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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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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的裂痕

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發現“模仿殺手”陳勇(死者身份已確認)自殺現場的同事們帶著物證陸續返回,初步報告堆放在陸知言面前。一切證據鏈都看似完美地閉合了:作案工具、塔羅牌、《完美罪案》文檔、天平紋身,以及留在現場的、關於前三起案件的隱晦記錄。

“所以,這個陳勇,因為自身不幸的童年(檔案顯示他曾在福利院長大),對社會充滿仇恨,偶然看到了《完美罪案》小說,便將其作為犯罪藍圖,對那些他認為是‘社會蛀蟲’的人進行審判。在完成對王強——這個可能與他不為人知的過去有聯系的‘失職者’的處決後,他選擇自殺謝罪?”趙建國副局長總結著目前的推論,眉頭卻並未舒展,“動機上…說得通,但總覺得…”

“太順了,趙局。”陸知言接口,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個被精心包裝好的禮物。尤其是現場留下的那句話——‘代我向Y-13問好’。這不像是一個決心赴死的人會留下的遺言,更像是一個…挑釁,或者說,一個指向性明確的信號。”

他的目光掠過會議室,江述坐在角落的位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筆,仿佛對討論漠不關心。但陸知言捕捉到他下頜線繃緊的弧度。

“Y-13?這是什麽意思?”趙局問。

“正在查,可能與某個舊案的編號有關。”陸知言面不改色地撒了謊,“當務之急,是徹底厘清陳勇的社會關系,尤其是他如何獲取到《完美罪案》這部小說的。技偵,追蹤這部小說的源頭,找到它的作者,是重中之重。”

會議在一種微妙的、並未完全釋然的氛圍中結束。眾人離去後,陸知言叫住了正要起身的江述。

“江述,你留一下。”

江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疑惑:“陸隊,還有事?”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瞬間變得粘稠。

“我們聊聊。”陸知言走到窗邊,背對著江述,看著樓下院子裏忙碌的人群,“關於Y-13。”

身後沒有回應,只有驟然粗重了一分的呼吸聲。

陸知言轉過身,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地落在江述臉上:“陳勇自殺現場,鍵盤旁刻著這句話。很明顯,‘導師’認識你,並且知道你的過去。江述,到了現在,你還不打算告訴我嗎?”

江述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想做出一個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笑容,卻失敗了。他低下頭,避開陸知言的視線:“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一個莫名其妙的代號…”

“‘第七天國’計劃,內部編號Y-13,本名江述,化名江淮。”陸知言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江述緊繃的神經上,“還需要我念出你的檔案嗎?”

死一般的寂靜。

江述猛地擡起頭,眼中充滿了被徹底撕開偽裝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絲深可見骨的痛苦。他死死地盯著陸知言,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你調查我?”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而嘶啞。

“我是刑警隊長,我的團隊裏有一個與核心案件存在重大關聯卻刻意隱瞞的人,我必須調查。”陸知言的聲音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冷酷,“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江述。你自己說,或者,我以涉嫌隱瞞重要證據、幹擾偵查方向為由,申請對你進行正式審查。”

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兩人之間劃下明暗交錯的光痕,如同他們此刻的關系。

良久,江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他用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是…我是Y-13。”他的聲音從指縫中透出,帶著濃重的疲憊和屈辱,“那個該死的‘第七天國’…我就是從那裏出來的怪物。”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江述用一種近乎自虐的、平鋪直敘的語氣,講述了他的過去。

十五年前,他因為叛逆、打架、被認定為“無可救藥的問題少年”,被學校和心理評估機構聯手送進了“第七天國”計劃。在那裏,所謂的“行為矯正”意味著無休止的懺悔、精神打壓、感官剝奪以及體罰。他們被剝奪姓名,只用代號稱呼。

“Y-13,意味著你是第十三個需要被‘凈化’的、帶有‘Y’型人格缺陷的樣本。”江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們試圖磨掉你所有的棱角,把你變成他們想要的、溫順的零件。”

他在那裏度過了暗無天日的一年。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他內心充滿了無處宣洩的憤怒與絕望,開始在本子上塗寫一些黑暗的、關於完美犯罪的故事片段,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反抗和出口。

“後來呢?”陸知言問,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後來…是沈叔。”提到沈剛,江述的聲音裏註入了一絲真實的溫度,“他當時是負責那片區域的社區民警,偶然發現了這個計劃的黑幕。他想辦法把我撈了出來,給了我新的身份,鼓勵我讀書,走上正途。他是我唯一的…救贖。”

“所以,‘血色禮拜堂’案,沈剛警官的死…”

“對我打擊很大。”江述深吸一口氣,“我匿名寫《完美罪案》,最初是為了紀念他,也是一種…對過去那種控制欲的諷刺。我把稿子放在一個私密的網絡空間,設了密碼,從未想過發表。我不知道陳勇,或者他背後的‘導師’,是怎麽搞到它的!”

他擡起頭,眼神帶著一絲懇求,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倔強:“這就是全部。我隱瞞,是因為我不想再觸碰那段過去,我不想被當成怪物或者嫌疑犯!現在你知道了,陸隊長,你打算怎麽辦?把我抓起來嗎?”

陸知言沈默地看著他。江述的敘述情感真實,邏輯也基本自洽。他的痛苦不似作偽。但多年的職業本能告訴陸知言,事情或許並非如此簡單。

“你的過去,和你與沈剛的關系,解釋了你的部分行為。”陸知言緩緩道,“但無法解釋,‘導師’為何如此精準地選中你,也無法完全洗清你身上的嫌疑。尤其是在陳勇‘恰到好處’地自殺之後。”

江述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嗤笑一聲:“所以,你還是不信我。”

“我是警察,我只信證據。”陸知言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現在起,你被暫時停職,接受內部調查。在調查結束前,不得參與任何案件相關工作,不得離開本市,隨時接受傳喚。”

江述猛地站起來,與陸知言對視,眼中充滿了被背叛的怒火和深深的無力感。

“好,很好。陸知言,你果然…從來只相信你那一套。”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完,猛地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會議室。

江述被停職的消息很快在隊裏傳開,引發了各種猜測。雖然官方理由是“需要配合一項內部調查”,但明眼人都能感覺到與正在偵辦的連環案有關。

林筱找到陸知言,語氣帶著擔憂:“陸隊,江老師他…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他的側寫對我們幫助很大。”

“程序需要。”陸知言只是淡淡地回了四個字,不願多談。他不能讓個人情感影響判斷,即使他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並不願意相信江述是幕後黑手。

他對江述的解釋進行了核實。調查顯示,沈剛警官當年確實曾多次質疑“第七天國”計劃,並最終促使了該計劃被暗中叫停。這與江述的說法吻合。然而,關於《完美罪案》小說的追蹤卻陷入了僵局。那個私密網絡空間的訪問記錄被清理得極其幹凈,找不到任何指向陳勇或未知IP的直接下載證據。

同時,對陳勇的深入調查發現,他生前最後幾個月,銀行賬戶有幾筆不明來源的小額匯款,來自海外無法追蹤的虛擬貨幣。他的通訊記錄也顯示,他曾頻繁使用一個加密通訊軟件,但賬號已被註銷。

這一切都指向陳勇並非單獨行動,他背後確實有人。

就在陸知言陷入僵局時,他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對方使用了變聲器,聲音電子化而詭異:

“陸警官,禮物喜歡嗎?一個完美的替罪羊。看來,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暫時排除了幹擾項。”

陸知言心中一凜:“你是誰?‘導師’?”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游戲進入了下一階段。”那個聲音繼續說道,“Y-13是個有趣的樣本,他的憤怒,他的才華,都被浪費了。不過沒關系,清理工作即將開始。下一個目標,是那些真正掩蓋了‘第七天國’和‘血色禮拜堂’真相的…大人物。”

“你想幹什麽?”

“等著看新聞吧,陸警官。記住,當秩序無法伸張正義時,混亂…就是唯一的階梯。”

電話被掛斷,無法回撥。

陸知言立刻下令追蹤來電信號,結果卻顯示來源是市中心一個人流量巨大的公共電話亭。

“導師”在炫耀,也在警告。而他口中的“清理工作”和“大人物”,讓陸知言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被停職在家的江述,感覺自己快要被逼瘋了。孤立、懷疑、以及對“導師”下一步行動的未知恐懼,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他無法忍受這種被動等待和被視為嫌疑犯的屈辱。

他知道自己被監視了。陸知言一定派了人守在樓下。

但他必須做點什麽。他想起沈剛死後,他整理沈叔遺物時,曾發現一個舊的筆記本,裏面記錄著沈叔對一些懸案的思考和未驗證的線索,其中就包括對“第七天國”背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的零星猜測。那個筆記本,被他藏在一個除了他沒人知道的地方。

也許,裏面會有“導師”的線索?

深夜,江述利用自己對城市監控盲區的熟悉,以及一些反跟蹤的小技巧,巧妙地避開了監視人員的視線,溜出了家門。他像一道影子,穿梭在城市的後巷與地下通道中。

他來到了位於城郊的一個廢棄貨運站,在一個破舊集裝箱的暗格裏,他找到了那個用防水布包裹的筆記本。

就在他翻開筆記本,借著手電微光快速瀏覽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他身後響起。

江述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身,將手電光打了過去。

光線照亮了一個穿著風衣、戴著鴨舌帽的身影。不是陸知言的人。

“誰?”江述厲聲喝道,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裏的鑰匙串,將最尖銳的一把鑰匙抵在指縫間。

那人緩緩擡起頭,帽檐下露出一張精明而沈穩的臉,大約五十歲上下。

“江述?沈剛經常提起你。”那人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我叫周啟明,省廳督察處的。關於你,以及‘第七天國’和沈剛的案子,我想我們需要談一談。這裏不安全。”

江述心中警鈴大作。省廳督察?他為什麽會在這裏?是真是假?

“我憑什麽相信你?”

周啟明從內袋掏出證件,在燈光下晃了晃,格式和印章看起來無可挑剔。“沈剛的死,不是意外。他當時在查的東西,觸碰到了一些人的核心利益。包括‘第七天國’背後的人。”他緊緊盯著江述的眼睛,“我知道你被停職了,也知道陸知言在查你。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麽‘導師’能如此了解你的過去,甚至能拿到你的小說?也許,問題並不完全出在你身上。”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江述心中另一個恐懼的閘門。

陸知言在第二天早上接到了監視人員的報告——江述昨夜脫離監控範圍數小時,淩晨才返回,行蹤不明。

一股怒火混合著失望湧上陸知言心頭。江述果然不老實!

他立刻撥打江述的電話,無人接聽。他直接帶人趕往江述的公寓,敲門無人應答。在表明身份後,物業人員打開了房門。

公寓裏空無一人,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在書桌上,放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陸知言拿起信,展開。

「陸隊: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走了。不是逃離,而是去尋找答案。

我承認我隱瞞了過去,辜負了你的信任。但請相信,我與‘導師’絕非同謀。沈叔的死是我一切行動的根源,我絕不會玷汙他的名譽。

‘導師’了解我,了解‘第七天國’,他甚至可能了解沈叔當年未能查清的真相。我被停職,困在原地,如同待宰羔羊。我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下一個受害者出現而無動於衷。

我會用我的方式去查。也許我的方式在你看來依然是莽撞、不合規矩的,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如果…如果我找到了‘導師’的線索,我會想辦法通知你。如果我沒有…那麽,我可能就是下一個‘審判’目標。

保重。

江述留」

陸知言捏著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信紙上的字跡略顯潦草,透露出書寫者內心的掙紮與決絕。

“混蛋!”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江述的擅自行動,還是在罵將自己逼入如此被動境地的“導師”,亦或是罵那個無法完全信任搭檔的自己。

他立刻下令全城搜尋江述的下落,但心裏清楚,以江述的能力和決心,如果他不想被找到,機會渺茫。

就在整個刑偵支隊因為江述的失蹤而人仰馬翻時,技偵部門帶來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通過對陳勇加密通訊軟件殘留數據的碎片化恢覆,他們成功剝離出了一個曾與他有過短暫聯系的、未被註銷的加密號碼的信號源大致區域。

位置,指向了鄰市一個以保密性著稱的高端私人療養院。

而幾乎同時,新聞推送彈出一條快訊:曾任市教育局副局長、現已退休的張志遠,被發現在其家中書房內昏迷,生命垂危,已送醫搶救。現場初步勘查,未發現外力侵入痕跡,但據知情人士透露,書房內發現了一張意義不明的卡片…

陸知言看著手機上張志遠的資料,瞳孔驟縮。張志遠,在二十多年前,曾主導過全市青少年心理關懷項目的審批與撥款,與“第七天國”計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導師”的“清理工作”,已經開始了!而江述,此刻正獨自一人,奔向那未知的危險!

陸知言猛地轉身,對著集結待命的隊員們,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目標,鄰市青山療養院!立刻出發!通知當地警方,請求協同布控!另外,一組人去醫院,保護張志遠,封鎖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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