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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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近,空氣裏除了冷,漸漸多了些別的東西——炸丸子的油香,超市循環播放的喜慶歌曲,小區門口掛起來的紅燈籠。家家戶戶都在為那個一年裏最重要的夜晚做著準備。

方遲家也不例外。老媽早早開始大掃除,指揮著方遲爬上爬下擦玻璃,累得他胳膊發酸。客廳堆滿了年貨,堅果、糖果、各種包裝鮮艷的禮盒,還有成箱的飲料,看得人眼花繚亂。

方遲擦完最後一塊玻璃,從凳子上跳下來,捶了捶後腰。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那個沈寂了好幾天的小群。群名原本是“競賽沖鋒隊”,後來被赫忱改成了“除夕夜不眠人”,裏面就他們四個:方遲、邢嘉言、赫忱、談肆。

發消息的是赫忱。

【赫忱】:@全體成員同志們!年貨籌備得怎麽樣了?咱們那偉大的除夕夜計劃,沒忘吧?

【談肆】:沒。地點?

【赫忱】:老地方唄,嘉言家。寬敞,沒人管,阿姨不是說出差可能不回來過年嗎?@邢嘉言 是吧言哥?

方遲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邢嘉言的頭像才跳出來。

【邢嘉言】:嗯。地方沒問題。

【赫忱】:得嘞!那我負責帶游戲機和電影碟!談肆你帶吃的!方遲你……你帶個人來就行!

【方遲】:……我也可以帶吃的。

【赫忱】:別!你那手藝,上次差點把廚房點了的事跡還在江湖流傳呢!咱還是珍惜生命,遠離方大廚。

方遲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群裏氣氛輕松,討論著要買什麽零食,看什麽電影,打什麽游戲。方遲看著邢嘉言偶爾簡短的回覆,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稍微平覆了些。

自從那晚在邢嘉言家過夜後,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在學校偶遇,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對手模樣,但眼神交錯的瞬間,總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線上聯系倒是多了些,雖然大多還是討論題目,但偶爾也會穿插幾句無關緊要的閑聊,比如“今天好冷”或者“這道題出的真刁鉆”。

像現在這樣在群裏正常聊天,反而讓方遲覺得更自在。好像那晚的混亂、失控和那些滾燙的話語,都被暫時封存了起來,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許被重新開啟,或許就這樣慢慢淡去。

他放下手機,幫著老媽把買回來的春聯和福字攤開在桌上。紅底金字,映得滿室生輝。

“對了,小遲,”老媽一邊比劃著福字該貼哪,一邊狀似隨意地問,“你最近……跟嘉言那孩子,處得還行吧?”

方遲心裏一跳,面上不露聲色:“就那樣。怎麽了?”

“沒什麽,”老媽笑笑,“就是覺得那孩子挺好的。就是家裏情況特殊了點,他媽媽一個人帶他不容易。前幾天碰見她,聊了幾句,感覺她最近氣色不太好,好像特別累。”

方遲想起邢嘉言媽媽的樣子,幹練,優雅,但眉宇間確實總像鎖著一縷淡淡的疲憊。“可能工作忙吧。”他隨口應道。

“唉,女強人也有女強人的難處。”老媽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接下來的幾天,方遲忙著幫家裏準備過年,偶爾和邢嘉言在線上聊幾句,內容無非是“你在幹嘛”“做卷子”“哦”。平淡得幾乎讓他懷疑那晚的一切是否真實發生過。

直到臘月二十八那天下午。

方遲正在房間整理書架,手機響了。是邢嘉言打來的。這有點不尋常,他們很少直接通話。

他接起來:“餵?”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方遲等了幾秒:“邢嘉言?”

“嗯。”邢嘉言的聲音傳來,很低,有點啞,背景音極其安靜,不像在家裏,“在幹嘛?”

“收拾東西。你呢?”

“……沒幹嘛。”又是短暫的沈默,“方遲。”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邢嘉言的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經過斟酌,“有一天,我突然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很長時間不回來,你會……”

他的話沒說完,聽筒裏隱約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點遠,好像在叫他的名字,語氣聽起來不太對勁。

邢嘉言立刻說:“我還有事,先掛了。”

“等等,你……”方遲的話沒問出口,電話已經被掛斷,只剩下忙音。

他握著手機,站在書架前,心裏莫名地一沈。邢嘉言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很遠的地方?很長時間不回來?還有那個打斷他的女聲……

他盯著手機屏幕,猶豫著要不要打回去問問。但最終還是沒有。邢嘉言既然掛了電話,大概是不方便說,或者……不想說。

這種懸在半空的感覺很不好受。方遲強迫自己繼續收拾書架,卻有點心神不寧。書拿倒了都沒發現。……

晚上,他在那個小群裏發了條消息。

【方遲】:@邢嘉言 你下午打電話,是不是有什麽事?

消息發出去,如同石沈大海。直到晚上十點多,邢嘉言才回了一句。

【邢嘉言】:沒事。信號不好,斷了。

這個解釋很敷衍。方遲看著那行字,心裏的不安在擴大。他想再問,又覺得再追問下去顯得自己很在意,很……不像平時的自己。

最終,他只回了個“哦”。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家家戶戶都在做最後的準備,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手裏拎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過節的喜悅。

方遲被老媽派出去買最後一波調料。從超市出來,天空陰沈沈的,好像要下雪。他拎著袋子往家走,經過那個街邊籃球場時,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空蕩蕩的球場,寒風吹過光禿禿的籃網。他想起不久前在這裏,他和邢嘉言一對一,那人囂張地說“籃球場和考場,我都要贏得漂亮”,想起那些故意的身體碰撞,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狽。

現在想來,竟然有點遙遠。

他搖搖頭,正要離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球場最裏面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個坐姿,那個背影……

方遲腳步頓住了。是邢嘉言。

他怎麽會一個人坐在這裏?今天這麽冷。

方遲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腳步聲驚動了長椅上的人。邢嘉言擡起頭,帽子滑下一點,露出小半張臉。臉色很白,是那種沒什麽血色的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來像是沒睡好,甚至有些憔悴。

看到方遲,他明顯楞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沒成功,只形成一個有些僵硬的弧度。

“巧。”他說,聲音幹澀。

“嗯。”方遲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冰冷的鐵質長椅透過褲子傳來寒意。“你怎麽在這兒?不冷嗎?”

邢嘉言沒回答,目光投向空無一人的球場,半晌才說:“清凈。”

兩人沈默地坐了一會兒。寒風刮過,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氣氛有些凝滯。

“你……”方遲開口,卻不知道該問什麽。問他昨天電話裏沒說完的話?問他為什麽看起來這麽疲憊?問他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話在嘴邊轉了幾圈,最後變成一句:“明天除夕,東西都準備好了?”

邢嘉言“嗯”了一聲,很輕。

“赫忱說要帶新出的游戲,談肆說他媽做了好多鹵味……”方遲試著讓語氣輕松點,“你別又像上次生日那樣喝那麽多。”

邢嘉言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裏面翻湧著方遲看不懂的情緒,覆雜得讓他心悸。

“方遲。”邢嘉言叫他的名字。

“嗯?”

邢嘉言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方遲幾乎要以為時間靜止了。然後,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方遲的臉,或者手,但在即將觸及時,又猛地停住了,手指蜷縮起來,收了回去。

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球場,聲音低得像囈語:“如果……明天我不能去了,你會不會……有點失望?”

方遲心裏咯噔一下。“為什麽不能去?你媽不是出差了嗎?家裏有事?”

邢嘉言搖搖頭,沒解釋,只是重覆:“如果。”

方遲抿了抿唇。他看著邢嘉言蒼白的側臉和緊抿的嘴角,一種強烈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臟。他忽然不想聽什麽“如果”,他想聽確切的答案。

“邢嘉言,”方遲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你跟我說。”

邢嘉言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進入肺腑,然後緩緩吐出,在面前形成一團白霧。

“沒事。”他終於說,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偽裝的輕松,“就是隨口一問。明天我會去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太冷了,回去吧。”

方遲也跟著站起來,看著他:“你真的沒事?”

“能有什麽事?”邢嘉言拉上帽子,遮住了大半表情,“走了。明天見。”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伐很快,沒有回頭。

方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裏那股不安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拎著調料袋慢慢往家走。天空終於飄起了細小的雪花,落在臉上,冰涼一片。

明天見。

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試圖從中汲取一點篤定。

然而,有些裂痕,早已在無聲處蔓延,只等待一個契機,便會轟然崩裂。

邢嘉言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房子裏沒有開燈,一片死寂。他靠在玄關的墻上,沒有脫鞋,也沒有開燈,就那樣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下午在球場,看到方遲走過來時,他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住沒有立刻抓住他,沒有把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緒傾倒出來。

他不能。

客廳的方向傳來極輕微的啜泣聲,壓抑著,斷斷續續。

邢嘉言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打開燈。

燈光驅散黑暗,也照亮了客廳裏的景象。母親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她平時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淩亂,身上還穿著白天那套精致的套裝,但外套隨意丟在一旁,整個人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頹唐。

茶幾上散落著幾張紙,還有一部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

聽到動靜,母親猛地轉過身。她的眼睛紅腫,妝容花了,臉上的疲憊和傷心不再有任何掩飾。看到邢嘉言,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嘉言……”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邢嘉言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像小時候那樣靠進她懷裏,只是沈默地坐著。他看著茶幾上那些紙,最上面一張是某個海外賬戶的流水,數額巨大,頻繁的轉賬記錄指向同一個名字。下面壓著幾張模糊的照片,是在某個酒店門口,一個熟悉的中年男人摟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腰,姿態親昵。

證據確鑿,無可抵賴。

其實他早有預感。父親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電話總是匆忙掛斷,對母親越來越不耐煩。家裏那種冰冷而虛假的平靜,早已搖搖欲墜。

只是沒想到,崩塌來得如此突然,如此難看。

母親斷斷續續地說著,語無倫次。她是怎麽發現的,怎麽查的,怎麽對峙的,對方又是如何冷漠甚至理直氣壯地承認,並提出離婚。

“他說……他說我眼裏只有工作,只有你的成績,這個家早就沒有溫度了……他說他累了……”母親哭著,聲音裏充滿了自我懷疑和崩潰,“嘉言,是媽媽錯了嗎?媽媽拼命工作,想給你最好的,想讓你比所有人都優秀,錯了嗎?”

邢嘉言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隱隱作痛。

他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對或錯,在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了意義。破碎的東西,無法拼回原狀。

“他……他要那個女人,還有……他們在國外,好像早就有了孩子……”母親說到這裏,幾乎泣不成聲,“他要離婚,馬上離。財產,他早就轉移得差不多了……嘉言,我們怎麽辦?”

邢嘉言伸出手,輕輕攬住母親顫抖的肩膀。這個一向強勢、永遠妝容精致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玻璃。

“媽,”他開口,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離吧。”

母親擡起淚眼看他。

“這種婚姻,沒有維持的必要。”邢嘉言繼續說,目光落在那些不堪的照片和流水單上,“財產能爭取多少是多少,爭取不到就算了。我有獎學金,以後也能自己掙。”

“可是……可是你的學業,你的未來……”母親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你馬上就要保送了,以後還要讀最好的大學……”

“在哪裏讀都一樣。”邢嘉言打斷她,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媽,我們離開這裏。”

母親楞住了:“離開?去哪?”

邢嘉言沈默了片刻。今天下午,在接到母親帶著哭腔的電話、看到那些證據後,他一個人坐在球場,想了很久。憤怒、恥辱、失望、還有一絲解脫般的冰冷各種情緒交織。但最終,一個念頭清晰起來。

他不想留在這裏。不想每天面對可能出現的流言蜚語,不想看到任何與那個人有關的事物,不想……讓方遲看到自己家庭如此不堪的一面。

“新加坡。”他說出了那個早就盤旋在腦海裏的地名。母親的公司在那裏有分部,她之前就被提議外派過去,因為考慮他的學業一直沒答應。“

母親看著他年輕卻堅毅的臉,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兒子。那個總是沈默、優秀、讓她驕傲卻也讓她覺得有些疏離的兒子,在家庭猝然崩塌的時刻,沒有崩潰,沒有抱怨,反而異常冷靜地為她、也為他們規劃了一條出路。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母親,做得何其失敗,又何其幸運。

“那你的學籍,保送資格……”她還是猶豫。

“我會處理好。”邢嘉言說,“新加坡的教育資源不差,我可以直接申請那邊的大學,或者以後再說。”他頓了頓,補充道,“越快越好。”

母親看著他眼中的決絕,最終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似乎帶上了一些別的什麽。

“好……好……媽媽聽你的。”

事情一旦決定,進展就快得驚人。母親展現出了她職場女強人的另一面,雷厲風行。第二天,臘月三十,除夕。

邢嘉言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沒睡。他安靜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書本、筆記、競賽獎牌、幾件常穿的衣服、筆記本電腦……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足夠。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是那個“除夕夜不眠人”的群,最新的消息還停留在昨天赫忱嚷嚷著要帶什麽零食。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點開。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細雪還在飄,給世界蒙上一層蒼白的紗。這個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在這個本該最熱鬧溫暖的清晨,顯得格外寂靜和陌生。

手機震了一下,是方遲發來的私信。

【方遲】:醒了沒?晚上幾點過去?需要我幫你帶點什麽嗎?

邢嘉言看著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屏幕那頭,方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的表情。他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把,鈍痛蔓延開來。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終,他只回了三個字:

【邢嘉言】:晚上見。

然後,他關掉了手機。

母親敲了敲他的房門,眼睛還腫著,但已經重新化好了妝,換上了利落的套裝,手裏拿著護照和機票。“嘉言,都收拾好了嗎?車一會就到。我們得早點去機場,手續可能比較麻煩。”

“好了。”邢嘉言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房間。墻壁上貼著幾張物理公式的海報,書架上塞滿了各種競賽參考書,桌角還放著方遲那天落在這裏的、已經空了的礦泉水瓶。

一切都將留在這裏。

他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樓下,車已經到了。司機幫忙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母親坐進車裏,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住了多年的家。

邢嘉言站在車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絨服上,很快化開,留下深色的水漬。

他想起了昨天方遲在球場問他“你真的沒事?”時,那雙清澈眼睛裏真實的擔憂。

他想起了那晚在黑暗的房間裏,方遲回抱他時,手臂那輕微卻堅定的力道。

他想起了更早之前,無數個在圖書館、在教室、在論壇上,兩人針鋒相對又默契十足的瞬間。

“嘉言?”母親在車裏叫他。

邢嘉言猛地收回視線,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走吧。”

車子緩緩駛離,碾過薄薄的積雪,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蓋。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熟悉的店鋪、學校、籃球場……一一掠過。這個城市正在慢慢醒來,準備迎接它的除夕夜。

邢嘉言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手機在口袋裏,安靜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對不起了,方遲。

他在心裏默默地說。

今晚的約定,我要失約了。

而這一別,山高水長,再見不知何時。

雪花無聲,覆蓋了離去的痕跡,也掩蓋了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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