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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對象查崗 “我他媽差點就要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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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對象查崗 “我他媽差點就要報警了!”……

奶奶留了一封信, 放在床頭。但因為去醫院去的匆忙,李樂山沒能第一時間發現。

信大概是她一頁一頁翻家裏的那本舊字典寫下的,紙條上寫得歪歪扭扭, 也有錯別字,寫得很大。

依稀可以辨別的是:樂山,昨天夢見你媽了, 她說接奶奶過去。樂山,奶奶這輩子,最對不起的是你, 最驕傲的也是你。奶奶愛你。

李樂山哽咽著讀完了信裏所有的內容,紙張被他淚水打濕, 模糊了字跡。他一遍遍地用手去擦,發覺只能越擦越模糊,就像他怎麽也抓不住奶奶。

奶奶走了以後, 李樂山請了半個月的假。

他獨自去辦死亡證明、聯系殯儀館、計算費用, 一遍遍地拜托工作人員“輕一點、輕一點”。

他用存折裏的錢付清所有費用,給那些記憶裏還算存在, 記錄在奶奶舊賬本裏的電話號、那些個叫不上來的親戚名稱發了短信。

夜裏, 又坐在奶奶的床上, 擦拭相框。蔣月明送的飯涼在桌上, 這陣子他幾乎不吃不睡。

這半個月,他安靜地做完了所有的事。

當最後一件事情辦完,他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第一次感到盛平的春天原來那麽冷。

2012年12月21日是不是世界末日於李樂山而言已經不是特別重要了。在這個即將春天的日子裏, 他的世界末日已經迎來了。

四月下旬,李樂山又回到學校。他還是得繼續念書,把這半個多月落下的進度給補回來。

張芳理解他的處境, 在辦公室安慰了大半天,只是再怎麽說,兜兜轉轉又回到考試、考學上。她苦口婆心地勸導李樂山更要努力念書、考一個考大學,這樣奶奶才能放心。

李樂山沈默地站在辦公桌前,手背在後面,眼皮也不擡。

他只知道,就算考去清華北大,奶奶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這一個月的變故太多,以至於李樂山實在提不起來什麽精氣神。他渾渾噩噩的待了一天,寫作業、寫試卷、預習、覆習……跟往常並沒有什麽兩樣。

“樂樂!”蔣月明有點緊張,這陣子他們沒見幾面,除去他實在太擔心硬去看了李樂山幾眼,他們就只靠短信聯系。大致內容就是“吃了嗎”、“睡了嗎”、“難受嗎”、“需要我嗎”……

回答也都是,“吃了”、“要睡”、“不難受”、“不需要”……

他再怎麽擔心也沒辦法,這時候他只能等,等李樂山慢慢走出來。

聽到蔣月明的聲音,李樂山身體一顫,他連忙擡眸在人群中尋找,終於在一堆學生裏找到正在向他揮手的蔣月明。

“累不累?”蔣月明話音剛落,又立馬補充一句,“學習,進度還跟得上吧。”

他們清北班跟飛似的,人一天學的是別人三天的進度,不可能為一個學生落下整個班的進度,肯定還是得快馬加鞭的往前面趕。

李樂山輕輕搖了搖頭,他目光在蔣月明的臉上落了一會兒,“不累。跟得上。”

“那、那就行。”蔣月明輕聲道:“我和小姨,都、都擔心你。我也不敢去找你……”

後半句他越說聲音越小,他知道這些事兒李樂山肯定不願意麻煩自己,他更怕自己在這段時間惹李樂山心煩。

“我,還好。”李樂山打手語,“這陣子也能睡著覺了。”

能吃得下飯,能睡得著覺,就已經比之前強很多了。

“錢……缺嗎?”蔣月明悄悄看了他一眼,“我這兒……”

“不缺。”李樂山輕輕握住他的手,又松開,“我也沒有什麽要用錢的地方了。”

蔣月明哦了兩聲,不敢再開口說話了,生怕說錯什麽話,惹李樂山傷心。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李樂山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遍,“謝謝。”

這陣子蔣月明每天都發短信,每天按時按點的下了課來看他的情況,李樂山在家,他就進去陪他說會兒話,李樂山不在家他就在外面等到他回來。蔣月明什麽也不說,但李樂山心裏都明白。

蔣月明感覺被噎了一下,眼眶有點發酸,“謝啥呀……”

真沒什麽好謝的,他感覺自己真的沒做什麽。這種情況,他怎麽敢放任李樂山一個人待在家裏的,早知道他就再死皮賴臉一點,多陪著李樂山一點,他沒做什麽,也沒幫上什麽忙。

“樂樂,這陣子,你跟我一塊兒睡吧。”蔣月明猶豫半天開口,“回我家裏睡。我也……”

他也不放心李樂山一個人生活,讓李樂山待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怎麽樣都沒聲兒,他想快點讓他走出來,李樂山跟他生活在一起也能有點照應。

“上學我就跟你一起去,我早點去班裏也學會兒習,晚上我等你一塊兒放學。”蔣月明擔心他不同意,又連忙說,“你不想也沒事,我就是有點兒、有點兒擔心。”

“我沒什麽事,”李樂山扯了扯嘴角,“你放心吧。”

他當然知道蔣月明擔心,可他也不想蔣月明太照顧他、太操心他,再加上他晚上還有夜班要上,這個也不能讓蔣月明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願意,又肯定要幫他。

李樂山又打手語,“我每天都給你發信息,有事我會說的。”

蔣月明只好點點頭,沒有再強求。他總不能硬拉著李樂山走出來,那樣也沒有用。

“好,那你有什麽事兒一定要說。別一個人憋在心裏,我跟你不在一個學校,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你的情況,你不告訴我,我只能一直問、一直擔心。可我又不知道去問誰。”蔣月明久違的又開始恨當初不夠努力,如果再努力一把,會不會有很多事情情況不一樣?

他不知道去問誰,問韓江、許晴?他不想問,也不想他們平白無故的擔心。

“我知道,我會告訴你的。”李樂山看著他,“你也別總惦記我,快高三了。”

蔣月明被這番話刺激的啞口無言,他多想告訴李樂山,他哪裏還管的上什麽高二、高三的,高幾都跟他沒關系。他現在全身心都放在李樂山的身上,每分鐘都在想,他怎麽樣,心裏難不難受,睡著覺了嗎?

只是說不出口,這些話他說不出口,最後只能無奈地開口說一句,“我沒總惦著。”

天氣回暖以後,網吧的人變得多了起來,李樂山推開門能看到滿滿當當一屋子的人,到處是煙味兒,煙霧繚繞的。

他眉頭微微皺了下,坐回自己的位置。包裏沈甸甸的,裝著一堆書和練習冊,這半個多月進度落了不少,光作業加起來就幾十、幾百頁沒寫。

“沒事兒吧,”劉揚不知道他家裏出了事兒,李樂山也沒說的太清楚,他只說有事,也不說什麽事,“看你臉色不好,沒休息好?”

李樂山搖了搖頭,在紙上寫:沒事。

又補充了一句:抱歉之前沒來,以後不會缺的。

劉揚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兒,他們好歹共事一年了,這小子還是這麽客氣,“這有什麽,你先把自個兒照顧好,再想打工的事兒。我都怕你……”

他後半句話覺得有點不吉利,沒說出口。

李樂山苦笑,“死嗎?死的話我會離遠點。”

“你亂寫什麽呢。”劉揚將他手裏的那頁紙拿在手裏揉了揉,隨即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他總覺得李樂山這消失的半個多月發生了什麽事兒,狀態比之前還要差,“你才十七,腦子裏天天想的什麽。”

李樂山目光空洞的盯著前方,他什麽也沒想,真的什麽也沒想。

沒得到回覆,劉揚在一旁看他寫了半天作業,心想,這應試教育確實牛逼,沒得說,這人下一秒感覺要暈過去了,竟然還在寫題。

李樂山感覺眼前的字兒有點模糊,他用力閉了閉眼睛,企圖用這種方式回點神。一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沒有絲毫困意,大腦也尤其清醒。他把作業放在一邊,猛地想起今天晚上還沒給蔣月明發信息,只是時間已經快淩晨一點,這個時間段他也沒辦法發,發了的話他更得擔心吧。

李樂山只能將手機又收回去,約莫一個小時左右,兜裏的震動又將他驚醒。

蔣月明:你在哪兒?

蔣月明:你去哪兒了?家裏沒人。

蔣月明:樂樂!別嚇我……

伴隨著的還有幾個未接來電。

他急忙編輯短信,只是字兒剛打了半拉,手機便瞬間黑屏,關機了。

李樂山連忙拿上掛在靠椅上的外套,他艱難地越過旁邊飲水機接水的一堆人群,沖劉揚招了招手。

“我、有、有事。”李樂山顧不上解釋,他必須得趕緊趕回家。

劉揚一頭霧水,完全沒看懂,靠猜猜出來他可能是要出去,“我開摩托車送你?”

本來以為李樂山一定會拒絕,卻沒想到這人出奇的、出乎意料的,點了點頭。

“路子!”劉揚沖牌場一喊,“我有事兒出去一趟,你替我看著點店!”

裏面的黃毛頭也不擡,應了一聲,似乎見怪不怪,“大半夜的泡妞去啊?真有閑情雅致。”

“滾你的。”劉揚懶得再跟他嘮,沖李樂山招招手,示意他趕緊跟上。

“你這麽著急去幹什麽?”劉揚邊走邊問,倒沒有想過李樂山回答,畢竟他說什麽,自己也看不懂,跟沒說一樣。

“對象查崗啊?”劉揚一語命中。

這人嘴真的跟開了光一樣。

李樂山沈默了一會兒,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但這比查崗嚴重多了。

摩托車一路疾馳,所幸劉揚開車技術不錯。車子緩緩停在三巷附近,李樂山不要他再送了。

“我等你不?”劉揚問。

李樂山擺擺手,示意不用。

“行。有事兒發信息。”劉揚話音未落,只見那人已經往三巷口跑去,半點猶豫都沒有,一邊跑一邊穿外套。

“靠,”劉揚腿支著地,看著李樂山的背影喃喃自語,“真是對象查崗啊?”

李樂山一口氣跑上五樓,跟正在打電話的蔣月明來了一個直接對視。

瞬間,蔣月明的眼眶就變紅了。

他眉頭緊皺,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李樂山,語氣裏帶著點急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去哪兒了?”

“為什麽電話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蔣月明深吸一口氣,還沒平覆下來劇烈跳動的心。沒聯系上李樂山的那幾十分鐘,他嚇得腿都要軟了。

“我他媽差一點就要報警了!”蔣月明喊,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在這裏的每分每秒都煎熬的要死,他不敢走,生怕李樂山回來他又去別的地方,他們剛好錯過。他只能打電話,然後聽話筒裏一遍一遍重覆著的機械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那聲音幾乎要把他逼瘋。

“我錯,”李樂山急切地想要解釋,“我錯了,手機關機了,我沒有接到……”

“你去哪兒了。”蔣月明重覆著這個問題,聲音有點啞。

李樂山喉結動了動,他不能說自己在網吧打工,不管怎樣,都不能讓他知道這個。

“我,睡不著。出去轉轉。”李樂山隱瞞。

蔣月明沈默了一會兒,他慢慢地將額頭抵在李樂山的肩膀,聲音輕地像是羽毛,像是沒力氣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他太害怕了,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這種恐懼,真的這輩子也不想再體會第二遍。

李樂山心臟也跳動的快了些,他將蔣月明摟在懷裏,心裏默念一遍又一遍的對不起。

“樂樂,”蔣月明眼尾還是有些泛紅,“我不是沖你發火,算我求你了。我知道你心裏還是難受的厲害,我不是要、要……我沒有要控制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現在這樣,很煩、很事兒,但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對不起,”李樂山跟他道歉,“我保證不會了。我沒有煩,也不會煩的。你怎麽會這麽想?”

因為我太害怕了。蔣月明在心裏想。他確實顧及的太多了,但這種情況他不得不顧及,他不得不草木皆兵。

蔣月明猶豫半響,什麽也沒說。他拉著李樂山的手進屋裏,“明兒不是還有課嗎?你趕緊休息吧。我看你沒事兒,我就走了。”

他有點不舍得,但是也沒辦法厚著臉皮留下。步子剛準備擡,卻被李樂山拉住了手腕又松開,“很晚了,你在這兒睡吧。”

“我、能嗎?”蔣月明脫口而出。

李樂山點頭,他想想蔣月明大半夜跑來,擔心那麽久,心裏還像是有根刺兒紮著。不想讓他再擔心,但有些事兒又真的沒辦法說。

這張木床,他們睡了有不少年。雖然升上高中以後頻率變少,但蔣月明對它仍舊熟悉,這算是他的第二張床。

李樂山躺在他的旁邊,讓蔣月明想起無數個像這樣的夜晚。他慢慢地側過身,在黑暗裏努力看清李樂山的臉,頭一次不舍得睡覺。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感受到耳邊淺淺的、平穩的呼吸聲,李樂山慢慢地睜開眼睛。

他睡不著,哪怕蔣月明在他身邊也還是睡不著。睜眼閉眼還是奶奶離開時候的場景,一想到眼角就忍不住想要流淚。

睡吧、睡吧。李樂山在心裏默念,白天還有白天的事情要幹,明天也還有明天的時間要幹,總睡不著身體會垮掉的。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得撐住。

只是無論李樂山怎麽在心裏念,大腦還是尤其清醒。腦海裏翻來覆去想到曾經,想到過去,想不起來什麽高興的事情,好像除了苦難、就是苦難,只是苦的程度不一樣罷了。

他慢慢起身,伸手摸了摸蔣月明的頭發,盯著蔣月明看了好一會兒才下床。

抽屜裏有他前些天買的安眠藥,他一般不會吃,因為吃了以後白天上課會瞌睡,經常吃也對身體不好,但他有太久沒睡著過了。每次睜眼一看時間,過了四十分鐘,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李樂山就著涼水將安眠藥吃了下去,嘴裏慢慢泛起苦味兒,從舌尖蔓延到心裏。他重新回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盛平終於踉踉蹌蹌地迎來了春夏之交的好天氣,已經到了可以穿校服外套加短袖的程度了。

蔣月明最近留堂的次數愈發頻繁。劉喜軍念叨他好幾次,說什麽上課,看著人是在班裏,魂兒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馬上就高三了,”劉喜軍苦口婆心,“臨門一腳,你不考大學了?”

“要考的。”蔣月明跟犯錯似的低著頭。

“老師也沒有怪你的意思,”劉喜軍見他認錯態度這麽良好,也不多責備了,他換一種方式,“你不是跟實驗高中那個李樂山關系好嗎?你多向他學習學習,也加把勁兒!趕緊追上人家!”

這種激勵策略對蔣月明來說似乎並不通用。

“我追不上吧。”蔣月明說的是實話,這種話小學的時候估計能起一點激勵作用,隨著年齡的增長,差距的擴大,蔣月明早已認清現實,他跟李樂山相比差遠了。他要怎麽追,他不夠聰明也沒有那麽努力,他和李樂山,說白了簡直天差地別。

“哪能這麽說,”劉喜軍不樂意,“乾坤未定,那你我都是黑馬。誰說咱們不如人實驗的學生了?”

沒人說。這裏頭唯一一個說的就是老劉。但是這話說不出來,顯得找事兒,於是他忍下來了。

蔣月明搖搖頭。

“哎,這才對。”劉喜軍終於滿意,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蔣月明的肩,“好好調整調整狀態,這陣子不能再跑神了。有啥不懂的,像什麽物理、數學,問就對了。”

蔣月明嗯了一聲,沖劉喜軍鞠了一躬,轉身離開辦公室。

外面天色正好,晴朗無雲。蔣月明看著外邊的天,心裏莫名有點奇怪。

考大學,是很重要。蔣月明承認,離開盛平的最好的出路就是考學,考出去。但人這一輩子,只有考學嗎?什麽事兒擺在上大學面前,都不算是什麽事兒嗎?

可是蔣月明覺得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比考學重要。但好像除了他,沒人再這麽覺得。

自那天以後,李樂山再沒忘記給他發信息。雖然內容很簡單,但只要蔣月明能知道他還好,沒出什麽事兒就可以了,別的,他也不求什麽。

奶奶離開以後,李樂山變得更沈默。上次韓江還專門來問他,李樂山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總感覺和從前很不一樣,變得像沒認識之前那樣。

蔣月明感覺心裏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他無奈,可是也沒有什麽辦法。他總不能硬拉著,將李樂山從失去至親的陰影中拉出來,他不能這麽做,他也做不到。

奶奶是李樂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陪伴他最久的人。蔣月明要說讓他“必須得快點走出來”、“別一直活在過去”,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一點?他現在什麽都不求了,只要李樂山能平平安安的,他什麽都不要求了。

他對奶奶的感情太深、太深了。奶奶就是他的命。蔣月明回回想起那天在病房裏的場景,心裏就會湧上來一股酸澀勁兒,久久不能消散。這種分離的痛苦,重重地壓在李樂山的身上,落在他的身上,也許要花上一輩子的才能消解幾分。

所以李樂山要離開盛平,離開這個盛滿他痛苦與自責的地方。只能奢求,時間的流逝能帶走些什麽,最好帶走一些悲痛。

而他就慢慢地跟在李樂山的後面,把他丟下的東西,一點一點撿起來。什麽時候李樂山需要,他什麽時候還回去;什麽時候李樂山回頭,他能一直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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