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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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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

季往將魚烤好,幾乎是立刻就想去向不咎邀功。

他一手拿著穿魚的樹枝,一手拖著生怕那肉掉了下來,就這麽小心地往洞窟深處走去。

拐過一個小彎,便見不咎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塊打磨光滑,能清晰映出人影的石壁前

不咎正微微仰著頭,長發垂落,手臂擡起,正用那支素白的玉簪,一絲不茍地將發絲在腦後挽起。

那截平日半掩在發間的脖頸完全顯露出來,幾縷未能完全束起的細小碎發垂在頸側,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挽好發,整理了一下鬢角,從反光處察覺到季往過於專註的視線,於是微微側過頭,帶著一絲詢問看向楞神的人。

“嗯?”一個簡單的音節,將季往的思緒又喚了回來。

季往回過神,對上不咎詢問的眼睛,心臟後知後覺地跳了一下。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傻乎乎的,卻又真摯得燙人:“你怎麽…”

他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最終只是遵循著最本能的感受:“…什麽樣子都這麽好看。”

不咎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句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讚美,挽發的手指微微一頓,並沒有回應這句傻話。

季往快步上前,湊到不咎身邊,笑嘻嘻地說:“真的,特別好看!以後多紮起來好不好?”

不咎目不斜視,只留給他一句沒什麽威懾力的:“…看我心情。”

季往倒也沒得寸進尺,只是獻寶似的晃了晃手中串著烤魚的樹枝,金黃的油脂滴落,帶起一縷誘人的香氣:“吃不吃?我烤得可——哎!”

許是動作幅度大了些,魚肉竟從樹枝上滑脫,眼看就要墜地。

季往眼疾手快,趕忙一把撈住,滾燙的觸感讓他一哆嗦,卻死死托著沒松開。

他也顧不上燙,忙不疊將那捧著一小塊魚肉的手舉到不咎面前,帶著點求表揚的意味:“快快!接住了!還好沒掉!”

不咎垂眸,視線落在那只沾了些許炭黑和油漬的手上。雖說掌心那一小塊看起來確實香脆,但…

他沒忍住抱怨了一聲:“好臟。”

“不咎——”季往嘴角往下撇,眼神濕漉漉地望著他,拖長了語調。

不咎看著他這副模樣,敗下陣來。他微微傾身,就著季往的手,在那塊魚肉最上面,看起來最幹凈的一小點地方,咬了一小口。

待那魚肉入了肚,不咎才從旁邊取過一塊幹凈的軟布,伸手拉過季往的手腕。將面前人那沾著油漬和炭灰的手都一一擦拭幹凈。

擦到那幾處被燙得微微發紅的皮膚時,他的頭低下去些,順帶著吹了吹氣。

微涼的風拂過發燙的皮膚,季往感覺灼痛感被驅散了大半。

“練劍去。”不咎做完這事,便將布扔到桌上。

“好嘞!”季往應道。他啃著樹枝上剩下的烤魚肉,腳步輕快地跟上不咎,“明日還吃嗎?”

“若我可以在岸上的話。”

走到洞府中央的空地,季往看著手中的長劍,撓了撓頭:“只有一把劍,是你先演示給我看嗎?”

不咎隨手從旁邊的柴火堆裏撿起一根粗細均勻,形狀還算筆直的木棍握在手中:“你悟性還沒差到那般地步,跟著我做便好。”

這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不咎恍惚間看到那個身著道袍的身影,也是這般隨手折下一根樹枝,對著連人形都維持不穩的他,柔聲道:“不咎,看好了,跟著我做。”

三百年過去,當初笨拙模仿的他,竟成了如今教學的人。真是…命運無常。

他斂起心神,不再多想,循著記憶中那人的起手式,將手中長劍挽了個輕靈而標準的劍花,隨後身形微側,做了前幾招劍式。

他本以為季往需要多看幾遍才能記住,卻沒想到他剛站定,就聽季往帶著幾分不確定道:“等等…這個…”季往握著劍,似在思索,“我好像…會。”

話音未落,他模仿著不咎方才的動作,將手中長劍揮出。那動作雖略顯生澀,甚至有些地方因力道不對而顯得笨拙,但整體的韻律角度,乃至那股神韻,竟與不咎演示的,三百年前那人教導的,一般無二。

不咎握著木棍的手緩緩收緊。

季往看著自己手中這把仿佛有了自己想法的劍,和自己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一個他自認為最合理的解釋浮上心頭。

他一臉恍然大悟,甚至還帶著點“原來如此”的感覺,對著不咎說道:“我明白了!雲深道長是我們不念觀的開派老祖!我肯定是他不知道多少代的徒子徒孫,身體裏流著他稀薄的血脈,所以才會覺得這劍法眼熟!”

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忍不住哀嘆一聲:“怪不得那些人追著我不放,原來是沖著老祖宗的傳承來的!”

不咎:“…”

不咎看著季往那副自以為勘破天機,實則完全跑偏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對上季往那雙清澈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眼睛,三百年之前的身影和眼前人的模樣交織在一起,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不咎移開視線,語氣是一種放棄掙紮後的平淡:“…你想怎麽認為,就怎樣認為吧。”

不咎教得專註,直到洞外透過水幕的光線徹底暗下,才將一套基礎的劍式粗略教完。

他見季往的手臂愈發垂下,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顫,連站姿都有些搖晃。

“怎麽了?”不咎上前。

季往擡起有些泛紅的臉,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帶著點鼻音:“發燒了。”

他見不咎神色緊張起來,忙又補充道:“沒那麽嚴重,就是稍微有一些…我能不能先歇會兒?”

不咎伸手,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觸手果然有些發燙。想來是下午落水著了涼,又練劍耗了心神。

“你先坐。”不咎扶著他到床邊,“我去看看有沒有藥。”

季往看著他匆匆翻找的背影,抱著膝蓋,把發燙的臉頰埋在臂彎裏,聲音悶悶傳來:“沒關系,就是有點著涼,發發汗就好了。”

不咎正翻著藥瓶,聽到這話動作一頓,回頭看他:“那你跑兩圈。”

季往從臂彎裏擡起頭,因為發燒而濕漉漉的眼睛裏寫滿了難以置信,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燒糊塗了聽錯了。

“我都這樣了…”他聲音委屈,配上泛紅的臉頰,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你還讓我去跑圈?”

不咎拿著藥走回來,居高臨下看著他:“不是你說,發發汗就好?”

季往被他這話噎住,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憤憤吃下了遞過來的藥。

不咎看著季往這副模樣,也不忍心再逗他。

他在床邊搖搖欲墜的小櫃子裏翻了翻,最終取出一件疊放整齊,看起來厚實柔軟的白色鬥篷。

季往摸著那毛茸茸的質感,眼睛一亮,帶著點發燒的迷糊和好奇,脫口而出:“狐裘?”

不咎拿著鬥篷的手一頓,倏地轉頭看他,瞳孔微微睜大:“你在說什麽?”

這反應讓季往楞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居然在問一只狐貍,手中的是不是狐裘。

“不是…我…”季往連忙擺手,想要解釋自己只是覺得那皮毛看起來暖和,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卻因為發燒腦子轉得慢,一時組織不好語言,臉頰憋得更紅。

不咎將他這副笨拙又慌張的樣子收進眼底,竟是氣得笑出了聲。他做到一旁,將鬥篷蓋在季往腦袋上:“是棉布襯兔絨的!裹好!”

鬥篷將季往裹住,退熱藥的藥效上來後只覺得渾身發軟,幾乎是循著本能,將身體靠向了身邊的不咎。

不咎一垂眸,就看見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乖順地靠在自己肩頭。平日裏總是笑語晏晏的臉,此刻因發熱顯得異常安靜。

他懸在半空的手猶豫片刻,終究是落了下去,有些笨拙地撫著季往的背脊。

“放心。”不咎放低了聲音,“睡一覺便沒事了。”

季往像是聽進去了,靠著他迷迷糊糊地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含糊地嘟囔著:“明天…我繼續練…”

“好。”不咎應了一聲。

懷裏的人靜了片刻,呼吸漸沈,就在不咎以為他已經睡著時,季往卻又夢囈般開口:“等我之後…揚名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和我的…刻在一起…”他燒得糊塗,邏輯也天真得可愛,“你也姓季…怎麽樣?”

不咎垂下眼簾,沈默了一瞬:“不好聽。”

“可是…”季往不依不饒地往他頸窩裏蹭了蹭,“你之前跟我說沒有姓,是因為沒有家…到時候咱們的道觀就是家。難道…你不姓季嗎?”

“說什麽胡話。”不咎偏過頭去,不再理會身邊的人。

季往沈沈睡去後,不咎才得以緩緩抽身。

他見夜色已沈,自己也毫無睡意,正想去外面巡視一圈有無異常,洞內忽然漾開一絲花香。

他反應過來,擡手接住憑空浮現的一片花瓣,那花瓣在他掌心化作信箋:

“西北十裏,獵淵司暗樁已拔,然‘尊上’麾下‘聆骨’已至,善窺靈識,務必慎之。另:小寶安否?”

字跡閃爍三息後消散。

“聆骨…”他低聲念出這個名號。三百年前,與雲深道長最後交手的,正是這位最擅追蹤魂魄痕跡的聆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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