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世

暮春的陽光透過病房百葉窗，在米色床單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夏清倚著鵝黃色靠枕，骨節嶙峋的手指正捏著剪刀，小心翼翼修剪床頭櫃上的白百合。花瓣簌簌落在她褪色的病號服上，像極了化療期間脫落的細碎白發。

"又在插花？"秦政羽推門而入，公文包還斜挎在肩上，額角沾著未拭去的雨珠。他快步走到床邊，先伸手探了探妻子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後才松了口氣。夏清仰頭沖他笑，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你總說醫院的消毒水味悶得慌，我給你添點香。"

其實從化療第二年起，她的味覺幾近消失，卻固執地記得丈夫最愛百合的清冽。每次秦政羽出差回來，總能在玄關處撞見插著新鮮花枝的玻璃瓶，水珠順著修長花莖蜿蜒而下，在大理石臺面暈開小小的水痕。

深夜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夏清盯著丈夫蜷在陪護椅上熟睡的側臉，月光勾勒出他新添的皺紋和鬢角霜白。抽屜裏藏著的診斷書顯示癌細胞已擴散至全身，這天夏清在秦政羽推門時迅速把藥瓶塞進枕頭底下，笑著說今天的粥格外香甜。

晨光爬上窗臺時，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撕裂了病房的寂靜。秦政羽猛然從陪護椅上驚醒，踉蹌著撲向床邊，卻只握住夏清逐漸冰冷的手。那枚婚戒還倔強地套在她骨節突出的無名指上，映著窗外初升的朝陽，折射出細碎的光。

護士們忙碌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動，消毒水的氣味突然變得刺鼻。床頭散落著幾顆白色藥片，在冷冽的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每一顆都像是死神遞來的邀請函，靜靜等待著被接納。

“媽！”秦芷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凝滯的空氣，淚水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母親蒼白的手背上。夏清費力地轉動眼珠，渾濁的目光終於落在兒子與丈夫臉上，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氣若游絲的聲音裏帶著解脫：“政羽，我知道你的內心的苦，這些年是我拖累了你，別再...為我......”

這句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秦政羽心上。他看著妻子凹陷的眼窩，那裏曾經盛滿溫柔的笑意；看著她日漸稀疏的頭發，化療的折磨讓青絲變成了枯草；看著她瘦得只剩一層皮的手腕，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輸液留下的針眼。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曾經那個在廚房哼著歌做飯的女人，那個在他加班晚歸時永遠亮著一盞燈的女人，此刻卻在眼前雕零。

秦芷已經泣不成聲，雙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即將消散的生命：“您說過要看著我畢業的...說過要等我帶您去海邊的...”他的聲音漸漸哽咽，帶著無盡的悔恨與不甘。而夏清只是虛弱地搖了搖頭，最後一絲力氣似乎也隨著這個動作消散，她的目光緩緩轉向秦政羽，眼神中滿是歉意與不舍，最終化作一聲嘆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醫生將白布緩緩蓋過那張熟悉的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