，易妗問她。

嫚娘楞住，“去哪兒？”

“去找段铓啊。”找你最想要的那個男人。

嫚娘的手，摳進琵琶裏。

她沒有說話，因為不知該如何回答。

易妗告訴她，“你本不用這麽早掛牌接客，是桃娘在背地裏一直攛掇，才讓花廊裏的媽媽留你不得。”

“桃娘和我最要好……”嫚娘急急道。

易妗輕輕打斷了她的話，“你怎知她和你最要好？人前一套，人後一套，難道你在花廊裏摸爬滾打這麽久，沒見過？”

“想問為什麽？”

“因為她嫉妒你啊。”

“嫉妒你貌美如花，嫉妒你膚白勝雪，嫉妒你楚楚可憐，還嫉妒你，能在花廊裏白吃白喝，她卻要陪盡笑臉討好恩客。都在同樣的地方，她想拉著你一起，往下走一點，再往下走一點，走到最低處，再也爬不起來。”

易妗目光停在嫚娘的臉上。

這就是她找的後路。

專為段铓準備的，屬於她的後路。

“只要你跟我走，我能讓你嫁給段铓。”

一句話，讓嫚娘徹底亂了心，琴弦斷裂，發出“崩”一聲響。

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處處為嫚娘考慮，嫚娘無法控制的對她說的每一個字心動，與此同時，嫚娘心中警鈴大作。

嫚娘知道段铓是誰，高不可攀的人，怎會和她有交集？此人說的信誓旦旦，眼底滿是算計，就算讓她遇見段铓，也不會是好事。

激動過後，心逐漸冷靜下來。

“姑娘，抱歉，我習慣這裏了。”她輕聲回話。

好事輪不上她，跟眼前的女人走，隨時有跌落萬丈深淵的可能，嫚娘垂下眸子，埋頭，抱住琵琶，躲的像個鵪鶉一樣。

“沒有人能習慣這種地方。”易妗意味深長，看穿了嫚娘的心。

“你知不知道，哪怕拒絕也無用，因為只要我出足夠多的錢，媽媽會放人的。”

在嫚娘驚愕的表情下，易妗起身。

她留下了很多錢，足足包了嫚娘一個月，離開時，老鴇笑的合不攏嘴。

樓裏的姐妹來給她道喜，嫚娘強撐精神，笑的勉強。

那人離開前最後說的話，時時刻刻浮現在嫚娘的腦海中。

她說，“沒關系，我等等你。得等你自願，我從不強求別人。不過你得盡快做決定，雖然我最中意你，可十裏花廊中，總還有不會讓我等的姑娘。好一場富貴，多的是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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