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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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剛停穩在張府門口,小副官就忙不疊地跳下來,也不管自己還帶著一身傷痛,徑直奔向院子。

連車內的張啟山都不管了。

張啟山輕笑著搖了搖頭,緩緩慢慢地挪下車,走向顧自楞在院子裏的小副官:“楞著幹什麽,走啊。”

小副官當真是楞了,院子裏一片安逸,除了大佛面前的那一灘血。

血跡殷紅的可怕,就連空氣都跟著甜膩了起來,小副官不知道這是誰的血,他不敢猜。

“大哥,”小副官心有餘悸,“艾老板她……?”

“跟我來就知道了。”張啟山言罷,再無多話,顧自走在前面,他知道自家這個寶貝弟弟沈不住氣,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麽。

二人一前一後,一個泰然自若,一個心急如焚。

房間內,艾老板披著大了兩圈的睡袍,倚在窗邊淡然地抽著雪茄,雪茄的香味鋪滿了整個房間,這讓她看上去,朦朦朧朧的。

“艾……”小副官懵了,分明因為自己受傷,耽誤了張府上下的巡防,陸建勳趁虛而入安插了人手暗殺艾老板;分明大佛底下有一大灘血,這怎麽又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

“艾老板,”張啟山眉眼含笑,“可有受傷?”

“廢話,”艾老板聞言轉身,挑了挑眉,“你知道你的人來得有多晚麽?”

他們早就有防備,早在艾老板剛醒那會,就有人偽裝成張家親兵進來送茶水,只消一聲“長官”,艾老板就有了防備。

張啟山的兵除了少數東北跟過來的,大多是兩湖人,這個親兵,不該有江浙口音。

張啟山聞言立刻收了笑:“你受傷了?”

艾老板無話,微微偏了偏頭向左肩一看。

她的左肩有一處傷口,看上去已經處理好了,出了許多血,紗布都被染紅了。

“對不住,”張啟山頷首,“我的人辦事不利。”

“行了,”這種傷對於艾老板來說,家常便飯了,“你要讓陸建勳的人相信,自然是要把你的人撤出主樓,他們今日沒有用槍,你的人都在副樓,的確防不慎防,能及時趕來,把那些人給就地綁了,已經是訓練有素了——這下,陸建勳暗殺軍部長官、嫁禍長沙布防官,證據確鑿,可以定罪了。”

末了,她還補了一句:“也是怪我,帶傷上陣,戰力大減,不然我一人能殺他們一個排。”

“……”張啟山見艾老板還能說笑,也是放心了下來,“即便如此,還是叫軍醫來看看吧。”

“是得叫軍醫,”艾老板點頭,“不過不是給我看——允中醒過。”

先前艾老板從二樓跳窗落地,門外沖進來十幾個幫兇,艾老板望了一眼毫無動靜的副樓,嘆了口氣,暗道不好卻也只能揮袍而戰,無奈身上的傷口被逐一扯開,劇烈的疼痛實在是拖累,饒是艾老板這樣自幼就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的人,也被傷口牽連得漸漸趨於下風。

“砰——”

一聲槍響,艾老板聞聲回頭,一個親兵在她身後被爆了頭,手裏還舉著匕首,若不是那枚及時的子彈,那把匕首該刺入艾老板的後心了。

艾老板擡頭,槍還架在那兒,德國造毛瑟98K狙擊步槍。

“允中……”

可是艾老板脫險後再步入項允中的房間時,看到的又是癱在地上、仿佛從未醒過的項允中,唯獨,他從床上挪到了窗口、他的手,還扣著扳機。

“他醒過,說明他還有得救。”艾老板紅著眼,望向張啟山,那是一種,張啟山從未見過的表情,十分凝重,她說,“天一亮我就要開赴長城前線,允中……請你救他。”

“我會的,”張啟山理解艾老板此刻的心情,自項允中重傷不醒,他就在想,若是受傷不醒的是小山……每每如此想,他就總會心煩意亂,摔了杯子是再尋常不過的了,他已經失去了太多,若是再失了小山,他就再無親人了。如此,他於公於私都會答應艾老板,“我會請最好的醫生配合軍醫治好項副官,你放心。”

“拜托了。”

其實艾老板的軍銜高了張啟山兩級,她大可直接下軍令,但她用了一種、近乎請求的方式,求張啟山救人,無非是因為,那人是項允中罷了。

那個語氣和眼神,直到多年之後,小副官才再次見到過。

送走艾老板,不過是遇襲後幾個小時的事,小副官別別扭扭,擔心艾老板有去無回,又不敢說,只得在小葵幫艾老板換軍裝的時候,站在門邊,廢話似地問:“非去不可麽?”

“嗤……”艾老板換上軍裝,換回了那副挺拔的樣子,她笑著偏頭示意肩章,“你看我的軍銜,我逃得掉麽?”

“可是……”小副官不甘心,“你可以不接軍令啊。”

“你希望我像十萬東北軍那樣,不戰而逃嗎?”

對於小副官這樣幼稚的問題,不知怎的,艾老板卻有的是耐心,眉眼含笑,就像在看自家幼弟。

她的那個弟弟,與世無爭的那個弟弟,也跟小副官差不多大。

不過他連槍都端不起來。

艾老板披上軍裝鬥篷,和起家部隊匯合後率軍離開,她把背影留給了長沙,也留下了一抹能把人壓抑致死的肅殺。

“哥,她明知道開赴前線是送死,”小副官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瘦小的背影,喉嚨裏像是有種什麽東西梗在那兒的感受,“我從沒見過像她這樣不怕死的人。”

“不怕死?”張啟山也望著部隊離開的方向。

類似的問題,他早就問過艾老板。

那日他問:“你當真不怕死麽?”

“怕,”艾老板坦然地彈了彈煙灰,看著張啟山笑,笑得根本不像是個軍閥,“我還怕疼,我怕一個炸彈下來,我就找不到我的腿了,我也怕鬼子的刺刀在我沒來及看見的時候就紮進我的眼珠子裏……我不僅怕死,我還怕死得難看,毀了我那一身挺拔的軍裝……可我是軍人,我的體內流著軍人的血,若是此時我退了,我拿什麽去面對我死去的父親、我的部隊、我所效忠的黨國……”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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