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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諭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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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諭的低語

林筱的背叛,對山市警局,尤其是對陸知言和江述所在的團隊,造成的沖擊是毀滅性的。她不僅是朝夕相處的同事,更是許多案件中最可靠的技術支柱。她的墮落,仿佛在每個人心頭最柔軟的地方,狠狠紮進了一根毒刺,提醒著他們信任的脆弱與陰影的無孔不入。

內部審查、心理評估、人事調整……一系列後續措施在壓抑的氣氛中展開。陸知言作為支隊長,承擔著最大的壓力,他必須穩定軍心,同時推動對林筱案及其背後“神諭”組織的深入調查。他變得比以往更加冷硬,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鐵,將所有情緒都壓抑在堅不可摧的外表之下。

江述則請了三天假,把自己關在家裏。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巨大的沖擊。林筱最後看他的眼神,那混合著失望、憐憫和瘋狂的目光,如同夢魘,揮之不去。他反覆回想與她共事的點點滴滴,那些看似平常的交流、那些關鍵時刻的技術支持,如今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她是在觀察他們嗎?是在評估他們是否值得“拯救”嗎?一種被徹底窺視和玩弄的屈辱感,灼燒著他的內心。

三天後,江述回到了警局。他瘦了些,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破而後立的決絕。他直接走進了陸知言的辦公室。

“我準備好了。”他說,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力量。

陸知言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擡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林筱的電腦和私人設備,技術隊已經完成了初步取證。裏面的數據被加密和自毀程序處理得很徹底,恢覆需要時間。但…有些東西,可能需要你的視角。”

他推過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一些從林筱加密空間中恢覆的碎片化文件,除了“神諭”相關的資料,還有一些…看似私人的日記片段和加密的對話記錄。

“她似乎有記錄的習慣,尤其是在接觸了你和我之後。”陸知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江述接過平板,指尖有些發涼。他意識到,這不僅是工作,更是一場對自己內心的殘酷審判。他必須直面林筱筆下那個被他“拒絕”和“辜負”的“同類”。

江述將自己投入到對林筱遺留數據的深度分析中。這比他之前面對的任何犯罪心理畫像都要艱難,因為他剖析的,是一個他曾視為朋友、戰友的“熟人”。

林筱的文字冷靜、精準,充滿邏輯性,卻又在字裏行間透露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般俯視眾生的優越感。她詳細記錄了對團隊每個人的觀察和分析:

·陸知言:被她標註為“秩序的頑固守衛者”,“被程序正義束縛了手腳的利劍”,“可悲又可敬的舊時代遺民”。

·其他隊員:大多被歸為“庸碌的齒輪”,“缺乏獨立思考能力的執行者”。

·而關於江述,她的記錄最為詳盡覆雜。

她欣賞他的天賦,稱他為“未被完全磨礪的鉆石”,認為他內心深處的黑暗與憤怒是“寶貴的燃料”。她記錄了他從“第七天國”出來的創傷,分析了他撰寫《完美罪案》的心理動因,甚至推測了他對沈剛近乎父親般的依賴與愧疚。她曾多次嘗試用言語和案例“引導”他,試圖點燃他心中對現有秩序的叛逆之火。

在一段加密日志中,她寫道:「Y-13是一把完美的鑰匙,可惜,鎖芯似乎被過多的‘情感’銹蝕了。陸知言對他的影響比預估的要深。可惜,一次失敗的投資。」

看到這裏,江述感到一陣寒意。自己在她眼中,不過是一件工具,一次“投資”。

除了這些觀察記錄,還有一些更令人不安的內容。林筱與一個代號為“傳聲筒”的神秘上級保持著單線聯系。他們的通訊使用了比“真理之門”論壇更高級的加密方式,目前尚未破解。但在一些對話片段中,頻繁出現一個詞——“深潛計劃”。

“‘神諭’…‘傳聲筒’…‘深潛計劃’…”江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林筱可能也只是這個龐大組織的一環,一個執行者。她的上面,還有更高層級的存在。”

他將這些發現匯報給陸知言。

“深潛…”陸知言沈吟道,“聽起來像是長期潛伏、滲透的意思。如果‘神諭’的目標不僅僅是制造混亂,而是更深層次的…比如,滲透甚至掌控某些關鍵領域…”

這個可能性讓兩人都感到不寒而栗。林筱在警方的成功潛伏,或許只是“深潛計劃”的冰山一角。

就在警方全力破解“神諭”通訊密碼時,新的案件發生了。

這一次,目標不再是個人,而是一個機構——山市最大的民間慈善基金會“仁愛之家”。該基金會長期致力於幫扶殘疾兒童和貧困家庭,聲譽卓著。

基金會的主服務器遭到黑客攻擊,大量內部文件被竊取並公開。這些被篡改和偽造的文件,“揭露”了基金會高層挪用善款、虛報項目、與官員利益輸送的“黑幕”。盡管基金會第一時間發布聲明澄清,並報警處理,但輿論已經被引爆。捐款急劇下降,合作方紛紛暫停項目,基金會瀕臨癱瘓。

攻擊者沒有留下任何“真理之門”的標記,但手法專業,目的明確——摧毀公眾對慈善事業的信任。

“是‘神諭’的風格。”江述肯定地說,“他們在系統地攻擊社會信任的基石。之前是道德楷模(蘇婉華),現在是公益慈善。下一個目標會是什麽?司法?媒體?教育?”

陸知言面色凝重:“他們像是在測試社會的承受力,尋找最脆弱的環節。我們必須阻止他們,在他們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壞之前。”

警方介入調查,但網絡攻擊溯源極其困難。攻擊IP來自海外,資金流向隱蔽,幾乎找不到直接指向“神諭”的證據。

與此同時,技術部門對林筱與“傳聲筒”的通訊破解取得了微小進展——他們成功剝離出了一次通訊中附帶的、經過多重嵌套的 metadata,顯示接收信號的基站,位於省城高新技術產業園區的某個特定區域。

那個區域,雲集了眾多生物科技、人工智能和大數據公司。

“神諭”的觸角,可能已經伸向了這些代表著未來的尖端領域。

省城,高新園區。這裏代表著活力、創新與未來,但此刻在陸知言和江述眼中,卻潛藏著未知的威脅。

根據基站信號的大致範圍,結合對園區內企業背景的初步摸排,一家名為“心智藍圖”的人工智能研究公司進入了警方的視線。這家公司規模不大,但技術實力據說非常雄厚,主要從事人工智能倫理和認知科學的研究,與多家高校和 research institution 有合作。其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崔明宇,是一位海歸博士,在業內頗有聲望,但也因其一些關於“意識上傳”、“數字永生”的超前觀點而備受爭議。

“心智藍圖…”江述看著資料,“名字就帶著一種…掌控的意味。而且,人工智能倫理…這正好符合‘神諭’試圖影響甚至重塑社會規則和人類認知的傾向。”

“沒有直接證據。”陸知言提醒道,“我們不能打草驚蛇。”

“或許不需要直接證據。”江述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林筱的日記裏提到,她與‘傳聲筒’的聯系,有時會通過一些看似正常的學術交流平臺進行。崔明宇是多個此類平臺的活躍用戶。”

一個計劃在江述腦中形成。他決定,以犯罪心理學者和前“第七天國”親歷者的身份,主動接觸崔明宇,進行一場關於“極端環境下人類心理重塑”的“學術探討”,以此進行試探。

這是一個危險的舉動。崔明宇如果是“傳聲筒”或更高級別的成員,必然極其警惕和聰明。任何細微的破綻都可能暴露警方的意圖。

陸知言沈思良久,最終同意了江述的計劃,但附加了極其苛刻的條件:全程監控,定時匯報,一旦發現危險立刻終止。

幾天後,一場小範圍的、由某高校組織的跨學科學術沙龍在省城舉行。崔明宇是主講嘉賓之一,而江述,作為特邀的犯罪心理學專家,也出現在了與會者名單上。

學術沙龍的氣氛嚴謹而熱烈。崔明宇果然如資料顯示,是一位極具魅力的學者。他邏輯清晰,言辭富有感染力,在闡述人工智能與人類意識的關系時,常常引經據典,視野開闊。

在自由討論環節,江述抓住機會,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崔博士,您提到AI倫理的核心在於界定‘人’的邊界。那麽,當外部力量,比如像‘第七天國’那樣極端的‘行為矯正’計劃,試圖系統性地重塑一個人的認知和價值觀時,這是否意味著‘人’的邊界被強行改寫了?這種改寫,與AI對人類意識的潛在影響,是否存在某種倫理上的同構性?”

問題一出,會場安靜了片刻。所有人都能聽出這個問題背後沈重的現實指向。

崔明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看向江述,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

“江先生的問題非常深刻。”他緩緩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無論是歷史上的‘行為矯正’,還是未來的AI幹預,其核心 indeed 都涉及到一個根本性問題:什麽是‘自我’?什麽是‘自由意志’?”

他侃侃而談,從哲學到神經科學,論證嚴密,似乎只是在探討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但江述敏銳地捕捉到,當崔明宇提到“打破舊有認知枷鎖,迎接更高形態的意識進化”時,其語調中蘊含的那種近乎 evangelist 的熱忱,與林筱眼中曾閃爍過的瘋狂火焰,如出一轍。

沙龍結束後,崔明宇主動走向江述。

“江先生,您的見解獨到。”他微笑著伸出手,“尤其是關於創傷後心理重構的部分,我很感興趣。不知是否有機會深入交流?我們公司正在開展一些相關的前沿研究,或許您能提供寶貴的視角。”

江述與他握手,感受到對方手掌的幹燥與有力。他知道,魚餌已經被放下,而對方,似乎也表現出了興趣。

“榮幸之至,崔博士。”

初步接觸後,江述向陸知言匯報了情況。

“崔明宇非常謹慎,沒有露出任何馬腳。但他對涉及意識控制和重塑的話題,表現出超乎尋常的熱情和專業度。他邀請我去他的公司參觀交流,我答應了。”

“太冒險了。”陸知言眉頭緊鎖,“‘心智藍圖’公司內部情況不明,你獨自進去,萬一…”

“這是我們目前最好的線索。”江述堅持道,“而且,他如果真是‘神諭’高層,不會在公司裏對我怎麽樣,那太明顯了。他更可能做的,是繼續試探,嘗試‘引導’我。我需要深入進去,才能獲取更多信息。”

經過激烈的爭論和周密的風險評估,在確保外圍有接應和緊急預案後,陸知言最終勉強同意了江述的下一步行動。

幾天後,江述如約來到了“心智藍圖”公司。公司內部設計極具未來感,純白色的空間,流暢的線條,隨處可見正在測試的機器人原型和巨大的數據可視化屏幕。

崔明宇親自接待了他,帶他參觀了公司的核心實驗室,展示了他們正在研發的基於腦機接口的情緒識別系統和認知增強模型。一切看起來都合法、前沿,甚至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

然而,在參觀一個名為“深層意識交互”的保密項目展示區時,江述註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細節。演示所用的腦波數據圖譜,其波動模式與他之前在林筱遺留資料中看到的、某些被精神控制對象的生理數據記錄,存在驚人的相似性!

而且,在一個看似是員工休息區的開放式廚房,江述無意中瞥見一個程序員正在瀏覽的代碼界面,其註釋中夾雜著幾個極其眼熟的、屬於“神諭”內部通訊使用的加密符號!

他的心猛地一沈。幾乎可以確定,“心智藍圖”公司與“神諭”有著脫不開的幹系!這裏不僅是掩護,很可能就是一個重要的研發或指揮節點!

參觀結束後,崔明宇在自己的辦公室與江述進行了更深入的“交流”。他的問題開始變得更加具有引導性和侵入性,不斷試探江述對現有社會規則的看法,對“更高效率、更公平”的治理模式的想象,甚至隱晦地提及是否願意參與“創造歷史”的宏偉計劃。

江述小心翼翼地應對著,既表現出一定的興趣和思想上的“開放性”,又保持著學者應有的審慎和質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最後,崔明宇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遞給他一個造型奇特的、類似U盤的銀色存儲設備。

“江先生,這裏有一些我們未公開的研究資料和思想劄記,或許能給你帶來一些…新的啟發。期待我們下一次的交流。”

回到安全屋,陸知言和技術人員立刻對江述帶回來的銀色存儲設備進行了檢測。設備有著極其覆雜的物理和電子防護,強行破解可能會觸發自毀。

“是‘神諭’的風格,謹慎到了極致。”技術人員搖頭。

“崔明宇這是在給我出題。”江述盯著那銀色U盤,“他想看看我有沒有能力,或者有沒有‘資格’接觸到更深層的東西。”

就在眾人研究如何安全打開設備時,江述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昏迷多日的張志遠(前教育局副局長)蘇醒了!

這個消息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張志遠是“第七天國”計劃的重要知情者,也是“導師”趙建國早期的清理目標之一!他很可能掌握著連林筱都不知道的、關於“神諭”起源或早期活動的重要信息!

陸知言和江述立刻趕往醫院。

張志遠雖然蘇醒,但身體非常虛弱,意識時清醒時模糊。在藥物和心理專家的輔助下,他斷斷續續地提供了一些零碎卻至關重要的信息。

他證實,當年“第七天國”計劃背後,確實有一個松散的、由某些學者和官員組成的“興趣小組”,他們信奉通過“科學手段”對社會進行“優化”。這個小組的某些核心成員,在計劃被叫停後並未消失,反而轉入了更深層、更隱蔽的活動。他們吸收了一些像趙建國這樣對現狀不滿、能力出眾的失意者,同時也開始利用新興的科技手段來擴展影響力。

“他們…自稱‘先行者’…”張志遠喘息著說,“相信…少數精英…才能引領人類方向…法律…道德…都是…束縛…”

“崔明宇…你認識嗎?”江述急切地問。

張志遠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搖了搖頭:“不…不知道…但…他們提過…一個‘數字方舟’計劃…要把… selected minds(選中的意識)…保存下來…”

數字方舟!這與崔明宇研究的“意識上傳”、“數字永生”概念不謀而合!

“‘先行者’…‘數字方舟’…”陸知言喃喃自語,“‘神諭’可能就是‘先行者’演化而來的,而崔明宇,或許是這個‘數字方舟’計劃的技術核心!”

案件的拼圖,正在一塊塊連接起來。一個以“優化人類”、“引領進化”為名,實則試圖通過技術和精神控制來踐踏個體意志、建立極端秩序的龐大陰影,正逐漸顯露出它猙獰的輪廓。

就在這時,江述的手機收到了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信息,內容只有一句話:

「鑰匙已在你手,門在‘回聲’之中。——M」

信息同樣在閱讀後自動銷毀。

“M… Mentor?”江述震驚地看向陸知言,“趙建國?他怎麽可能…”

陸知言臉色鐵青:“不是他本人。是…繼承了他名號的人?或者,這根本就是‘神諭’內部沿用的一種代號?”

鑰匙…指的是那個銀色U盤?門在‘回聲’之中?‘回聲’又是什麽?

新的謎團,伴隨著逐漸清晰的威脅,再次將兩人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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