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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擺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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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擺攤?

季往長長舒出一口氣,將手中那支朱砂筆小心翼翼擱在供桌邊緣,筆尖朝外,擺得端端正正。

他又將桌上那些沒用完的,邊緣裁切得不算齊整的黃紙理了理,疊放整齊,壓在筆桿下方,免得被不知從哪兒鉆進來的風吹跑。

做完這些,他回頭看了看那幾個被他拼湊起來當床鋪的蒲團。

地上積年的灰塵留下了蒲團的印記。他蹲下身,依著那些印子,將蒲團一個一個推回原處,盡量讓它們看起來像是從未被動過的樣子。

環顧四周,大殿依舊破敗,但似乎…也沒那麽陰森可怖了。

季往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草屑和灰塵,挺起依舊有些發酸的腰背,擡腳朝殿外走去,那腳步甚至帶上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

他嘴裏甚至無意識哼起了一段模糊的小調,是不念觀山下小鎮裏常能聽到的,不成調的鄉野小曲。

剛走到大殿門口,邁過那高高的、漆皮剝落的門檻,外面的天光豁然開朗,帶著草木氣息的風拂面而來。

他哼著的小調卻突然卡了殼,停了下來。

師父那張總是幾分市儈精明,又時常故作高深的臉,毫無預兆地闖進了他的腦海。

隨之而來的,還有師兄們擠眉弄眼,慫恿他前來“建功立業”的模樣。

“季往啊,你天賦異稟,就是缺個機會!”

“師弟,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時機!那古剎裏的鬼王據說藏著重寶!”

“師父他老人家可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給你了,莫要辜負期望!”

現在想想,那些話簡直漏洞百出,可笑至極。

什麽壓箱底的寶貝,一堆缺筆少畫的廢符!

什麽揚名立萬,根本就是羊入虎口!

一股被欺騙的怒火“噌”地竄了上來,燒得他臉頰發燙,胸口發悶。

那點因為勉強學會畫符而產生的微弱成就感,瞬間被這股怒氣沖得七零八落。

“老家夥…”季往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裏。

他站在原地,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心裏那股憋悶。

前路茫茫,師門是回不去了,那個所謂的“家”,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而身後這座鬼氣森森的古剎,裏面住著那個脾氣惡劣,嘴毒,心…似乎也不算太硬的鬼王,反倒像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容身之處。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荒謬和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怒氣,邁開步子,踏入了殿外荒草叢生的院落。不管怎麽樣,先離開這裏再說。

至於以後…他摸了摸懷裏那幾張被修改過的符紙,心情覆雜地朝著古剎破敗的山門方向走去。

季往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了山,直到瞧見山腳下那處熟悉的市集,聞到空氣中混雜著塵土,食物和牲口氣息的渾濁味道,聽到鼎沸的人聲,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來一點。

他站在市集入口,看著人來人往,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衣兜,又想起懷裏那幾張算是“鬼王親傳”的符紙,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在市集角落的破爛堆裏翻撿了一會兒,扯出一塊勉強還算完整的深灰色粗布。

拎著布走到一處還算顯眼,又不至於擋了別人店鋪的墻根下,將其抖開,鋪在地上。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鼓勁,學著旁邊那些小販的樣子,略微提高了些聲音,帶著點生澀開口吆喝:

“賣符紙——驅邪避兇,家宅平安的符紙嘞——”

聲音不大,在嘈雜的市集裏幾乎被淹沒。

他有些窘迫地蹲了下來,將自己畫的那幾張相對能看的符紙,以及懷裏那幾張被不咎修改過,一並放在了灰布上。

他蹲在那兒,看著人們走來走去,很少有人為他這塊寒酸的攤布駐足。

陽光曬得他有些發暈,肚子也適時咕嚕叫了一聲。他想起不咎丟給他的那碗清水,心裏莫名地更虛了。

“你這符紙,保真嗎?”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季往擡頭,看見一個面色有些晦暗的漢子正蹲在他攤前,手指虛指著那幾張不咎改過的符紙,眼神裏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季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那漢子指著的,正是其中一張被修改過的“鎮煞符”,朱砂筆觸淩厲,隱隱透著不凡。

“保、保真!”季往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楞了一下。

他看著那漢子眉宇間纏繞的晦暗之氣,以及眼神裏藏不住的焦慮,到嘴邊吹噓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想起師父和師兄們的忽悠,喉嚨有些發緊。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遲疑:“這…大哥,您別嫌我多嘴,您買這符,是家裏是具體用來做什麽的?”

他頓了頓,像是怕對方誤會,又急忙補充道:“不同的情況,用的符也不太一樣。我怕我這兒的不對癥,耽誤了您的事。”

那漢子顯然沒料到這小攤主會這麽問,楞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季往幾眼。

見季往年紀雖輕,眼神卻清亮,帶著種未經世事的生澀,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江湖騙子。他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不瞞小兄弟,是我家夫人…自從上月從娘家回來,就總說夜裏睡不踏實,聽見屋裏有動靜,醒來又什麽都沒有。人也越來越沒精神,眼瞅著就瘦脫相了。請了郎中瞧,也瞧不出毛病。街坊老人說,怕是…撞邪了。”

漢子搓著手,眉頭緊鎖:“我就想請張厲害點的符回去,掛在床頭,看能不能鎮一鎮。”

季往聽完,心裏更加糾結。

這情況,聽起來確實像是沾染了陰穢之物。他這幾張被改過的符,或許真有用。

但他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了,萬一這符效果不夠,或者有什麽他不知道的忌諱,豈不是害了人家?

他捏了捏拳頭,最終還是良心占了上風。

他彎腰,從那一小疊符紙裏,挑出了一張改動最多,看起來也最厲害的鎮煞符,卻沒有直接遞給那漢子,而是認真地說:

“大哥,這符您先拿著。我不能保證一定有用。若是貼了之後,尊夫人的情況沒有好轉,或者…或者更不好了,您來找我,我絕對幫您去找有道行的高人!”

他將符紙遞過去,卻沒接漢子掏出來的銅錢:“錢…等有效果了再說吧。若是沒用,您回來把符還我,或者撕了也行。”

漢子拿著那張符,看著季往一臉鄭重甚至帶著點不安的樣子,反而覺得這人有點實誠得可愛。

他掂量了一下手裏的符紙,觸手竟有種微妙的溫潤感,不像尋常黃紙那般粗糙,上面的朱砂也鮮亮得異常。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幾枚銅錢,硬塞到季往手裏:“小兄弟是個實誠人。不管成不成,你這心意我領了。這點錢你先拿著,買幾個餅子吃。”

漢子說完,攥著符紙匆匆走了。

季往握著那幾枚還帶著體溫的銅錢,看著他消失在人群裏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他低頭看了看攤位上剩下的符紙,第一次靠這個賺到了錢,卻沒有絲毫喜悅。

“有道行的高人…”他喃喃自語,腦海裏卻不合時宜浮現出不咎那雙眸子。

他嘆了口氣,將銅錢揣好,重新在墻根下蹲了下來。這符,賣得他心裏更沒底了。

季往在墻根底下蹲到日頭偏西。

除了之前那漢子,再無人問津。他看著攤位上剩下的寥寥幾張符紙,嘆了口氣,準備收攤。這幾枚銅錢,大概也只夠買幾個硬邦邦的粗面餅子充饑。

他剛伸手要去卷那塊灰布,就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議論聲。

擡頭一看,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那漢子去而覆返,身後還跟著七八個男男女女,有老有少,個個臉上帶著急切,伸手指著他這個方向。

“就是他!”漢子嗓門洪亮,引得周圍零星幾個攤販都看了過來。

季往頭皮發麻,暗道不妙。這是…符出問題了?人家找上門算賬了?

他下意識就想拱手作揖賠不是:“各位鄉親,有事好商量,那符若是…”

他話沒說完,那群人已經呼啦啦圍了上來,卻不是想象中的興師問罪,而是一個個眼睛發亮地盯著他攤位上剩下的那幾張符紙,七嘴八舌嚷開了:

“張大哥家那位貼了符,一覺睡到剛才!說再沒聽見怪聲了!”

“真是神了!小道長,還有沒有?給我來一張!”

“聽說鬼王到咱這一帶活動了,可得備著點…”

“給我!我先來的!”

話音未落,好幾只手同時伸向那幾張可憐的黃紙,幾乎是搶奪一般。幾枚、十幾枚銅板被不由分說地拋到他面前的灰布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季往被這陣勢嚇住了,眼看符紙就要被搶光,慌忙擺手:“別、別搶!這些…這些不一定都有用的!大家冷靜點!”

他的聲音淹沒在人群的嘈雜裏,根本沒人聽。眼看有人為了爭搶最後一張符快要推搡起來,季往急得額頭冒汗。

“有用。”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鬧。

爭吵推搡的人群一下子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季往也猛地回頭,只見不咎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依舊是那身赤衣墨發。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一只手卻自然而然攬住了季往的肩膀,微微用力,將他從人群包圍圈裏往後帶了一步,護在了自己身側,避免他被激動的人群撞到。

不咎的目光淡淡掃過瞬間噤聲的村民們,最後落在季往的臉上,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重覆了一遍:

“我說,有用。”

他轉而看向面前這群被他氣勢所懾,有些不知所措的鄉民,聲音平穩無波:“搶什麽?幾張基礎符箓而已。”

他指尖似乎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季往的肩頭,才繼續道:

“這些夠你們用了。若還不放心…”

他另一只空著的手隨意地擡起,不知從何處變出一疊空白的黃紙和那支季往用過的朱砂筆,指尖微動,筆走龍蛇,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殘影。

幾乎是在呼吸之間,幾張全新符咒便已畫成,輕飄飄地落在灰布上,將那幾枚可憐的銅板蓋住了大半。

“拿去。貼在門戶之上,”不咎收回筆,“尋常小鬼小妖,自不敢近前。”

村民們看著那幾張明顯比季往之前賣的好的不知多少倍的符箓,又看看不咎那懾人的氣度,哪裏還敢多話,紛紛千恩萬謝,小心翼翼地分了幾張符,連地上的銅板都忘了撿,便互相拉扯著,匆匆散了。

市集角落轉眼間又恢覆了安靜,只剩下季往和不咎,以及地上散落的銅錢和那塊皺巴巴的灰布。

季往還處在發懵的狀態,肩膀上傳來的觸感和鼻尖縈繞的冷香讓他腦子有點轉不過彎:“您怎麽…”

不咎松開了攬著他的手,仿佛剛才那個帶著保護意味的動作只是隨手為之。

他垂眸看著季往,眉頭蹙了一下:“賣個符都能惹出亂子…我怎麽放心?”

這話聽起來依舊像是嫌棄,可那語氣分明軟化了太多。

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惹麻煩的累贅,而是一個讓他無可奈何的重要之人。

季往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不咎卻已移開目光,望向地上那些銅錢,淡淡道:“收拾一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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