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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賣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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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賣狗人

段西北臨別之際,對易妗沒頭沒尾說了句,“你家夜半時分的客人,還是離遠些吧。”

這句話,是提醒,也是警告。他知道山賊經常來找易妗,提醒她也警告她不要和山賊為伍。

易妗:“外城的人情往來,已成慣例,冷不防讓人斷交,總得有個由頭。”

各路盜匪與外城往來甚密,明目張膽到許多賊人直接用打劫來的銀兩住在承天城外城。

段西北:“城裏最近要辦大事,那些不討喜的客人,離的遠些,對你好。”

太子的稅銀要送回承天城,不與各路匪徒牽扯,才是上策。

易妗道,“我不認為好,城裏的大事,和我沒關系,我為何要為了別人,與我的朋友斷交?”

既然知道她是賊,直接抓了便是,不抓,就別廢話。

段西北:“若不如此,你也會被他們牽連。”

山賊路匪都會被清理,此時繼續牽扯不清,屆時只能一起進鎮詭司的大獄。

易妗:“我不會的。”

這四個字,不管段西北怎麽聽,她的意思,已經給到。

段西北沈默片刻,沒再說話,轉身離去。

她不會,是認定自己不會被抓,還是不會出手動那筆稅錢,已無從確認。

稅錢一事,本是鎮詭司的秘密,段西北不知為何自己要告訴她這些,她是匪,他是官,他本該把她抓起來,關進大牢,嚴刑拷打,不問死活。

可,他不由自主的去想,這是世上唯一能在受傷的時候,把他召喚出來的人。她只在受傷時召喚他,難道她最重的傷,是他給的嗎?

他由衷希望易妗不要插手這件事。

“還有一件事,”臨下樓,段西北指著易妗腰間的錢袋,袋子上的花樣他看著眼熟,“我日日會丟一袋錢,都在你那裏吧。”

這……

易妗吃肉的手一頓,只要她祈禱,天上就會掉錢,這事要和他說嗎?

“以後別這麽幹了,你要多少,直接告訴我就是。”想起吃完飯沒錢支付的尷尬,段西北嘆氣。

易妗沒答應。

她要很多錢,因為她得養一個山寨。

她早已經是山賊了,甚至是建立山寨的寨主。

易妗從段西北那裏祈禱拿到的錢,全都養寨子去了。

段西北只知她是土匪,便如此難以接受。要是知曉承天城外最大的一夥盜賊——三山四水寨,其實是他養的,不知作何感想。

海內沸騰,民生煎熬,是易妗來到靖墟王朝後的第一印象。

每一座城池都被劃分成三個等級的王朝,能是什麽好地方?內城的貴人們花團錦簇,外城的百姓們水深火熱,一墻之隔,天差地別,任誰看了都覺得荒謬。

她見無數百姓麻木的忍受方方面面的盤剝,活著,似乎是他們最大的奢望。

內城的人們踩在他們的屍骨上吞食他們的血肉,他們不明所以,不知所措,被教化的下意識心甘情願被人盤剝,認為一切皆是尋常。

她來時,各地義軍揭竿而起,反抗靖墟王朝統治。這些軍隊的目的只有一個,活下去。他們都曾是外城普通的良民,只是他們所在的王朝,已經無法容忍他們繼續生存。

易妗來到靖墟後不久,仗著有一身好功夫,便夥同四位兄弟占山為王,對朝廷來說正是北方最大的那夥大賊寇。

易妗想要在混亂的王朝給百姓建造一方樂土,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他們。

嚴格算起來,現在她是山賊在承天城的探子。

她更喜歡住在山裏,雖然不繁華,勝在自由,沒有拘束。承天城,哪怕是外城,官府的條條框框依舊很多,活的不自在。

但承天城總得有人看著,四位兄弟在江湖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官府的賊冊子上對他們的描述可謂詳細,當差的就沒誰不認識他們。放其他人來盯承天城,又擔心他們不夠仔細。無奈之下,唯有她最合適。

她轉了轉左手,手腕處的骨頭哢哢響,真有那天,動一動左手殺人又何妨?

思及段西北說的話,當下對著一桌美食也失了興致。

真有意思,想收拾我,還要提前打聲招呼。當了*子還給自己立牌坊,信不信她給換成一塊碑?

她心情不佳準備離開,門剛一打開,折身回去,把桌上的菜收拾一番,連帶碗筷一起,用小簍子裝了,打包背回去。

橫豎掌櫃的認識段西北,小背簍和碗筷的錢,段西北會付的。

她帶回家的菜夜半就酒,對月小酌幾杯。隔壁熱鬧的很,沈娘子一貫是個張揚的人,唯一的女兒出嫁,還是嫁入內城,自然要狠狠顯一顯排場。鬧騰了一整夜,還沒完。易妗估摸著,動靜至少得等明日宴席散了,才能下去一點。

搖搖頭,趁著一點醉意,昏昏睡去。

沈環兒出嫁日,一日熱鬧不提。

直到第二天,雞尾巷裏議論的人還不少。易妗特意起了個大早,不為別的,只為和鄰居家的娘子們湊一堆,走出雞尾巷。昨天人家辦酒席,沒人會在宴席上編排主家,肯定憋了一肚子話沒說出口,今日出門洗衣服的一路,勢必要說個痛快。

果不其然,易妗剛一出門,見她們成群結隊,看著比往常更親近了幾分。

易妗步子邁大了些,追上她們,成功加入隊伍。

“喲,今日易先生起這麽早?”

“院子裏有口井就是好,衣裳晚上就洗了,哪像我們,每日趕早去河邊,洗了衣裳還得回來做早飯。”

易妗笑笑沒說話。

很快,她們開始了昨日沒法說的話。

“昨天那席面,看著排場大,其實沒啥。到了晚間第二頓,吃的都是中午的剩菜,一點新菜也沒加。誰家嫁閨女嫁的這麽磕磣?小氣巴拉的,還說嫁進中城。”

“易先生將來要住進內城,人家都不顯擺,她張狂個什麽勁?”

易妗攤手笑道,“我怎住進內城?沒門路呀。”

身側的娘子撇了她一眼,“成日來找你的那位,不是段氏的少族長?靖墟王朝,還能有比他更大的人?”

易妗:“您說笑了。”

“我是不是說笑,你們知道。”這位娘子哼哼道。

另一位娘子好奇問易妗,“易姑娘,外頭都傳你是段家的外室,真的假的?”她上下打量易妗一番,還和從前一樣打著幡出門算卦擺攤呀,沒啥變化。前幾日送來的金銀細軟倒是真東西,不過今天易妗出門的時候,她偷偷往裏瞧了一眼,啥好東西都沒見著,東西去哪兒了?

易妗正經給自己辟個謠,“外室那種話,以後嬸子們聽了只當胡說。我正經人家,靠手藝掙錢,怎給人當外室?那些,都是酬金。嬸子們以後想算卦只找我,我算的準,街坊鄰裏的,給大家一個優惠價。”

幾位娘子交換了一下眼色,原來是卦金啊。

這時,其中一位臉上瞬間掛上瞧不起的神色,“也就沈家才做得出這樣的事,明明是給人做妾去了,連正紅色都穿不上,倒在家裏大擺宴席,折騰的好似去人家家裏做正頭娘子。”

另一位接話道,“畢竟是中城,彩禮給的足,自然樂得在外城弄排場唄。橫豎中城裏的大房不會來外城,哪管她外頭如何折騰?”

“哎,說起彩禮,我倒記起隔壁巷子張嬸子家的閨女最近也出嫁了,她家啊,一個閨女算是白送。”

“怎麽說?”

“一吊錢,一根銅簪,閨女就嫁了。”

“張嬸子多能耐的一個人,也不和那家談談?”

“談啥?張嬸子家還有個臥床不起的老頭子,那家說好了,肯照看一二。能找個這樣的女婿不錯了,看病吃藥,無底洞,誰家兒子敢填這個大坑?”

“唉,也是難。”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一位娘子神秘道。

易妗豎起耳朵。

“家裏的閨女大了,就得看的牢一點。張家閨女是先和人摸進山裏,被瞧見了,彩禮才要的少。沒辦法,被人拿住了短處。”

“另一家也是缺大德。我看人說不定早算計上張嬸子,她家豆腐做的好,有門生意餓不死,家裏的老頭子這麽多年還吊著命,靠的不就是張嬸子賣豆腐?眼瞅著老頭要斷氣,在惦記她家的豆腐生意呢。”

“說到豆腐,要不我家今日燉一鍋豆腐吧,好久沒吃怪惦記……”

巷子不長,很快走完,易妗與幾位娘子道別,各自離去。

她偶爾會跟著走一段路,不為別的,只是想聽點閑話。嘴角微微上揚,一路走去,興致頗高。

天才剛蒙蒙亮,風微涼,易妗在路邊熟悉的攤子吃了碗餛飩,慢慢看太陽升起來。會這麽早出門的人,都趕著去幹活,沒人來算命。

等吃飽喝足,易妗還有時間在街上瞎溜達幾圈。熟悉的鋪面門板打開幾塊,她也會上門搭把手,把門板放邊上。果農拉車過來了,她會幫著推一把,臨走的時候,人家送她個梨表示感想。賣菜的蹲地上把菜排開,她挑挑揀揀,買了一棵大白菜。回家和粉條豆腐一起燉了,待會兒中午回家的時候記得再去切點肉。

等太陽徹底出來,街面上人來人往,易妗才回她的算命攤。

不遠處,一位農人牽了條肥肥的狗崽子,路過的人紛紛忍不住駐足多看幾眼。這條狗崽養的好,肚子和腦袋都圓滾滾的,肚皮快貼到地上了,四個爪子又短又胖,在地上跑的時候,憨勁十足,實在可愛。

很快,它身邊聚集了一群小孩子,圍著小奶狗,時不時摸一把,惹得小狗嗷嗷叫,只得邁著小短腿跑幾步,跑到主人腳邊,離頑皮的孩子們遠一些。

農人牽著小狗一路走,一路笑,走到橋上,易妗註意到上面的動靜,擡頭看了一眼。而後,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一切只是尋常。

只聽農人笑道,“孩子們別淘了,真喜歡啊,回家把家裏人叫來把它領回去,這只狗崽,我拿出來賣的,價錢你們看著給,我只給它找個好人家。快去快去,回家去吧。”他把孩子們趕走,孩子們好像聽懂了他的話,紛紛跑回家,去問娘親能不能把狗崽買下。

賣狗的人在易妗的攤子邊上停下,看起來,準備在這裏賣狗。狗崽子圍著他打了好幾個轉,小家夥活潑的很,一會兒踢踢胖爪,一會兒搖頭晃腦歪來歪去,自顧自玩的高興。

這人五官平平無奇,只一雙眼睛在臉上突起,顯示出和別人的一點不同。他頭戴鬥笠,看著像是剛從田裏回來。

他手上牽了根鐵索,粗粗的鎖鏈盡頭,拴著那只白底黑花小奶狗,眼睛才剛剛學會睜開,又蹦又跳,玩鬧了沒一會兒,便累的趴在農人的腳邊睡著了。這會兒看起來有幾分可憐,那麽粗一條鎖鏈,鎖一只沒斷奶的小狗,太委屈了。

易妗眉眼忍不住彎了彎。

仔細看,拴著小狗的鐵索與狗脖子上的鐵圈是個活扣,只要拉對方向,鐵索會立刻脫落。

這條鎖鏈,旁人看只看到栓狗,讓她看,她能看見鎖鏈在人手上舞的虎虎生風,宛若多出來的手臂,威勢難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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