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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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當然會心疼,誰願意一回來就打孩子。何況那一條橫在那的檁子,和面前這個疼得瑟瑟發抖、還死撐著的小東西。

“疼麽?”張啟山明知故問。

張日山小幅度地翻了個白眼,可還是乖順地點點頭,他疼得很,連個“嗯”字都不想說。

張啟山伸手去摸了摸傷處,那條檁子腫了快兩指高,燙得很,已經不能再打了,可換別處吧,也不過就是再添幾條檁子,犯不著。

但這個張日山並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疼得很,大哥的手還在他的身後,他又臊得很,他只想這一切快點結束。

“知道疼,”張啟山有意放水,“就給我記住。”

“是。”張日山不傻,他聽得出來大哥這是打算放過他了,“我會記住,九門就是我活著的意義。”

他不傻,可他軸啊。

張啟山氣得差點眼前一黑,劈手抄起皮帶就是五下,從上而下地,幾乎掃過整個身後。

“呃……嘶……”這幾下是張啟山帶著怒氣抽下去的,力道之大,痛得張日山扛不下去,悶哼出聲。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錯了,只忙不疊地道歉,“大哥,我錯了……”

“嗖——啪!”

張啟山停了手,反問他:“你錯了,你倒是告訴我你哪兒錯了?”

“我……”張日山的確說不出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的抗擊打能力反而退步得不像話,這才幾下,就把他打得大腦都快停滯了。

張啟山被小東西氣得腦子疼,動手之前他反覆提醒自己,適可而止,可他現在,也就只能恨自己舍不得抽死這個小兔崽子,他氣得拿皮帶指著張日山:“你活著,就只有九門這一個意義嗎?”

“……”還有你啊,張日山心想。

“還是你活得太順,都活膩煩了……”張啟山的突然動怒,是因為他見多了死亡,他也經歷了死亡。他活了一輩子,打了半輩子仗,死去的兄弟數不勝數;而他自己,“死去”的那幾十年,不會有人想知道他是怎麽過來的。

生命於他而言,彌足珍貴。

而現在,他最在乎的人,告訴他,活著的意義,不過是九門。

九門再重要,也比不過你。

張啟山的心裏梗得很,難道只有死過的人,才懂得惜命麽?他兀地把皮帶往沙發裏一擲,剛好扔在張日山面前。

“哥……”張日山這會有些嚇到了,先前張啟山打他,他沒有怕,他覺得這是自己該受的,何況,痛而已,忍忍就過去了。可現在張啟山真的動了怒,張日山怕了,身後又痛,又急,他的眼淚又快要淌出來了,“我不是……”

張啟山靠在茶幾邊上沈默了一會,面色難辨地從身上摸出包煙,熟練地點上。他以前是很少抽煙的,原先艾老板在長沙那陣子,他還覺得一個女人家整天煙霧繚繞的,不大好。

可他現在,也終日煙霧繚繞,他這時才明白當初艾老板的意思。

那年,傷重的艾老板倚在張府的窗邊抽著雪茄,月光灑在她單薄的身上,她拖著過於長的睡袍,散著長發,輕聲細語地同張啟山說著:抽煙的人,往往愛的不是煙,是那一口濃郁流進肺裏,那份充實和飽滿。

而後她又一笑,仿佛自己剛才說了什麽飄忽的話似的,她說:換句話說,圖個寄托罷了。

過了許久,張啟山才知道,寄托二字,於人太重要了。

尤其是一個活不下去的人。

張日山見大哥這會子連煙都抽上了,只當他是氣得很了,更加自責得很,委屈兮兮地趴在沙發上不敢動,不自覺地,眼淚就掉在抱枕上了。

“哎……”張啟山見他這樣,實在不舍的很,“活著,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而你的‘活著’,是用多少人的生命換來的,你現在跟我說,你活著的意義只有九門?那九門治理不好你打算怎麽著,以死謝罪?”

“……”張日山不敢回話,他還真這麽想過。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盤算什麽,”張啟山了解他,“現在九門危在旦夕,古潼京兇險異常,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賠在裏面?!我要是現在不回來,以後怕是要去古潼京地下找你了吧?!”

“……”

張啟山罵人,並不似狂風驟雨,反而低沈得很,可這低沈的聲音,足以喚起人心裏所有的內疚,張日山從小就受不住這個,眼淚直往外淌。

“哭什麽,”從張日山掉第一滴眼淚那會,張啟山就看見了,到現在才說,也是想著讓小東西發洩發洩,這怎麽還沒完了,張啟山真是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就這樣看了張日山一會兒,最終還是心軟,顧自把手上的煙滅了,“起來。”

“啊?”張日山傻了,擡頭去看張啟山。

“起來。”張啟山的臉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緒。

張日山身上疼,又不好去揉,扶著腰艱難地從沙發上撐起來,他自己都覺得丟人,這才幾下,就疼成這個樣子。

張啟山倒是不管這些,伸手朝小東西張開雙臂,“過來。”

“嗯?”

小東西還沒反應過來,就跌跌撞撞地栽進張啟山的懷裏了。

“糊塗東西,再敢這樣妄自菲薄,我就打死你。”

你活著的意義,多了去了,而你活著,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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