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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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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 一、血色床榻

林采采被平放在床榻上時,鮮血已浸透了顧小傑的半邊衣袍。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失了血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人還活著。

“軍醫!叫軍醫來!”顧小傑嘶聲大吼,聲音劈了岔。

營帳內亂作一團。王屠夫一腳踹翻擋路的矮凳,沖出帳去;馮鐵錘連喊三聲“傳醫官”,嗓音發顫;張吉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掏出個小瓷瓶:“我這有止血散!先敷上!”

柳君瑤接過藥瓶,手抖得險些拿不住。她掀開林采采左肩的衣衫,倒吸一口涼氣——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血汩汩往外湧。

“怎麽會傷這麽重……”她喃喃道,手下卻穩了,迅速撒藥粉、壓紗布。

可血根本止不住。藥粉瞬間被沖開,紗布眨眼染紅。

顧小傑看得心膽俱裂。他慌亂地去解墻上掛著的披風,想給林采采蓋上,手卻抖得解不開繩結。就在這時,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傑哥哥……”林采采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聲音細若游絲,“別……別走……”

顧小傑猛地回頭,對上她渙散的目光。那一刻,他整顆心像是被鐵鉗狠狠攥住,疼得呼吸都停了。

“我不走,我不走。”他跪倒在榻邊,雙手捧住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采采,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顧小傑這輩子從未這樣哭過——不是啜泣,是無聲的、洶湧的淚,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林采采吃力地擡起另一只手,想替他擦淚,卻擡到一半就無力垂下。她蒼白的臉上擠出一點笑:“小傑哥哥……哭起來……不好看……”

“我沒哭,”顧小傑抹了把臉,卻抹出更多淚來,“我是……我是高興。采采回來了,我高興。”

這話說得顛三倒四,可林采采聽懂了。她眼睛彎了彎,像是月牙:“我也……高興。能見到……小傑哥哥……”

話音未落,她忽然咳起來,每一聲都帶出血沫。

顧小傑魂飛魄散,轉頭沖帳外嘶吼:“軍醫呢?!都死了嗎?!”

“來了來了!”王屠夫連推帶搡,將五個軍醫拽進帳中。

為首的陳軍醫一看林采采傷勢,臉色就變了。他快步上前把脈,手指剛搭上腕子,眉頭就鎖成了死結。

“怎麽樣?!”顧小傑急問。

陳軍醫不敢答話,只示意另外四人一起診看。五個軍醫輪番把脈、觀氣色、查傷口,互相交換的眼神越來越凝重。

最後,陳軍醫“撲通”跪地:“將軍……林醫官傷勢太重,劍傷及心脈,失血過多……恕、恕我等無能……”

“無能?”顧小傑緩緩站起身,聲音輕得嚇人,“一句無能,就完了?”

他目光掃過五個軍醫,眼中血絲密布:“我再問一遍——能不能治?”

無人敢答。

“好,好得很。”顧小傑笑了,那笑容猙獰可怖,“治不好,留你們何用?來人——”

“小傑哥哥!”林采采忽然出聲,聲音雖弱,卻讓顧小傑渾身一震,“別……別為難他們……是我……傷得太重……”

她說著,又咳出一口血。顧小傑慌忙俯身,用手帕去擦,可那血像是擦不完,越擦越多。

“采采,你別說話,別說話……”他聲音發顫,“馮叔叔!再去叫軍醫!把所有軍醫都叫來!我就不信,這偌大軍營,沒一個人能治!”

馮鐵錘紅著眼眶出去傳令。王屠夫一拳砸在帳柱上,木柱“哢嚓”裂開一道縫。張吉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柳君瑤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 二、眾醫束手

半個時辰內,營中十二名軍醫全被召來。

小小的營帳擠滿了人,卻靜得可怕。軍醫們一個個上前診看,又一個個搖頭退下。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嚇得腿軟,站都站不穩。

最後一個老軍醫把完脈,顫巍巍跪下:“將軍……非我等不盡力,實在是……林醫官心脈已損,若非有絕世靈藥續命,恐怕……恐怕撐不過今夜子時……”

“哐當!”

顧小傑一腳踹翻醫箱,藥材撒了一地。他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困的野獸:“什麽叫撐不過子時?!什麽叫絕世靈藥?!我告訴你們——采采若是死了,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將軍息怒!”眾軍醫齊齊跪倒。

“小傑!”馮鐵錘上前按住他肩膀,“冷靜些!你現在殺了他們,采采就能好嗎?!”

“那怎麽辦?!”顧小傑猛地轉身,眼淚又湧出來,“馮叔叔,你告訴我怎麽辦?!我看著采采這樣……我……”他聲音哽住,說不下去了。

馮鐵錘何嘗不心痛。他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姑娘,想起她平日溫溫柔柔喊“馮叔叔”的樣子,眼眶也濕了。可他必須穩住——顧小傑已經亂了,他不能再亂。

“你們都出去。”顧小傑忽然道,聲音疲憊不堪,“全都出去……讓我和采采……單獨待一會兒。”

眾人默默退出。柳君瑤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顧小傑正小心翼翼地為林采采掖被角,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帳簾落下。

燭火跳動,映著兩張蒼白的臉。

林采采已經說不出話了,只睜著眼,靜靜看著顧小傑。那眼神裏有不舍,有眷戀,還有深深的溫柔。

顧小傑握緊她的手,貼在額前:“采采,你還記不記得,六年前在柳家村,你第一次給我上藥?”

林采采眨了眨眼。

“那時候我調皮,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胳膊劃了好長一道口子。”顧小傑輕聲說,“你一邊哭一邊給我上藥,說‘小傑哥哥不疼,采采給你吹吹’。其實那藥敷上可疼了,但看你哭得比我還厲害,我就咬著牙說‘不疼,一點都不疼’。”

他笑起來,眼淚卻掉得更兇:“後來你每天來給我換藥,每次都帶一顆糖。你說,吃了糖就不疼了。其實那糖是你攢了好久舍不得吃的……”

林采采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笑。

“等你好了,”顧小傑俯身,在她耳邊說,“我帶你去洪城最好的點心鋪子,把所有的糖都買給你。不,不止洪城,還有京城,還有江南……天下所有的糖,只要你想吃,我都給你找來。”

他頓了頓,聲音哽住:“所以采采……你要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

林采采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就在這時,帳簾無風自動。

一股奇異的清香飄了進來——那香清冷幽遠,似雪後松針,又似月下寒梅。緊接著,兩道黑影如煙霧般飄入帳中。

顧小傑霍然起身,拔劍在手:“誰?!”

燭火搖曳,映出來人面貌。當先一人身著黑袍,臉上生著細密的灰色絨毛,正是當年在封印之地見過的鼠妖。而他身側那人……

顧小傑瞳孔驟縮。

那人也著黑袍,身形修長挺拔,面上絨毛極淡,隱約可見清俊輪廓。最特別的是他一雙眼,眸色竟是罕見的淡金色,在燭光下流轉著琥珀般的光澤。

“是你……”顧小傑認出來了——魔界原太子,素風。

當年在柳家村外,他重傷瀕死,正是此人出手相救。後來鼠妖傳話,說素風想與他“交個朋友”。沒想到,今夜他會出現在這裏。

“顧將軍,別來無恙。”素風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這位姑娘傷勢危重,若信得過,容我一試。”

顧小傑握劍的手緊了又松。他看看氣息微弱的林采采,再看看神色平靜的素風,只猶豫了一瞬,便側身讓開:“請。”

死馬當活馬醫。此刻哪怕來的是閻王爺,只要能救采采,他也認了。

## 三、妙手回春

素風走到榻前,垂眸看了林采采片刻,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尖竟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澤。

只見他掌心向上,緩緩運功。一點白光自掌心浮現,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迅速擴散,化作柔和的光暈籠罩整個手掌。那光不刺眼,反而溫潤如月華,帶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顧小傑忽然想起林采采藥箱裏那顆白色圓球——她說過,那是師門至寶,能助她修習《李光榮藥略》。而素風掌心的白光,與那圓球的光華何其相似,卻又更精純、更靈動。

難道……素風也修習了《李光榮藥略》?而且造詣遠在林采采之上?

正思忖間,素風已將手掌懸於林采采傷口上方。白光如流水般傾瀉而下,滲入傷口。奇跡發生了——翻卷的皮肉開始緩緩收攏,斷裂的血管自行接續,連森森白骨上都生出了淡粉色的肉芽。

顧小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這場景太過玄奇,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敢相信。那白光似有生命,在林采采體內游走,所過之處生機勃發。不過一盞茶時間,那道致命的傷口竟已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淡紅色的新疤。

而林采采的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她胸口起伏變得平穩綿長,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竟沈沈睡去。

素風收功,白光斂入掌心。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神色略顯疲憊,卻仍站得筆直。

“傷口已愈,心脈續接。”他淡淡道,“但她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需靜養月餘方可恢覆。”

顧小傑如夢初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顧小傑在此立誓,此生必報此恩!”

“不必。”素風伸手虛扶,“舉手之勞。”

“對您或許是舉手之勞,對我卻是再造之恩。”顧小傑起身,從懷中取出一物,“此玉佩是我隨身之物,雖不值錢,卻是我一片心意。還請收下。”

那是一枚圓形白玉佩,直徑約兩寸,玉質溫潤通透。佩上浮雕著一條騰雲駕霧的白龍,龍身蜿蜒,鱗爪分明,在燭光下仿佛要活過來。

鼠妖眼睛一亮,低聲道:“殿下,這玉佩……”

素風擡手制止了他。他接過玉佩,指尖在龍紋上輕輕摩挲,淡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色。許久,他才緩緩道:“這玉佩,你從何處得來?”

“自幼佩戴。”顧小傑如實道,“家父說,我出生時此佩便含在口中,應是天賜之物。”

素風深深看了他一眼,將玉佩收起:“好,我收了。”

他轉身欲走,顧小傑急道:“且慢!還未請教,二位是如何得知采采受傷?又為何……”

“為何來救?”素風回頭,眸中映著燭火,“顧將軍,這世間萬事,並非都有答案。你只需知道,我救她,是因為她不該死。至於其他……”他頓了頓,“來日方長。”

話音落,黑袍翻卷。素風與鼠妖如兩道輕煙,倏然飄出帳外,消失在夜色中。只有那縷清冷的異香,還在帳中裊裊不散。

顧小傑追出帳外,早已不見人影。夜空明月高懸,寒星閃爍,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小傑!”馮鐵錘等人聞聲趕來,“剛才那是……”

“是恩人。”顧小傑望著遠方,喃喃道,“救了采采的恩人。”

眾人湧入帳中,見林采采呼吸平穩、面色紅潤,無不驚喜交加。張吉撲到榻前,伸手想摸又不敢摸:“采采……真好了?”

柳君瑤把了脈,眼中含淚:“脈象平穩,傷勢已愈……真是奇跡。”

王屠夫一屁股坐在地上,長出一口氣:“他奶奶的……嚇死老子了……”

顧小傑卻恍若未聞。他走回榻邊,輕輕握住林采采的手,那手已恢覆了溫熱。他俯身,在她耳邊極輕地說:“采采,你聽見了嗎?你得救了。以後……我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

睡夢中的林采采,嘴角微微上揚。

## 四、玉佩之謎

這一夜,顧小傑守在榻邊,寸步不離。

他握著林采采的手,思緒卻飄得很遠。素風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摩挲玉佩時的異樣神色,還有那句“來日方長”……這一切都透著說不清的蹊蹺。

那枚玉佩,究竟有什麽特別?

他自幼佩戴,只當是父母留下的念想。玉質雖好,卻也談不上稀世珍品。為何素風那樣的人物,會在看到玉佩時露出那樣的神情?

還有《李光榮藥略》。林采采說過,這部醫典是她師門不傳之秘,連她自己也只練到第三層。可素風施展的醫術,分明已至化境——掌心生光,肉骨重生,這該是第幾層的境界?

“小傑哥哥……”

微弱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顧小傑低頭,見林采采不知何時醒了,正睜著眼看他。

“采采!”他驚喜交加,“你覺得怎麽樣?還疼嗎?”

林采采搖搖頭,眼神有些迷茫:“我……是不是做了個夢?夢見一個很好看的人……身上有光……”

“不是夢。”顧小傑輕撫她的臉,“是有人救了你。一個叫素風的人。”

“素風?”林采采蹙眉思索,“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

“你認識他?”

“不……只是覺得耳熟。”林采采努力回憶,卻想不起來,“他用的醫術……很像《李光榮藥略》,但比我厲害得多。師父說過,這世上能將《榮藥略》練到‘掌蘊生光’境界的,不超過三人。”

顧小傑心中一動:“那你師父可曾提過,這三人都是誰?”

林采采搖搖頭:“師父只說,那三人早已隱世不出。其中一位……似乎與魔界有些淵源。”她忽然抓住顧小傑的手,“小傑哥哥,那個人……為什麽會救我?”

這也是顧小傑想知道的。

他看著林采采清澈的眼睛,最終只是笑了笑:“他說,因為你不該死。采采,這世上總有些善意,來得沒有緣由。我們記著這份恩情,日後若有機會,報答便是。”

林采采點點頭,又困倦地閉上眼睛。顧小傑為她掖好被角,望著她安靜的睡顏,心中卻波瀾起伏。

素風,魔界原太子,身懷絕世醫術,對他的玉佩似有深意……

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緊。

帳外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

顧小傑輕輕松開林采采的手,起身走到帳門前。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這一天,他們將按計劃發動對骷髏軍的火攻。

他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林采采,眼神變得堅定。

無論前方有多少謎團,多少危險,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身後的百姓,為了身邊的同伴,也為了……能讓采采在一個太平世道裏,安心地吃糖。

晨光漸亮,照亮他挺拔的背影。

一場大戰,即將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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