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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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二天清晨，謝清晏像往常一樣早早到了學校。晨光熹微，走廊空曠安靜。
他推開高三十二班教室的門，裏面果然空無一人。空氣裏還殘留著昨日的粉筆灰和淡淡的蓬勃朝氣。
他的目光率先投向江辭的座位，而後微微一頓，旁邊靠窗的位置，江辭的那本《莊子》攤開放在書桌上。熒光筆畫出的句子在晨光下有些刺眼：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人卻不見蹤影。大約是去了衛生間，或者又在哪個僻靜角落獨自待著。
江辭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謝清晏走到自己座位。當他的手伸進桌子裏，準備把書包塞進去，指尖卻觸碰到了書——那裏不是一本書，而是厚厚的一摞。
他疑惑地將那摞東西全部抱了出來，放在桌面上。
是書。整整一摞，從初一到初三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課本，每一本都保存得相當完好，書角平整，只有翻閱過的痕跡。課本的封皮或扉頁上，都用清秀有力、帶著個人風格的筆跡寫著同一個名字：溫珩。
除了課本，還有配套的、分科整理的筆記。筆記字跡工整清晰，重點突出，圖表規範，簡直是範例級別的課堂記錄。一看便知，筆記的主人是個邏輯極其清晰、學習習慣近乎完美的優等生。
最上面，還放著一個略顯老式但擦拭得很幹凈的黑色MP3播放器，旁邊是一本打印出來的《高考英語聽力專項訓練題》。MP3的屏幕上貼著一張極小的便簽：【已下載音頻，序號對應題目。】
謝清晏楞住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初一的數學課本，翻開。裏面寫滿了隨堂筆記，同樣是“溫珩”的筆跡。這些知識對他來說確實基礎，但體系完整，正是他快速構建現代理科知識框架所急需的地基。
是江辭給他借來的書。
只能是他。
難怪江辭今天比他還早到。
他想起中秋月下，自己曾隱晦提及根基淺薄，江辭當時沈默，卻將每一個字都聽進了心裏。他甚至猜到了自己英語聽力的致命弱點，連聽力工具和資料都一並備齊。
謝清晏胸腔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那感覺比昨日找到兼職更甚。這是一種被深深理解、並被默默守護著的震撼與感動。江辭以他特有的、沈默卻雷霆萬鈞的方式，為他掃清著前進路上最根本的障礙。
他幾乎能想象出，江辭是如何面無表情地、或許還帶著幾分不耐煩，去向那位名叫“溫珩”的同學開口借這些對於高中生而言早已過時的課本和筆記。這需要放下多大的驕傲，又需要多麽細致的考量？
謝清晏珍而重之地將課本和筆記整理好，放回桌肚。然後，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撕下一張空白頁，提筆寫道：
【課本與筆記俱已收到，萬分感念。君之思慮周詳，清晏愧領。必當盡快研習，不負所望，早日奉還。】
寫到這裏，他筆鋒稍頓，想起昨晚發出的那句詩和今日的兼職，又繼續寫道：
【另有一事，欲與君分享。昨日於墨韻齋覓得兼職，薪俸尚可。自此放學及休沐日皆在彼處，待積銖累寸，即可購置手機。盼早日得與君暢聯。】
紙條寫得文白夾雜，既有他作為古人的習慣，也有他努力貼近現代書信用語的痕跡。他將紙條仔細折好，趁著教室依舊無人，迅速而自然地俯身，將紙條塞進了旁邊江辭課桌抽屜的深處，掩在一疊試卷之下。
做完這一切，他剛剛坐直身體，拿出那本初一的數學課本準備翻閱，教室前門就被推開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了進來，晨間的喧鬧漸漸響起。江辭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後門悄無聲息地回到座位。
他依舊戴著耳機，目不斜視，仿佛沒看到謝清晏，也沒註意到自己桌肚裏可能多出的東西。
只是坐下後，他極其自然地伸手進桌肚拿筆，指尖在碰到那張折好的紙條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隨即面色如常地抽出夾雜著紙條的試卷，放在競賽書上，假裝看試卷實際上卻是在看紙條。
就在這時，早讀課的鈴聲尖銳地響起。幾乎踩著鈴聲的最後一點尾音，英語老師抱著一大摞試卷，面色凝重地走進了教室。
原本還有些嗡嗡議論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著那摞試卷。
英語老師將試卷重重放在講臺上，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一圈，尤其在謝清晏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覆雜難辨。
“同學們，”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力，“這次英語考試的難度，大家心裏有數。整體成績……不太理想。”
她頓了頓，拿起最上面一張成績登記表。
“但有一位同學進步很大。謝清晏同學，68分。”
老師繼續道：“他的閱讀和完形部分，正確率相當不錯，尤其是閱讀推理，展現出了很強的邏輯能力。但是聽力部分，幾乎全軍覆沒。作文也只得了4分，希望謝同學再接再厲。”
68分！
一個對於曾經的謝清晏來說堪稱奇跡，但在語文滿分、理綜不俗的背景下，卻顯得如此詭異和矛盾的分數！
客觀題64分！作文4分！
這奇葩到極致的分數組合，像一顆投入油鍋的冰塊，瞬間讓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教室，徹底沸騰了！
李明“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臉上充滿了果然如此的興奮與狠厲，他再也按捺不住，不等老師允許，就指著謝清晏大聲喊道：
“老師！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客觀題能抄，作文他沒得抄，所以原形畢露了！謝清晏他絕對是作弊了！我要求嚴查！我要求看他的答題卡！我要求年級組給他單獨重考！”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在寂靜的教室裏回蕩。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燈，齊刷刷地打在風暴中心的謝清晏身上。
或質疑，或鄙夷，或好奇，或擔憂。
而謝清晏，緩緩合上了手中那本初一的數學課本，將它輕輕放回桌肚。
然後，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英語老師審視的眼神，和李明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指控，慢慢地、從容地站了起來。
身姿如竹，目光沈靜。
該來的，終於來了。
而在他身側，江辭依舊低著頭，看著《莊子》。只是無人看見，他握著筆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桌肚深處，那張剛剛收到的紙條，被他緊緊攥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李同學認為我作弊，那麽請問，如果我要抄答案，為什麽我不抄聽力，甚至我連作文都不多抄幾分？換做你，你有英語答案，你只抄68分？這符合作弊的行為邏輯嗎？”
“而我只是選擇題和完形填空拿了高分，這說明我擅長基於文本的邏輯推理，我的英語聽力和作文得分低，不是恰恰能證明我符合從0開始學語言的初學者嗎？以前我的聽力和作文水平如何，想必英語老師最清楚。”
“我用最短的時間，優先攻克了可以靠邏輯和記憶解決的選擇和完型填空，而聽力和寫作需要長期積累，這難道不是最合理的學習進程嗎？”
“你這是狡辯！要是你每一科都抄及格了那才不正常！”李明根本聽不進去謝清晏的解釋，他一心認為謝清晏抄襲，所以無論謝清晏說什麽他都不會認同。
“好了同學們，別的科目我不予評價，但是英語這一科的成績我們英語組核實過，坐在謝清晏前後左右的同學分數都沒有他高，所以李明同學，你覺得他要怎麽抄？”
英語老師的一番話暫時壓制住了課堂的騷動。
然而，質疑的種子一旦播下，尤其是在嫉恨的澆灌下，只會瘋狂滋長。
放學後，校園匿名論壇“九中樹洞”突然爆出一個熱帖。
標題極為刺眼：《深扒“逆襲黑馬”謝某：語文滿分神話，數理飛躍奇跡，英語跛腳之謎——是天才降臨，還是作弊藝術？》
帖子以知情者口吻，詳盡羅列了疑點：
1. 進步速度違反教育規律：從年級墊底到語文滿分、理綜中上，時間不足一 月。
2. 成績分布極端矛盾：文科（語文）頂尖，理科尚可，英語卻呈現“選擇完型填空高分、聽力作文幾乎0分”的詭異狀態，被指為選擇性抄襲的鐵證。
3. 解題思路突變：數學老師親口證實其解題方法獨特，疑似有非正常渠道獲取的巧解秘籍。
4. 家庭背景與資源不符：父母菜農，卻疑似得到高人指點，質疑背後有作弊產業鏈。
帖子文筆煽動，邏輯看似嚴密，很快被大量轉發、評論。不明真相的其他班級學生，尤其是那些苦讀卻進步緩慢的尖子生，情緒被迅速點燃。
“如果作弊能拿滿分，我們的努力算什麽？”
“要求學校公開調查！還公平！”
“必須嚴懲，以正學風！”
輿論在匿名制的保護下迅速發酵，“謝清晏作弊”幾乎成了部分人口中的事實。
---
第二天，校長辦公室。
李明、張強等五六個十二班的學生，以及另外兩個被帖子煽動的外班學生代表，拘謹地站在紅木辦公桌前。他們手裏拿著一份聯名信，上面歪歪扭扭簽著幾十個名字。
“校長，我們不是針對謝清晏個人，我們是針對這種現象！”李明壯著膽子，臉上混合著亢奮與緊張，“如果這種……這種進步不被查清，是對所有寒窗苦讀同學最大的不公平！我們要求學校徹查，公開他的試卷和答題卡，甚至應該讓他單獨重考！”
校長是個面容清臒、目光銳利的中年人，他慢慢放下聯名信，又點開平板電腦上那個已經飄紅的帖子，沈默地看了許久。
辦公室氣氛凝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進來。”
門被推開，謝清晏在年級主任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身姿挺拔，面色平靜，仿佛眼前劍拔弩張的局面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掃過李明等人，沒有憤怒，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謝清晏同學，你也看到了。”校長指了指聯名信和電腦屏幕，聲音嚴肅，“關於你本次模擬考的成績，同學們有很大疑慮，輿論也給學校造成了壓力。你怎麽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清晏身上。
謝清晏向前微微一步，向校長和年級主任躬身行禮，姿態端正，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從容氣度。
“校長，主任，諸位同學。”他開口，聲音清晰穩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學生相信，事實勝於雄辯。”
他擡起頭，目光澄澈地看向校長：“此次風波，起因在於學生對自身成績存疑。爭論不休，既影響同學情誼，更損耗學校聲譽，浪費大家寶貴的備考時間。”
他頓了頓，語速平穩，卻擲地有聲：
“為徹底澄清疑慮，以正視聽，更為了證明努力可破壁，公平存人心，學生謝清晏，在此鄭重向學校提出申請：願公開接受一次學業能力測驗。範圍、形式、監考、評委，皆由學校指定。時間、地點，亦可由學校定奪。學生願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自證所學，一證清白。”
話音落下，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李明等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謝清晏。他們想過謝清晏會辯解、會找老師撐腰、甚至會害怕退縮……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平靜、如此主動地，要求把一切攤開到陽光下，放到最大的舞臺上檢驗！
這不是心虛，這是何等的自信與坦蕩？！
校長鏡片後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瘦削卻脊梁筆直的少年。這份氣度，這份擔當，遠非常人能有。
年級主任也面露驚異，隨即轉為深思。
“公開測驗？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校長緩緩重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謝清晏同學，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不再是班級內部的小糾紛。一旦公開，你將承受前所未有的關註和壓力。若結果有絲毫差池……”
“學生明白。”謝清晏打斷校長的話，語氣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加堅定，“正因如此，才更應公開。私下調查，縱有結果，難免仍存暗箱操作之疑。唯有陽光之下，眾目睽睽，才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讓流言徹底止息。”
他看了一眼臉色開始發白的李明等人，繼續道：“此事無關個人恩怨，只關乎公平二字。學生願以自身為例，向全校同學證明：在規則之內，憑汗水與才智取得的進步，經得起任何形式的檢驗。也請學校，給所有默默努力的同學一個清晰的信號：這裏，看重真才實學。”
這番話，格局豁然開朗。不再是被動防守，而是主動進攻；不再糾纏於一次考試的真偽，而是上升到了捍衛學校核心價值的高度。
校長沈默良久，目光在謝清晏坦然的面容和那份聯名信之間移動。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好！”校長一掌拍在桌上，聲音洪亮，“謝清晏同學，你有此心性膽識，殊為難得！學校支持一切積極、正面的澄清方式。”
他看向年級主任：“立刻安排。時間就定在本周五下午兩節課後，地點在學校大禮堂。通知高三年級全體師生到場，歡迎其他年級師生自願觀摩。成立一個臨時考評小組，由各科教研組長、特級教師組成，現場出題，現場考評，現場公布結果！”
他最後看向李明等人，目光嚴厲：“你們既然聯名提出了質疑，屆時也請在臺下親眼見證。學校會給出最公正的裁決。但在此之前，任何傳播不實信息、惡意中傷同學的行為，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李明等人渾身一顫，慌忙低頭稱是，再不敢多說一句。
從校長室出來，走廊裏陽光明媚。謝清晏獨自走在前面，腳步平穩。李明等人灰頭土臉地跟在後面，隔著一段距離。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校園。
“聽說了嗎？謝清晏要公開自證！”
“在學校大禮堂！全校都能去看！”
“我的天，玩這麽大？他到底是有真本事還是瘋了？”
“周五下午！絕對不能錯過！”
“校長親自主持，各科老師出題，這陣仗，堪比學術答辯了！”
謝清晏此刻心中並無波瀾。他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旁邊，江辭的座位空著。
謝清晏伸手進桌裏，指尖觸碰到那摞初中課本。他抽出一本初二的物理，平靜地翻開。
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決定名譽和前途的終極考驗。
而只是另一場，需要他專心準備的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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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謝清晏像往常一樣早早到了學校。晨光熹微，走廊空曠安靜。
他推開高三十二班教室的門，裏面果然空無一人。空氣裏還殘留著昨日的粉筆灰和淡淡的蓬勃朝氣。
他的目光率先投向江辭的座位，而後微微一頓，旁邊靠窗的位置，江辭的那本《莊子》攤開放在書桌上。熒光筆畫出的句子在晨光下有些刺眼：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人卻不見蹤影。大約是去了衛生間，或者又在哪個僻靜角落獨自待著。
江辭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謝清晏走到自己座位。當他的手伸進桌子裏，準備把書包塞進去，指尖卻觸碰到了書——那裏不是一本書，而是厚厚的一摞。
他疑惑地將那摞東西全部抱了出來，放在桌面上。
是書。整整一摞，從初一到初三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課本，每一本都保存得相當完好，書角平整，只有翻閱過的痕跡。課本的封皮或扉頁上，都用清秀有力、帶著個人風格的筆跡寫著同一個名字：溫珩。
除了課本，還有配套的、分科整理的筆記。筆記字跡工整清晰，重點突出，圖表規範，簡直是範例級別的課堂記錄。一看便知，筆記的主人是個邏輯極其清晰、學習習慣近乎完美的優等生。
最上面，還放著一個略顯老式但擦拭得很幹凈的黑色MP3播放器，旁邊是一本打印出來的《高考英語聽力專項訓練題》。MP3的屏幕上貼著一張極小的便簽：【已下載音頻，序號對應題目。】
謝清晏楞住了。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初一的數學課本，翻開。裏面寫滿了隨堂筆記，同樣是“溫珩”的筆跡。這些知識對他來說確實基礎，但體系完整，正是他快速構建現代理科知識框架所急需的地基。
是江辭給他借來的書。
只能是他。
難怪江辭今天比他還早到。
他想起中秋月下，自己曾隱晦提及根基淺薄，江辭當時沈默，卻將每一個字都聽進了心裏。他甚至猜到了自己英語聽力的致命弱點，連聽力工具和資料都一並備齊。
謝清晏胸腔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那感覺比昨日找到兼職更甚。這是一種被深深理解、並被默默守護著的震撼與感動。江辭以他特有的、沈默卻雷霆萬鈞的方式，為他掃清著前進路上最根本的障礙。
他幾乎能想象出，江辭是如何面無表情地、或許還帶著幾分不耐煩，去向那位名叫“溫珩”的同學開口借這些對於高中生而言早已過時的課本和筆記。這需要放下多大的驕傲，又需要多麽細致的考量？
謝清晏珍而重之地將課本和筆記整理好，放回桌肚。然後，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撕下一張空白頁，提筆寫道：
【課本與筆記俱已收到，萬分感念。君之思慮周詳，清晏愧領。必當盡快研習，不負所望，早日奉還。】
寫到這裏，他筆鋒稍頓，想起昨晚發出的那句詩和今日的兼職，又繼續寫道：
【另有一事，欲與君分享。昨日於墨韻齋覓得兼職，薪俸尚可。自此放學及休沐日皆在彼處，待積銖累寸，即可購置手機。盼早日得與君暢聯。】
紙條寫得文白夾雜，既有他作為古人的習慣，也有他努力貼近現代書信用語的痕跡。他將紙條仔細折好，趁著教室依舊無人，迅速而自然地俯身，將紙條塞進了旁邊江辭課桌抽屜的深處，掩在一疊試卷之下。
做完這一切，他剛剛坐直身體，拿出那本初一的數學課本準備翻閱，教室前門就被推開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了進來，晨間的喧鬧漸漸響起。江辭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後門悄無聲息地回到座位。
他依舊戴著耳機，目不斜視，仿佛沒看到謝清晏，也沒註意到自己桌肚裏可能多出的東西。
只是坐下後，他極其自然地伸手進桌肚拿筆，指尖在碰到那張折好的紙條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隨即面色如常地抽出夾雜著紙條的試卷，放在競賽書上，假裝看試卷實際上卻是在看紙條。
就在這時，早讀課的鈴聲尖銳地響起。幾乎踩著鈴聲的最後一點尾音，英語老師抱著一大摞試卷，面色凝重地走進了教室。
原本還有些嗡嗡議論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著那摞試卷。
英語老師將試卷重重放在講臺上，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一圈，尤其在謝清晏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覆雜難辨。
“同學們，”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力，“這次英語考試的難度，大家心裏有數。整體成績……不太理想。”
她頓了頓，拿起最上面一張成績登記表。
“但有一位同學進步很大。謝清晏同學，68分。”
老師繼續道：“他的閱讀和完形部分，正確率相當不錯，尤其是閱讀推理，展現出了很強的邏輯能力。但是聽力部分，幾乎全軍覆沒。作文也只得了4分，希望謝同學再接再厲。”
68分！
一個對於曾經的謝清晏來說堪稱奇跡，但在語文滿分、理綜不俗的背景下，卻顯得如此詭異和矛盾的分數！
客觀題64分！作文4分！
這奇葩到極致的分數組合，像一顆投入油鍋的冰塊，瞬間讓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教室，徹底沸騰了！
李明“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臉上充滿了果然如此的興奮與狠厲，他再也按捺不住，不等老師允許，就指著謝清晏大聲喊道：
“老師！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客觀題能抄，作文他沒得抄，所以原形畢露了！謝清晏他絕對是作弊了！我要求嚴查！我要求看他的答題卡！我要求年級組給他單獨重考！”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在寂靜的教室裏回蕩。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燈，齊刷刷地打在風暴中心的謝清晏身上。
或質疑，或鄙夷，或好奇，或擔憂。
而謝清晏，緩緩合上了手中那本初一的數學課本，將它輕輕放回桌肚。
然後，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英語老師審視的眼神，和李明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指控，慢慢地、從容地站了起來。
身姿如竹，目光沈靜。
該來的，終於來了。
而在他身側，江辭依舊低著頭，看著《莊子》。只是無人看見，他握著筆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桌肚深處，那張剛剛收到的紙條，被他緊緊攥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李同學認為我作弊，那麽請問，如果我要抄答案，為什麽我不抄聽力，甚至我連作文都不多抄幾分？換做你，你有英語答案，你只抄68分？這符合作弊的行為邏輯嗎？”
“而我只是選擇題和完形填空拿了高分，這說明我擅長基於文本的邏輯推理，我的英語聽力和作文得分低，不是恰恰能證明我符合從0開始學語言的初學者嗎？以前我的聽力和作文水平如何，想必英語老師最清楚。”
“我用最短的時間，優先攻克了可以靠邏輯和記憶解決的選擇和完型填空，而聽力和寫作需要長期積累，這難道不是最合理的學習進程嗎？”
“你這是狡辯！要是你每一科都抄及格了那才不正常！”李明根本聽不進去謝清晏的解釋，他一心認為謝清晏抄襲，所以無論謝清晏說什麽他都不會認同。
“好了同學們，別的科目我不予評價，但是英語這一科的成績我們英語組核實過，坐在謝清晏前後左右的同學分數都沒有他高，所以李明同學，你覺得他要怎麽抄？”
英語老師的一番話暫時壓制住了課堂的騷動。
然而，質疑的種子一旦播下，尤其是在嫉恨的澆灌下，只會瘋狂滋長。
放學後，校園匿名論壇“九中樹洞”突然爆出一個熱帖。
標題極為刺眼：《深扒“逆襲黑馬”謝某：語文滿分神話，數理飛躍奇跡，英語跛腳之謎——是天才降臨，還是作弊藝術？》
帖子以知情者口吻，詳盡羅列了疑點：
1. 進步速度違反教育規律：從年級墊底到語文滿分、理綜中上，時間不足一 月。
2. 成績分布極端矛盾：文科（語文）頂尖，理科尚可，英語卻呈現“選擇完型填空高分、聽力作文幾乎0分”的詭異狀態，被指為選擇性抄襲的鐵證。
3. 解題思路突變：數學老師親口證實其解題方法獨特，疑似有非正常渠道獲取的巧解秘籍。
4. 家庭背景與資源不符：父母菜農，卻疑似得到高人指點，質疑背後有作弊產業鏈。
帖子文筆煽動，邏輯看似嚴密，很快被大量轉發、評論。不明真相的其他班級學生，尤其是那些苦讀卻進步緩慢的尖子生，情緒被迅速點燃。
“如果作弊能拿滿分，我們的努力算什麽？”
“要求學校公開調查！還公平！”
“必須嚴懲，以正學風！”
輿論在匿名制的保護下迅速發酵，“謝清晏作弊”幾乎成了部分人口中的事實。
---
第二天，校長辦公室。
李明、張強等五六個十二班的學生，以及另外兩個被帖子煽動的外班學生代表，拘謹地站在紅木辦公桌前。他們手裏拿著一份聯名信，上面歪歪扭扭簽著幾十個名字。
“校長，我們不是針對謝清晏個人，我們是針對這種現象！”李明壯著膽子，臉上混合著亢奮與緊張，“如果這種……這種進步不被查清，是對所有寒窗苦讀同學最大的不公平！我們要求學校徹查，公開他的試卷和答題卡，甚至應該讓他單獨重考！”
校長是個面容清臒、目光銳利的中年人，他慢慢放下聯名信，又點開平板電腦上那個已經飄紅的帖子，沈默地看了許久。
辦公室氣氛凝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進來。”
門被推開，謝清晏在年級主任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身姿挺拔，面色平靜，仿佛眼前劍拔弩張的局面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掃過李明等人，沒有憤怒，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謝清晏同學，你也看到了。”校長指了指聯名信和電腦屏幕，聲音嚴肅，“關於你本次模擬考的成績，同學們有很大疑慮，輿論也給學校造成了壓力。你怎麽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清晏身上。
謝清晏向前微微一步，向校長和年級主任躬身行禮，姿態端正，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從容氣度。
“校長，主任，諸位同學。”他開口，聲音清晰穩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學生相信，事實勝於雄辯。”
他擡起頭，目光澄澈地看向校長：“此次風波，起因在於學生對自身成績存疑。爭論不休，既影響同學情誼，更損耗學校聲譽，浪費大家寶貴的備考時間。”
他頓了頓，語速平穩，卻擲地有聲：
“為徹底澄清疑慮，以正視聽，更為了證明努力可破壁，公平存人心，學生謝清晏，在此鄭重向學校提出申請：願公開接受一次學業能力測驗。範圍、形式、監考、評委，皆由學校指定。時間、地點，亦可由學校定奪。學生願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自證所學，一證清白。”
話音落下，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李明等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謝清晏。他們想過謝清晏會辯解、會找老師撐腰、甚至會害怕退縮……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平靜、如此主動地，要求把一切攤開到陽光下，放到最大的舞臺上檢驗！
這不是心虛，這是何等的自信與坦蕩？！
校長鏡片後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瘦削卻脊梁筆直的少年。這份氣度，這份擔當，遠非常人能有。
年級主任也面露驚異，隨即轉為深思。
“公開測驗？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校長緩緩重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謝清晏同學，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不再是班級內部的小糾紛。一旦公開，你將承受前所未有的關註和壓力。若結果有絲毫差池……”
“學生明白。”謝清晏打斷校長的話，語氣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加堅定，“正因如此，才更應公開。私下調查，縱有結果，難免仍存暗箱操作之疑。唯有陽光之下，眾目睽睽，才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讓流言徹底止息。”
他看了一眼臉色開始發白的李明等人，繼續道：“此事無關個人恩怨，只關乎公平二字。學生願以自身為例，向全校同學證明：在規則之內，憑汗水與才智取得的進步，經得起任何形式的檢驗。也請學校，給所有默默努力的同學一個清晰的信號：這裏，看重真才實學。”
這番話，格局豁然開朗。不再是被動防守，而是主動進攻；不再糾纏於一次考試的真偽，而是上升到了捍衛學校核心價值的高度。
校長沈默良久，目光在謝清晏坦然的面容和那份聯名信之間移動。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好！”校長一掌拍在桌上，聲音洪亮，“謝清晏同學，你有此心性膽識，殊為難得！學校支持一切積極、正面的澄清方式。”
他看向年級主任：“立刻安排。時間就定在本周五下午兩節課後，地點在學校大禮堂。通知高三年級全體師生到場，歡迎其他年級師生自願觀摩。成立一個臨時考評小組，由各科教研組長、特級教師組成，現場出題，現場考評，現場公布結果！”
他最後看向李明等人，目光嚴厲：“你們既然聯名提出了質疑，屆時也請在臺下親眼見證。學校會給出最公正的裁決。但在此之前，任何傳播不實信息、惡意中傷同學的行為，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李明等人渾身一顫，慌忙低頭稱是，再不敢多說一句。
從校長室出來，走廊裏陽光明媚。謝清晏獨自走在前面，腳步平穩。李明等人灰頭土臉地跟在後面，隔著一段距離。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校園。
“聽說了嗎？謝清晏要公開自證！”
“在學校大禮堂！全校都能去看！”
“我的天，玩這麽大？他到底是有真本事還是瘋了？”
“周五下午！絕對不能錯過！”
“校長親自主持，各科老師出題，這陣仗，堪比學術答辯了！”
謝清晏此刻心中並無波瀾。他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旁邊，江辭的座位空著。
謝清晏伸手進桌裏，指尖觸碰到那摞初中課本。他抽出一本初二的物理，平靜地翻開。
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決定名譽和前途的終極考驗。
而只是另一場，需要他專心準備的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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