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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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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他”

周一清晨,六點五十分。

臨江一中的高二(一)班教室,已然坐滿了大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翻動書頁的嘩啦聲,混合著清晨特有的清冽空氣,構成了一幅典型的重壓下的圖景。

方遲坐在靠窗的第四排,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不肯彎曲的青竹。他面前攤開的是一本《物理競賽精講》,但視線卻並未聚焦在覆雜的公式上,而是借著窗玻璃微弱的反光,捕捉著斜後方那個人的動靜。

邢嘉言。

那個名字,連同那個人本身,都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方遲心口,不致命,卻無時無刻不帶來一種隱秘的、磨人的存在感。

此刻,邢嘉言正微微側著頭,聽旁邊的學習委員小聲說著什麽,午後陽光的雛形已經迫不及待地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過於完美的虛影。他嘴角掛著一絲慣有的、雲淡風輕的笑意,仿佛周遭埋頭苦讀的同學,都不過是他閑庭信步的背景板。

方遲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書頁的一角。

虛偽。

他在心裏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這種近乎本能的敵意,並非空穴來風。從高一分班至今,,方遲的名字在成績單上永遠、永遠地跟在“邢嘉言”三個字後面。年級第一的寶座,邢嘉言坐得穩如泰山,而他方遲,就是那個永恒的、最接近卻也最無法逾越的“第二”。老師提到他們,總會用一種欣慰又帶著點比較的語氣說:“嘉言和方遲,是我們班的雙子星。”

去他的雙子星。

更讓他煩躁的是,上周五的物理小測,他又以兩分之差敗北。那道關於運動學連接體的多選壓軸題,他思路卡殼,多耗費了五分鐘,導致最後一道大題時間倉促,步驟分丟得冤枉。而邢嘉言的卷面,想必又是一如既往的完美、簡潔、無可指摘。

那道題像一根魚刺,鯁在喉頭。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註意力拉回書本,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昨晚被他胡亂圈畫過的草稿紙上。旁邊,是那本他偷偷帶上,絕不敢在教室公然翻閱的《科幻世界》。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氣息由遠及近。

方遲的脊背瞬間僵直。

一只手越過他的肩膀,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精準地按在了他那本《科幻世界》上,更準確地說,是按在了那幾行關於時空的胡言亂語旁邊,那道讓他飲恨的物理題草稿上。

“這裏,”邢嘉言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微沈的質感,應用牛頓第二定律,再隔離分析受力突變點,會更簡潔。”

方遲的血液“轟”的一聲湧上頭頂,耳根迅速燒灼起來。他能感覺到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投射過來。公開的、居高臨下的“指點”?他是在炫耀嗎?在自己最不設防、最狼狽的時刻?

他猛地擡手,“啪”地一聲揮開了邢嘉言的手,動作幅度大得讓前後桌的同學都側目看來。

“用不著你教。”方遲的聲音冷硬,像結了冰碴,“我的解題思路,沒問題。”

他刻意強調了“我的”兩個字,帶著一種幼稚的、劃清界限的倔強。

邢嘉言的手停滯在半空,隨即緩緩收回,插進校服褲兜裏。他臉上那慣常的笑意淡去了一些,眼神裏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隨即被一種更深沈的、讓人看不懂的情緒取代。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看了方遲兩秒,那目光像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方遲幾乎要喘不過氣。

“思路沒錯,”邢嘉言再次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但效率太低。考場上的五分鐘,意味著什麽,你應該清楚。”

他頓了頓,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那幾行關於時空的潦草字跡,補充道:“而且,思維發散是好事,但用在解決這種規範問題上,容易走彎路。”

走彎路……

這三個字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方遲的理智。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思考,在對方眼裏都成了可笑的“彎路”。羞憤、不甘、長期被壓制的憋屈,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失控的洪流。

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邢嘉言!”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必須按照你設定的、那條最‘正確’、最‘高效’的路徑走?是不是我思考的每一個步驟,都必須得到你的認可才行?”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教室裏,顯得格外突兀。所有同學都停下了筆,愕然地看著他們。

邢嘉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唇線。

方遲在吼出那句話的瞬間就後悔了。他看到了周圍震驚的目光,看到了邢嘉言緊抿的嘴唇和那雙驟然深沈的眼眸。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像個小醜一樣,在眾人面前上演了一出無理取鬧的戲碼。

巨大的難堪席卷了他。

他再也無法在這個空間多待一秒。猛地抓起桌上那本該死的《科幻世界》和揉成一團的草稿紙,幾乎是逃離般地沖出了教室後門,將滿室的寂靜和無數道探究的目光,連同那個讓他失控的源頭,一起甩在了身後。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道沈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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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如同救贖。

方遲磨蹭到教室裏的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開始收拾書包。白天的沖突像一場噩夢,反覆在他腦海中重放。邢嘉言會怎麽看他?同學們會怎麽議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回到租住的公寓,他甩下沈甸甸的書包,像甩掉一身的疲憊和屈辱。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冰冷的屏幕光映亮了他略顯蒼白的臉。

只有在網絡世界,在無人知曉“方遲”是誰的角落裏,他才能短暫地呼吸。

他習慣性地登錄了那個名為“觀星臺”的冷門學術論壇。這裏沒有現實中的劍拔弩張,只有對知識和思維碰撞最純粹的追求。他的用戶名,是註冊時隨手打下的——Chaos。

混亂。無序。這是他內心那片不願為人所知的、洶湧海域的寫照,是與現實中那個循規蹈矩的“優等生”方遲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他點開了物理版塊,漫無目的地瀏覽著帖子。鬼使神差地,他找到了一個幾天前關於“非慣性系下連接體問題臨界分析”的討論帖。樓主提出的問題,其核心模型,竟與上周讓他折戟的那道題有七分神似。

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著他。他快速敲擊鍵盤,以“Chaos”的口吻,詳細闡述了自己最初那道“彎路”思路的完整版,包括其中的卡點、對臨界狀態的幾種假設,甚至帶上了幾分自嘲,寫道:“……當然,我知道這或許不是最優解,甚至可能被某些追求極致效率的人鄙視為‘思維發散’。但理論物理的魅力,不就在於從不同路徑逼近真相的過程本身嗎?”

點擊發送。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將白天的郁結都隨著這段文字傾瀉了出去。他並不指望能得到多少回應,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洩和反抗。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十分鐘,提示音響起。

一條新的回覆,來自一個陌生的ID:Yan。

回覆異常簡潔,沒有任何寒暄:

“思路並非‘彎路’。你的假設二,將滑輪質量與摩擦系數關聯建立動態方程,是可行的。關鍵點在於,你忽略了繩張力在非慣性系中的瞬時突變,導致後續的加速度積分出現偏差。補充該條件後,你的方法能得到與常規解法一致的答案,且對理解系統內在機理更有助益。”

方遲楞住了。

他反覆閱讀著這幾行文字。對方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沒有“我教你”的優越感,只有精準到可怕的指摘和客觀冷靜的補充。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個Yan,一眼就看穿了他思路中最精髓也最隱晦的部分,並且,肯定了他的方向。

一種奇異的、被理解的震顫,從心臟細微的電流般擴散開。

他手指有些發顫地敲下回覆:“瞬時突變……你是說,在臨界狀態,由於滑輪慣性的存在,繩張力並非理想模型中的連續函數,而是存在一個階躍?”

Yan的回覆依舊迅速而簡潔:“是。可引入廣義坐標處理,避免牛頓力學在此處的描述困難。附件有一篇相關的預印本論文,或可參考。”

一個文件被傳了過來。

方遲點開,是某大學實驗室未正式發表的內部資料,內容艱深,卻恰好指向他困惑的核心。

這個Yan……是誰?思路如此清晰,知識儲備深不見底,而且,他似乎能理解自己那種“非主流”的思考方式?

窗外的夜色濃重,城市的燈火在遠處安靜地閃爍。電腦屏幕的光映在方遲眼中,跳動著驚奇與探究的光芒。

白天在教室裏,邢嘉言那句“效率太低”和“走彎路”帶來的刺痛,此刻似乎被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沖淡了。

他完全不知道,在網絡的另一端,那個剛剛給了他精準指導和珍貴肯定的ID“Yan”,那個與他思維如此契合的陌生人,正是白天在教室裏,被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冷言相對、揮手打開的那個人。

方遲深吸一口氣,指尖在鍵盤上懸停片刻,最終鄭重地敲下:

“謝謝。受教了。另外……你說得對,過程的探索本身,確實比單純的結果更有魅力。”

他發送出去,心中那片名為“Chaos”的海域,第一次,因為一個名為“Yan”的存在,泛起了一種不同於往日混亂的、奇異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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