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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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日山醒過來的時候,房間內只有一束陽光。

張日山頃刻就明白了。

昨日的一切都是假的,佛爺從沒回來過,也從沒有攬著他、寬慰他這麽多年堅守不易,沒有,都是假的。

這是這麽幾十年來,張日山為數不多地,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心痛。

上一次這樣,還是張啟山不見了的時候。

當初張日山怎麽也想不到,他的佛爺,扛過了軍閥混戰,扛過了長城抗戰、長沙保衛戰,扛過了十四年抗日戰爭,卻倒在了解放戰爭的戰場上。

他更沒有想到的是,昔日他們在戰場上對上的,是杭城艾老板。

只是那個時候,艾老板已經姓了共。

當時張日山萬分不解,他問艾老板:“艾姐,你不是黨國的上峰麽?”

“我從不是。”艾老板笑著,一如那年除夕,她穿著一襲大衣,彎目笑著,護著她的小山。艾老板的聲音依舊如輕煙翠柳,她說,“不過必要的時候,我也可以是。”

張日山怔住了,他回頭去看張啟山,張啟山卻如往常一樣,不懼不怒,波瀾不驚,仿佛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一場戰爭,張啟山和艾老板都沒有開出一槍,張啟山答應艾老板,會親自去一趟延安,可那過後,張啟山就不見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去了臺灣,還有人說,他已經被赤化了。

張日山遍尋佛爺不得,他當然想過去找艾老板,可當時戰事吃緊,這一耽擱,就是兩三年,等他得空去杭城,已經是四九年了。

四九年,剛好得知艾老板的死訊。

張日山站在拱宸橋邊,當初的“維也納舞廳”已經不見了,早已被換成了歌舞團劇院,杭城還是如以前一樣,西湖斷橋,柳浪聞鶯,可張日山站在那,他感受不到一點兒溫度。

佛爺不見了,艾老板死了,項允中也死了,張日山獨自立在那兒,看著“維也納”的方向,想著曾經,艾老板在“維也納”的舞臺上,把自己旋轉成一朵盛放的玫瑰,項允中或是等在舞臺旁邊,或是穿梭在整個舞場當中,而他自己,總是猴在貴賓室的圍欄邊上探著腦袋往下看,還不時回頭看看大哥,每每如此,張啟山就笑他,笑他打扮得像個小開,卻如個孩子一樣。

他們始終把他當孩子,最好永遠也不要長大。

可是現在,孩子找不到家了。

張日山就那樣孑然地立在那兒,形單影只,立了許久,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日山轉頭去看,有些驚喜:“明二少爺?”

明誠在冬日裏,總愛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大衣,厚重,倒不失清朗。他又在張日山的肩頭拍了拍,像是安撫,他說:“我來杭城辦事,聽說你在這兒。”

“你和明先生……”張日山想起來,“不是聽說去臺灣了麽?”

明誠笑笑:“我們,不能去。”

“為……”張日山剛要問,轉念意識到,“你們不會也姓共吧?”

“我們一直都是。”明誠輕聲應著。

“那,”張日山幾乎也猜到了,“我大哥呢?”

明誠只看著他,沒有回應,也沒有否認。

那一瞬間,張日山驀地覺得喘不上氣,那是一種突然而至的、被拋棄的感覺。明誠和明樓都姓共,艾姐也是,現在很可能,連他的大哥都……

那我算什麽?

“小山,”明誠見他那樣,總歸是不落忍,“你大哥和我們有一樣的信念,但他是不是我們的人,我也不知道。至少,他不在中共南方局,也不在小艾那條線上,或許是遠東情報站的也未可知。不過,他始終不想把你牽扯進來。我們這條路,不好走,也並不是到了現在,就開明了的——或許今後,會更難走。”

只是這話,張日山當時並未聽懂,他沈浸在遍尋不得的痛苦當中,噙著淚,空洞地看著拱宸橋下、賣桂花糕的農婦。

“那,”張日山到底還是問了出口,“他還活著麽?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小山。”明誠是真不知道,他上次見到張啟山的時間,比張日山還要久遠,所有關於張啟山的信息,也不過是上傳下達罷了,他看著眼前似乎一下子長大了的小孩,不放心地交代著,“可他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做好他未做到的事,也守護好你們的約定。”

什麽約定,明誠並不知道,甚至他根本沒見過張啟山,這套說辭,也不過是戰事特殊,他們都用慣了的說辭罷了。

每每有親近之人犧牲、或是失蹤,他們總是如此這般寬慰那些未亡人,上海明家如此,杭城艾家如此,其實長沙張家亦是如此,只是那會兒的張日山,還只是個小副官而已,他並不知道,這區區幾句話,是可以救回無數條命的。

至少,拉得回許多想殉了烈士的未亡人。

張日山便是如此,那之前,他的生命是佛爺的,那之後,就更變本加厲了。四九年,張日山也不過二十幾歲,長沙被戰亂撕扯得支離破碎,九門也分崩離析,張日山花了幾十年,才重新整頓起九門協會,那時候,北平都已經改名成了北京。

當初明誠說的話,張日山也是漸漸才懂了的。

上海明家在六六年被鬥倒了,緊接著就是杭城艾家,六八年,艾家的產業都歸了生產大隊,一夜之間,艾家的後人亦不知道去了哪裏,張日山有時候私心會想,去臺灣吧,艾老板沒了,艾家撐不住的。

這話他也是這麽對自己說的,佛爺不在,他撐不住的。

可他不能垮,他記著他和張啟山的約定——保護好九門,保護好古潼京。

所有人都可以垮掉,他張日山,不能。

“佛爺,”可每到夜裏,張日山總會看著張啟山留下的二響環,顧自念叨,“你在哪兒呢?”

就像此刻,張日山失落地靠在床頭,不知多少次地顧自念叨:“佛爺,你在哪兒呢……”

他甚至都沒有留意到,他的二響環,不見了。

“我能在哪兒,”張啟山推開臥室的門,似笑非笑地倚著門框,“我在廚房啊——出來吃飯!”

“佛……大哥!”

張日山幾乎是傻在床上了,動彈不得。他反覆地想去確認眼前的張啟山是否又是幻覺,可又不敢去,生怕一伸手,就又消散了似的。

倒是張啟山,走過來坐在床邊,他依舊如當初一樣穿著湖藍色的真絲睡袍。睡袍當然不可能是以前那件,不過是張日山每隔一段時間,就去選最上乘的布料,照原樣做幾套罷了。這些年來,不管張日山搬到哪裏,張啟山的睡袍和西裝大衣,永遠都在他的櫃子裏。

“你昨晚是不是喝多了,”張啟山伸手在張日山身上拍了拍,“連我回來了都能忘?”

“……”張日山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拉張啟山的衣擺,是自己選的布料沒錯,他又試著去碰張啟山的手,人形也沒有消散,張日山這才放心呼出一口氣,可沒出息地,眼淚竟也跟著下來了,他哽咽,“大哥……”

“哎……”張啟山被他哭得一陣心痛,伸手把人擁進懷裏,“都幾十歲了,臊不臊啊……”

張日山在張啟山懷裏,這身形分明就是大哥,心跳也分明就在身旁,那這次,可算是真的了吧!他在張啟山懷裏搖了搖頭,沈悶地抱怨:“大了你就不疼了!?”

“嗤……”張啟山分明是在笑著,笑著拿張日山沒辦法,可他也想到當初,小東西最愛往他懷裏鉆,每每被他拎出來,還總是不情願地嘟囔“大了你就不疼了?”,和現在一模一樣。

小東西,這些年,你都是怎麽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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