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老板再一次站在戰場之上，對著的，是如螞蟥一樣讓人頭皮發麻的敵人。

她的手臂滴著血，臉上也沒有了往日的白皙，取而代之的是黏在她的臉上、抹也抹不掉的血黑色。

“軍座，”士兵從後面灰頭土臉地跑過來，眼裏帶著絕望，“沒有援軍。”

艾老板擡手打光了子彈，才撤回到掩體後面，靠下去的時候她差點痛暈過去，她的後背已經淤傷。她迅速往槍裏塞彈夾，問：“什麽叫沒有援軍，鄭洞國呢？徐庭瑤呢？！”

“徐庭瑤……”士兵吞吞吐吐，還是如實說了，“還在江西上饒……擔任贛東北“剿共”指揮。”

“去他娘的剿共！”艾蕊話音剛落，一枚炸彈在她身後不遠爆炸，碎石炸了她和士兵一身，艾老板也被炸彈的沖力帶得往前一撲，整個人埋進了灰土裏。

“軍座！”士兵發了瘋一樣在土裏扒艾老板，他怕，他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一邊扒著土，一邊不時擡頭看看掩體後那一排端著槍的戰友，不停有人倒下，又不停地有人沖上去，仿佛在此刻，人生而為赴死。

“咳……”艾老板重新爬起來，她的隊伍已經打殘了，日軍還在不斷地向古北口增兵，請求增援的信息已經發了好幾天，沒有援軍，古北口像是被人給放棄了，這個距離北平只有兩百多裏的地方，在密雲平原的最北端，是北方進入這一平原的咽喉要道，不僅是平津之門戶，亦是河北之屏障，為兵家必爭之地。

她是個女人，她應該坐在家裏彈彈鋼琴，也應該有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愛她，把她寵在手心裏的。

而此刻，她只有一個想法，誓死守住古北口，決不能讓日軍從這裏進入平原，就是死，也要拖住日本人從北往南打下去。

項允中從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的艾老板會這樣狼狽。

他們趕到的時候，艾老板的身邊不過只剩下十幾個人了。遠遠地，他只看得到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死撐著，扛在子彈橫飛的地方。

艾老板深吸兩口氣才提的上來一把槍，她說：“撤。”

“不、不打了？”士兵沒想到，他已經做好了為國犧牲的準備了。

“打不過了，你們不要做無謂的犧牲，撤，”艾老板說著，拉動槍栓，“我來打。”

“那您呢？！”

“我死不足惜。”

小副官也看見了艾老板，他是送項允中上來的，他只帶了一個團的兵力。但眼下，一個團也能解燃眉之急。他看了項允中一眼，項允中急切的眼神，像是要吞了那幫螞蟥一樣的日本人。

小副官從輜重車裏拿了兩把狙擊槍，塞給項允中一把，德國毛瑟98K，他知道項允中會用：“我們去。”

“不，”項允中接了搶，卻按住了小副官，“你送到這裏就可以了，回去吧。”

“你說什麽呢！”小副官怎麽會慫在戰場上，“我要是從這裏走了，我就不配姓張！”

“轟——”

兩人正爭執著，前方又是一聲震天的爆炸聲。火光過去之後，看不見艾老板的身影了，就連我方的槍聲，都聽不到了。

一副全軍覆沒的樣子。

“大小姐……不會的……”項允中哪裏還顧得上小副官，自己兀自扛了槍沖了上去。

小副官也急了，艾老板在張府養傷雖然時日不多，但是與他而言，她是十分與眾不同，且值得敬重的，眼下她有難，小副官當即就下了命令：“二排三排掩護，其他人跟我上！殺光那幫日本人——”

“殺——”

這一仗，艾老板差點死在炮火裏。

她打光了一個師，身旁官兵十餘人全部戰死，她也中了五槍，項允中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成了一個血人。

醒過來很快，不到十個小時，她的求生意識太強了，日軍不撤，她不能死。

但是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小副官，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醒了，不代表就能動了，艾老板躺在病床上，身上是被換下來的幹凈衣服，都讓她忘了，她現在是個被打成篩子的廢人。

“你過來，你大哥知道麽？”

艾老板的聲音還是如在張府時一樣輕飄飄的，目光卻盯得小副官一陣心虛，隨口回著：“當然知道。”

“撒謊。”艾老板說話費力，也就無心繞彎子，直接避開了話題，“前線怎麽樣了？”

“項副官帶著人擊退了那幫日軍，”小副官說著，還十分自豪，“我們一起打下來的，我們占領了高地，現在整個潮河支流北岸高地都是我們的。”

“把你能的……”艾老板一笑。

她仿佛是一眼就看明白了，那日張啟山不過是讓小副官安排護送項允中的事宜，結果小副官當下就帶著兵親自送了，張啟山半日找不到人，心下就不祥了，這個說教無用的小兔崽子，又在找死。

張啟山帶了兵追出來，足足有一個師的兵力，以急行軍的速度往古北口趕——他也被逼上了前線。

揪到小副官的衣領，不過是再幾個鐘頭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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