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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尾巷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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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尾巷來人

段西北走進雞尾巷,率先吸引他視線的是一群打嘴架的婦人。

“誰不知道她是個騙子?說點好聽的哄你,還當真了?”一黑臉婦人擰著衣服上的水,語氣中盡是假意的真誠。

“呸!你就是嫉妒我!哼,也不看看你什麽人家,我什麽人家?家裏不過兩間屋,窮酸破落戶,還說起我家的閑話來了。易先生要是騙子,宅子怎麽來的?說明人家算得準!”回答她的是一位頭上攢了銀簪的婦人。所有的婦人中,唯她一人有首飾。

“騙來的唄,保不齊哪天被她騙的人家找上門,還順便連累你家,看看,你們兩家大門長的都一樣。將來打上門的時候,順手把你家一起推了。”黑臉婦人繼續道。

這時,身邊一矮小的婦人翻了個白眼,“靠閨女發家有什麽好得意?連我這樣的人家,都不舍得把如花似玉的閨女送去給人做小,你沈家是連臉皮都不要了。”

“這話你說出來也得自己信才行,如花似玉也能用在你閨女身上?明明是你閨女長的醜,要是有機會被城內的老爺們看上,你別提多上趕著去。”銀簪婦人罵了回去。

“有個做小婦的女兒,一下趾高氣昂起來了,這都是什麽世道。”矮小的婦人聞言,扔下手中物什,指著街道氣急大罵。

“什麽世道?窮人的世道!將來我家入中城,你們這群在外城呆的人,怕是一輩子也見不著我嘍。”銀簪婦人下巴高擡,趾高氣昂。

“我再窮,也不會送閨女去過苦日子!大老爺大老爺,老爺的面都沒見過,瞧把你給得意的,別是個七老八十,半只腳邁進棺材板的老頭子。呵,你女兒這富貴,我閨女可不敢要!”矮小婦人說完,和身邊幾人使了個眼色,眾人紛紛笑起來。

另一個衣裳打著補丁,卻把自己收拾的格外整齊的婦人道,“得了吧,姨娘要簽賣身契的,以後家裏只算是奴才家了,我呀,還是好好供我家大郎讀書,將來科舉,拉扯我們一家光明正大入城內。”

“到底是什麽樣的大老爺,也值得你嘚瑟成這樣?中城遍地都是老爺,你家攀上的老爺,說不定也只住在中城邊上嘞。沈家嬸子,你可擦亮了眼睛,別給騙了。我聽說啊,中城裏多的是日子比外城過的還糟的窮酸破落戶,專門騙外城姑娘年輕貌美,騙人嫁妝呢。”黑臉婦人玩笑道。

銀簪婦人被人圍攻,逐漸落了下風,氣急敗壞,難敵群雄。

段西北樂不可支,停住好一會兒沒挪地。

段聖尋探頭,問他,“頭兒,你喜歡看婦人吵架?要不我在司裏安排幾個人,專門搜集,每日搜羅一冊子給你看?外城的婦人們,可會吵架了。”

被戳中心事,段西北臉色一僵,神色迅速冷了下去,“閉嘴。”

段聖尋觀其神色,沒有拒絕,就是這麽辦的意思咯。

唉,他心頭嘆氣,誰能想到鎮詭司的司主興趣是看婦人吵架?

“哪怕是外城的人家,也不願意讓家裏的孩子為奴為婢,你說內城周圍的那一圈人,怎就適應的那麽好?”段西北半是嘲諷,半是疑惑。

內城周邊緊靠中城的那圈,多是顯貴家的奴仆。

段聖尋道,“公子,您若是給他們一個機會做段家的仆役,他們絕不會說出不舍得孩子為奴為婢的話來。有些住在中城的小官,甚至不如段府的門房。”

二人信步走來,最先註意到他們的是沈娘子。

金冠,足金!看樣式覆雜程度,根本不是尋常師傅做的出的。

衣裳是白的,但上頭的暗紋繡花繁瑣細致,中城裏也難找能繡這種花樣子的繡娘。

手上的玉串子跟水似的,要流起來了。

腰間的寶玉雕工更是了得。

還有跟在他身邊的隨從,看看隨從的佩劍,氣勢如此駭人,誰家養的起這樣的隨從?

雞尾巷誰能和這樣的人物扯上關系?

只有她沈家!

他必是看上環兒的大老爺了!

誰說是老頭子?分明是位俊俏的公子哥兒。

誰說是破落戶?根本不是中城,妥妥是內城的達官顯貴呀。

內城兩個字沖昏了沈娘子的頭,內城,內城……哪怕能進內城為奴為婢,都是潑天的富貴啊!

沈娘子一個激動,直接沖了過去,“大老爺!這邊!這邊!我家在這兒呢!”

她的聲音吸引了雞尾巷所有人的註意,看見段西北的第一眼,眾人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娘嘞,這輩子居然能見著內城的大人物。

嘶,他就是要娶沈家大姑娘的老爺?真是好命啊!

“得是內城的公子啊,沈家走了狗屎運,碰見的居然是內城的公子。”

“看見隨從身上那柄劍沒?我以前到中城去送過貨,中城的人都配不起這樣的劍,只能是內城的人。”

“中城的人配不起這樣的隨從,中城有錢人不少,那公子的打扮不稀罕,稀罕的是隨從的劍。來的只怕是個權貴。”

在眾人驚羨的目光中,沈娘子一把將人薅回了家。

段聖尋嘴角一抽,跟在段西北身後進去。

從銀簪婦人碰到段西北衣物的邊角開始,段聖尋一直註意段西北的臉色。只要他表現出一絲不滿,段聖尋會立刻拔劍,將整條巷子的人砍翻在地。但段西北沒有,從他無奈的臉上,段聖尋讀出了樂在其中的意思。

“砰”一聲,關上大門,擋住了外頭的視線。

一人摸摸腦袋,努力回想,總覺得那柄劍,他知道些什麽。終於,他想到了。

“是段家!”

“只有段家配這種長劍!來的是段家的公子!”

這句話,無異於將油鍋徹底掀翻,點燃所有人的熱情。

段家!

那可是段家!

和公儀皇族相比不遑多讓的段家啊!

別說段家的人,哪怕段家的狗,都比一些小官金貴,段家居然瞧上沈家的閨女?!

大門再也阻攔不了他們八卦的心,他們把沈家團團圍住,豎起耳朵,試圖聽到些什麽。有的爬上墻、有的貼在門縫上,努力往裏看。

還有機靈些的,已經抓緊時間跑出去,要把全家男女老少通通叫回來,讓段公子看一眼。萬一看上一個,這輩子全家就發達了啊。

沈娘子把段西北摁下,急沖沖進屋把沈環兒拉出來,想讓他們好好相處相處。

“環兒,大老爺來找你了!你們說話,我去泡茶。”她喜上眉梢。

沈環兒見著一位宛如天神的美公子先是一楞,母親的話讓她回神,“娘,我不認識這位公子。”

不認識?

沈娘子仿佛被雷劈了一下。

不認識,她還把人拉到家裏來,會不會得罪他?

冷汗瞬間從臉頰滑落,扯過沈環兒,著急道,“怎就不認識?他不是你在酒樓裏遇見的大老爺?老爺不是說要納你回家?”

沈環兒也意識到沈娘子闖禍了,一旦處理不好,沈家說不定要遭殃。不由也急了起來,“娘,我遇見的是中城的老爺,這位公子一看,就來自內城,你怎好把內城的大人帶進家裏?”

沈娘子握緊沈環兒的手,急昏了頭,“不然這樣,你看著辦,能遇見內城的老爺,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比中城……”

沈環兒跺腳,壓低聲音,提醒沈娘子,“娘,他可是內城的大人!”

沈娘子腦袋轟了一下,清醒過來。是啊,對內城的大人來說,外城,根本是不可接觸的賤民,剛才她把人拉回沈家……對,她碰到內城的大人了……

沈娘子頭昏眼花,身體一時癱軟,慢慢滑了下去。

見狀,段西北也不再逗她。

“夫人,其實,我來找的是算命的易妗先生。您可知,她現在何處?”

此言宛若天籟,瞬解一時危機。

“知道知道,易先生和我家最要好,早上剛出門不久,現在正在橋頭擺攤。大人,我這就幫您把人尋回來,您在這裏少坐片刻,我很快,我跑的可快了。”她急於討好,想改變一下剛才留下的壞印象。

段西北輕笑,落在沈娘子眼中,只覺險些溺死在溫柔鄉裏。乖乖,難怪高門大戶的後院裏的女人要爭寵,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折騰。換做是她,遇到這般的公子,也得拼死爭一爭。

他說,“不用,我去找她,不耽誤娘子幹活。”

他轉身就走,沈環兒此刻唯有驚恐,比她娘有眼色,把門打開,恭敬地送人離開。她學著在酒樓裏見過的大小姐們行禮的模樣,也給段西北行禮。

人群讓開一條路,不敢圍住段西北二人,你擠我我擠你,密密麻麻堆在道路兩邊,給二人清開一條幹凈的大路。

等二人出了巷子,雞尾巷的百姓才敢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們剛才沒聽清院子裏在說什麽,很想問問,卻又不敢。一時小心翼翼,萬一沈環兒真被段家人看上,怕說錯話得罪沈家。

還是黑臉婦人最先開口,斜睨著眼,“沈家的,是段公子看上你家環兒了?”

段公子?哪裏來的段公子?剛才那位是段家的公子?!

沈娘子本想哄哄這些鄰居,顯擺一下,聽見是段家,頓時老實,“人家是來找易先生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

“居然找的是算命的。”

“看來算命的有點本事,不然哪能和段家扯上關系?”

“難道算命的真的算得準?”

“以後算命的能進內城了吧,畢竟她可是被段家看上了……”

沈娘子心裏長舒一口氣,還好段公子剛才沒和她計較。

不過,就算計較也沒事,他來找易妗,不就說明和易妗有關系?她和易妗關系好,稍微得罪段公子一下下,也能被原諒。

要命的緊張感消失,沈娘子心頭盤算起來,以後還得多和易妗拉拉關系,爭取抱上這條粗粗的大腿。

易妗早上和她說,這輩子有住進中城的命。她努力一把,攀上易妗,走通這條路,讓全家搬進內城。

段家都來找易妗,還不能說明她算的準?

中城的事,她看是穩妥了。

沈娘子一時想著討好易妗進內城,一時又想著搬進中城,怎麽想怎麽高興。

另一邊,段聖尋忍不住吐槽段西北,“頭兒,你也太不緊不慢了,抓賊難道不是最要緊的事?你看看耽擱了多久。”

確認易家大門關著人不在,就該離開雞尾巷。

又是聽一群婦人吵架,又是到人家家裏小坐。

內城幾位王爺請他去府內小坐,也沒見他去,偏愛到一條破巷子裏和人交際。

“王府後宅的娘娘們也很愛吵架,內城每位大人們家裏的夫人們,吵的不比巷子的幾位差……”

段西北一個眼刀扔過來。

段聖尋一看,真生氣了,立刻閉嘴。

段西北面色不愉,回答了段聖尋的第一句話,“人不會跑,著急忙慌的作甚?你看這幾條巷子,若是你帶了大隊人馬過來,能進來?何必打草驚蛇。”

“你穿著這樣過來,倒是不打草驚蛇了。”段聖尋小聲嘟喃。

金冠華服,在整條街找不到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的地方,顯得非常低調。

段西北道,“當然不會。”

“她神算名聲在外,我一富家公子求上門,豈不正常?”

西城根有一株歪脖子上了年紀的歪脖子樹,從雞尾巷離開去橋頭,正會經過。

段聖尋老遠看見那棵歪脖子樹,試圖緩解一下剛才不愉快的氛圍,和段西北打趣,“大人,如果那女人在家,你說我倆會不會被吊到樹上?”

這話成功讓段西北嘴角一彎。

段聖尋:哄好了。

緊接著,段西北眼底浮現一抹忌憚。

三天時間,摸清外城路線,抓到得罪過她的人,把人在樹上吊一天一夜。

僅三天時間,在外城站穩腳跟,連鎮詭司的人都不一定能做到。

她很囂張,很有本事,甚至還很有頭腦。

這樣的人,和山賊有勾結,委實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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