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項、打糍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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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項、打糍粑
“二當家回來啦！”
“二當家回來啦！”
“二當家回來啦！”
歡快的聲音傳遍三山四水寨每個角落，阮魚在外押鏢歸來，眾人喜不自勝。
三山四水寨的收入主要有以下幾類：
一是賣魚賣菜賣山貨，大部分人拖家帶口上山，總有些自家吃不完，寨子裏別家也不需要的東西，這時候，山寨出面，定期收一波，外出販賣。
不過寨子裏人口眾多，諸如菜、布、山貨這一類的東西，多數時候能在寨子裏消化掉。
最主要賣的是魚。下水捕也好，河邊釣也好，山寨被四條水環繞，數不清的大魚，寨子裏的人，根本吃不完。總體而言，賣魚的利潤還算可觀。
三山四水寨慢慢發展，逐漸壟斷了四條水系的河魚，在外安排人手，承天城內大大小小的酒樓，用的多是寨子裏賣出的魚。當然，他們也會賣點“散貨”，一背簍魚沿街叫賣，掩人耳目。寨子沿河還開了幾座酒樓，紅燒魚、剁椒魚頭、炸魚骨等等，都是招牌菜。上一壺自家釀造的烈酒，當夜就能醉倒。
普通人住在三山四水寨開的酒樓裏歇夜，安全很有保障，畢竟附近最大一夥的賊寇就是他們，他們不搶，哪裏還有安全問題？但對某些明顯帶著不義之財的富戶就不同了，化身黑店只在一瞬間，將人打劫一空。
二是押鏢，這是寨子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山水鏢局聲名遠播，價格公道，走鏢極少失誤，收入十分穩定。
三是打劫，這一項最符合他們作為山賊的特質。特點是來錢快，來錢多。缺點是世上沒那麽多偶然路過卻一個保鏢都不雇的有錢冤大頭。另外，寨子附近傳說為富不仁的財主們已經被洗劫過好幾次，窩邊草早被啃幹凈了。
四是給人當保鏢，和押鏢類似，只不過不用出那麽多人。三山四水寨裏的人閑下來時會接點散活，單人或幾人行動，賺點外快。
五是接江湖或是朝廷的懸賞令，此項錢款甚是難得。江湖的懸賞令，上頭要麽是十惡不赦的人，要麽是被仇家追殺。殺前者難度太大，不劃算。殺後者還得了解一下前因後果，不然會有幫歹人作惡的可能，太過麻煩。
至於朝廷的懸賞嘛，只能說寨子暫時還沒有窮到需要賣自己人維持生計的程度……
阮魚押鏢回來時，正值午後，太陽火辣辣的烘烤大地，林間的鳥兒也受不了毒辣的日頭，紛紛躲了起來，聽不見一點鳥叫，唯有知了還在頑強的發出吶喊。
這一趟鏢走的順利，去的時間不長，錢給的又多，委實是樁好買賣，跟阮魚一起去的每個人回來，臉上都帶著笑。
寨子裏的人見了他們，招呼道，“回來的正是時候，糍粑剛開始打。”
場上圍了一大群人，小孩子們人人手上都抓著一團剛出鍋的糯米飯，沾了鹽，吃的噴香。
在廚房忙碌的婦人們見他們押鏢歸來，也給他們一人遞了一個沾上鹽的大糯米團，笑道，“先吃點墊墊肚子，糍粑開始打了，還得一會兒呢。”
阮魚抓著飯團，看各處熱火朝天。打糍粑的、碾芝麻的、碾白糖的、蒸糯米的、劈柴的，各司其職。
他目光準確找到易妗，她手上舉著個大大的飯團，吃一口，燙的呼出一大口氣，臉上的表情特別滿足。
她蹲在廚房門口，身邊擺了個小碗，裏頭裝了鹽。繞著飯團表皮吃一圈，把沾著鹹味的外面一圈吃完，又小心翼翼的把飯團放進小碗裏滾一圈，沾了點鹽之後，拿起來接著吃。
劈柴、打糍粑體力活男人幹，圍著竈臺轉的精細活女人們在幹。人多，不時有姑娘或是嫂嫂們出來外頭轉一圈，歇一歇，也吃點東西。
阮魚註意到，易妗所在的位置很不錯，可以聽見廚房裏的婦人們閑聊，也可以聽到外頭的人說話。
總的來說，是個聽閑話的絕佳之處。他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易妗確實是這麽個人，無論在哪兒，總能找到個最多閑話聽的地方蹲守。
他看見碾芝麻的姑娘們不時偷偷覷那群光著膀子打糍粑的漢子一眼，學著易妗，一起聽幾句。
“看燕春瘦骨嶙峋的，脫了衣裳，竟也一身腱子肉。”小媳婦捂嘴偷笑。
另一婦人接話道，“長的健碩有什麽用，還不是日日守在河上打魚？我從未見他跟著幾位當家的出過寨子，連河邊的酒樓都不愛去。整日窩在河面上，都快窩成水鬼了。”
這時，一婆子看燕春的眼神滿是欣賞，轉頭對身邊的大姑娘小媳婦們說道，“你們年輕不懂事，哪知道燕春這般的漢子，才最居家。不愛外出，埋頭幹活的男人，肚子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掙的銀子，都到娘子口袋裏，加上他又是個打漁的好手，不愁日子過不好。”
一紮著兩個小辮的姑娘歪頭啐了一聲，“呸，成天和黑七郎那個討人嫌的混在一處，能是什麽好東西？”
那婆子又道，“黑七郎長的黑了點，待人溫柔，還有一把子好力氣，哪裏討人嫌？”
姑娘反駁，“他總跟著幾位當家出門，看著威風八面，寨子裏誰不知道他最愛灌黃湯？醉的不省人事多少回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誤事了。”
阮魚點頭，話說的在理，黑七郎最好酒，每每進城，不喝的酩酊大醉不走。
沒再繼續聽她們聊，阮魚蹲到易妗身邊，有正事要說。
“你是順手又幹了一票？”易妗挑眉，嘴巴裏呼出一口燙氣，站在旁邊的阮魚聞到了一股子糯米香味。
他點點頭。
易妗道，“現在風頭正緊，最近別出門了，只準備稅銀的事。這次折損多少人手？段西北跟瘋狗似的，見人就咬，你這一趟，不輕松吧？”
阮魚道，“我們做的仔細，也是臨時起意，鎮詭司和伍家軍都沒反應過來，只傷了幾位弟兄，沒死人。”
易妗道，“那就好，把銀子分給酒樓做買賣的弟兄們，別讓他們出面，讓找外頭的熟人，幫忙買糧，派發給逃難的百姓。這世道，災民越來越多，種地的人少，吃飯的人多，往後糧食的價錢還得高。西北那頭情況如何？”
阮魚道，“很不好，亂做一鍋粥。到處都是起義軍，要不是他們咬住官府，裏頭的百姓還逃不了。那一路，別說樹皮草根，泥巴都開始啃了。”
“真是作孽。”易妗吃完糯米飯團，手上還有點黏糊糊的，往身上擦了擦。
“聽說你帶了個人回來，怎不給我引薦引薦？”她笑問阮魚。
阮魚同樣笑道，“你一貫愛躲懶，往常也不愛見前來投奔的好漢，只讓我看著安排，今日怎有興致？”
易妗端起鹽碗，送進廚房，走出來時緩緩道，“我若是躲起來不見人，無人知曉我在不在，你自然不必引薦。可我人就在這兒，你不把人家迎來見我，我豈不是太失禮了？”
阮魚給她帶路，“這位弟兄名叫李蠻，本是個樵夫。他家老漢去世時，給尋了個風水寶地，被村上的員外知曉，趁他外出賣柴，把他老漢的墳地給撅了。那員外素來蠻橫，平日裏沒少橫行鄉裏，只說地是他的，李老漢埋不得。李蠻一氣之下，殺了員外全家，還放了一把大火。背了幾十條人命在身上，實在沒去處了，只好投奔我們寨子。”
順著阮魚的視線，易妗看見一手中提了個棕色罐子的男人。
“你瞧，他還帶著他家老漢的骨灰。”
易妗沖他喊道，“兄弟！好兄弟！”她大步走至李蠻身邊，將正欲給她見禮的李蠻一把提起，“自家弟兄，何必多禮？既來了寨子，以後就是一家人。”
她把人領到眾人面前，一一介紹不提，自是一番熱淚盈眶。
黑七郎知曉其父尚未安葬，領了人去後山尋個位置。
待李蠻再次歸來，糍粑第一鍋打成。趁熱掐成小小的一團，在芝麻和白糖炒成的粉裏滾一圈，又香又軟。
易妗問他，“李蠻兄弟，瞧你的年紀也不小了，老父親去世之前，可有成家？”
李蠻慚愧道，“犯下大罪，妻小早已投奔岳丈避災去了。”
易妗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為父報仇，縱使枉殺一些無辜之人的性命，也無人能責怪於你。可妻小是你的責任，怎能犯下滔天大罪，獨自逃之夭夭，留妻兒自生自滅？”
“你把她們交給岳家，豈知出嫁的姑娘逃回娘家的難處？你殺了人，留下她們在外頭受人白眼，遭人議論，保不齊還連累岳家。如此，怎是大丈夫所為？”
李蠻嘆了好大一口氣，慚愧的低下頭，不再言語。
“去取銀子來。”易妗吩咐道。
李蠻微楞。
等人取來二百兩銀子，易妗遞給李蠻，“你即刻出發，接了你的妻小回來，一同住在寨子裏。記得給她們好生道歉，一定求得原諒。這二百兩銀子交給岳父，感謝他收留之恩。將來你妻隨你亡命天涯，再不能盡孝道，這銀子給他，也聊表孝心。”
當即，李蠻滾下一行熱淚，深深叩拜，取了銀子大步離去。
等人散開，各自吃剛做成的糍粑，無人在意易妗，寨子重新恢覆熱鬧，誰也不註意誰的時候，阮魚來到易妗身邊，沈默了一會兒，問道：
“你不喜歡他？”
“為何如此發問？”易妗頭都沒擡。
糍粑還黏糊，趁熱吃又軟又香，放涼了就硬，不好吃。
阮魚道，“這般罪大惡極之人，一旦下山，逃無可逃。他的妻小，只怕領不回來了。”這個道理，易妗不會不知道。
她把糍粑掐的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口，顯然沒將李蠻放心上。
“我自然不喜歡他。冤有頭債有主，誰撅了他爹的墳頭，他找誰算賬。一個員外的莊子裏，住著多少佃戶？家宅之中，又有多少比他還可憐的人？他的賬清了，被他莫名害死的冤魂，又該向誰訴苦？又有誰能為他們做主？”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為父報仇，不代表可以大行殺戮。你派一隊人慢行，緊隨其後，待他被官府抓了，確認人死，接回他的妻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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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裏的人見了他們，招呼道，“回來的正是時候，糍粑剛開始打。”
場上圍了一大群人，小孩子們人人手上都抓著一團剛出鍋的糯米飯，沾了鹽，吃的噴香。
在廚房忙碌的婦人們見他們押鏢歸來，也給他們一人遞了一個沾上鹽的大糯米團，笑道，“先吃點墊墊肚子，糍粑開始打了，還得一會兒呢。”
阮魚抓著飯團，看各處熱火朝天。打糍粑的、碾芝麻的、碾白糖的、蒸糯米的、劈柴的，各司其職。
他目光準確找到易妗，她手上舉著個大大的飯團，吃一口，燙的呼出一大口氣，臉上的表情特別滿足。
她蹲在廚房門口，身邊擺了個小碗，裏頭裝了鹽。繞著飯團表皮吃一圈，把沾著鹹味的外面一圈吃完，又小心翼翼的把飯團放進小碗裏滾一圈，沾了點鹽之後，拿起來接著吃。
劈柴、打糍粑體力活男人幹，圍著竈臺轉的精細活女人們在幹。人多，不時有姑娘或是嫂嫂們出來外頭轉一圈，歇一歇，也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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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又道，“黑七郎長的黑了點，待人溫柔，還有一把子好力氣，哪裏討人嫌？”
姑娘反駁，“他總跟著幾位當家出門，看著威風八面，寨子裏誰不知道他最愛灌黃湯？醉的不省人事多少回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誤事了。”
阮魚點頭，話說的在理，黑七郎最好酒，每每進城，不喝的酩酊大醉不走。
沒再繼續聽她們聊，阮魚蹲到易妗身邊，有正事要說。
“你是順手又幹了一票？”易妗挑眉，嘴巴裏呼出一口燙氣，站在旁邊的阮魚聞到了一股子糯米香味。
他點點頭。
易妗道，“現在風頭正緊，最近別出門了，只準備稅銀的事。這次折損多少人手？段西北跟瘋狗似的，見人就咬，你這一趟，不輕松吧？”
阮魚道，“我們做的仔細，也是臨時起意，鎮詭司和伍家軍都沒反應過來，只傷了幾位弟兄，沒死人。”
易妗道，“那就好，把銀子分給酒樓做買賣的弟兄們，別讓他們出面，讓找外頭的熟人，幫忙買糧，派發給逃難的百姓。這世道，災民越來越多，種地的人少，吃飯的人多，往後糧食的價錢還得高。西北那頭情況如何？”
阮魚道，“很不好，亂做一鍋粥。到處都是起義軍，要不是他們咬住官府，裏頭的百姓還逃不了。那一路，別說樹皮草根，泥巴都開始啃了。”
“真是作孽。”易妗吃完糯米飯團，手上還有點黏糊糊的，往身上擦了擦。
“聽說你帶了個人回來，怎不給我引薦引薦？”她笑問阮魚。
阮魚同樣笑道，“你一貫愛躲懶，往常也不愛見前來投奔的好漢，只讓我看著安排，今日怎有興致？”
易妗端起鹽碗，送進廚房，走出來時緩緩道，“我若是躲起來不見人，無人知曉我在不在，你自然不必引薦。可我人就在這兒，你不把人家迎來見我，我豈不是太失禮了？”
阮魚給她帶路，“這位弟兄名叫李蠻，本是個樵夫。他家老漢去世時，給尋了個風水寶地，被村上的員外知曉，趁他外出賣柴，把他老漢的墳地給撅了。那員外素來蠻橫，平日裏沒少橫行鄉裏，只說地是他的，李老漢埋不得。李蠻一氣之下，殺了員外全家，還放了一把大火。背了幾十條人命在身上，實在沒去處了，只好投奔我們寨子。”
順著阮魚的視線，易妗看見一手中提了個棕色罐子的男人。
“你瞧，他還帶著他家老漢的骨灰。”
易妗沖他喊道，“兄弟！好兄弟！”她大步走至李蠻身邊，將正欲給她見禮的李蠻一把提起，“自家弟兄，何必多禮？既來了寨子，以後就是一家人。”
她把人領到眾人面前，一一介紹不提，自是一番熱淚盈眶。
黑七郎知曉其父尚未安葬，領了人去後山尋個位置。
待李蠻再次歸來，糍粑第一鍋打成。趁熱掐成小小的一團，在芝麻和白糖炒成的粉裏滾一圈，又香又軟。
易妗問他，“李蠻兄弟，瞧你的年紀也不小了，老父親去世之前，可有成家？”
李蠻慚愧道，“犯下大罪，妻小早已投奔岳丈避災去了。”
易妗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為父報仇，縱使枉殺一些無辜之人的性命，也無人能責怪於你。可妻小是你的責任，怎能犯下滔天大罪，獨自逃之夭夭，留妻兒自生自滅？”
“你把她們交給岳家，豈知出嫁的姑娘逃回娘家的難處？你殺了人，留下她們在外頭受人白眼，遭人議論，保不齊還連累岳家。如此，怎是大丈夫所為？”
李蠻嘆了好大一口氣，慚愧的低下頭，不再言語。
“去取銀子來。”易妗吩咐道。
李蠻微楞。
等人取來二百兩銀子，易妗遞給李蠻，“你即刻出發，接了你的妻小回來，一同住在寨子裏。記得給她們好生道歉，一定求得原諒。這二百兩銀子交給岳父，感謝他收留之恩。將來你妻隨你亡命天涯，再不能盡孝道，這銀子給他，也聊表孝心。”
當即，李蠻滾下一行熱淚，深深叩拜，取了銀子大步離去。
等人散開，各自吃剛做成的糍粑，無人在意易妗，寨子重新恢覆熱鬧，誰也不註意誰的時候，阮魚來到易妗身邊，沈默了一會兒，問道：
“你不喜歡他？”
“為何如此發問？”易妗頭都沒擡。
糍粑還黏糊，趁熱吃又軟又香，放涼了就硬，不好吃。
阮魚道，“這般罪大惡極之人，一旦下山，逃無可逃。他的妻小，只怕領不回來了。”這個道理，易妗不會不知道。
她把糍粑掐的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口，顯然沒將李蠻放心上。
“我自然不喜歡他。冤有頭債有主，誰撅了他爹的墳頭，他找誰算賬。一個員外的莊子裏，住著多少佃戶？家宅之中，又有多少比他還可憐的人？他的賬清了，被他莫名害死的冤魂，又該向誰訴苦？又有誰能為他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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