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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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這才是重點。在這個人人自危、各自沈淪的環境裏,憑什麽他要對另一個麻煩伸出援手?

謝清晏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問。他挺直脊背,那屬於千年文人風骨的氣度在不經意間流露,話語卻樸實而有力:

“因為我看得出來,江同學並非甘願就此沈淪之人。助我,於你而言或許只是舉手之勞;但於我,卻是雪中送炭,是改變際遇之始。《禮記》有雲,‘君子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後己’。清晏不敢以君子自居,但深信,真正的才華,猶如明珠,縱暫蒙塵,其光不減,亦終有拂拭塵埃、照亮他人之時。江同學,可願做那個執拭塵布的人?”

話音落下,狹小的空間裏一片寂靜。

江辭定定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用古文說著最現實請求的同桌,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信任與渴望。那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他不是什麽明珠,他覺得自己更像一塊被扔進泥沼的碎玻璃。但這個人,卻堅信他能照亮別人。

荒謬。卻又讓他那冰冷堅固的心防,裂開了一絲縫隙。

也許,是因為那年級第一的過往被如此平靜地提及,而非作為嘲諷的武器。

也許,是因為對方看到了他極力隱藏的不同,並視之為希望,而非怪胎。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太久太久,沒有人如此鄭重地、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狼狽作為談資,而是需要他幫忙。

許久,江辭移開視線,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卻不再是拒絕:

“我可以幫你。”

不等謝清晏眼中迸出驚喜,他緊接著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交易的冷靜:

“條件。”

他擡眼,目光落在謝清晏身上,清晰地吐出要求:

“早餐,和晚飯。你負責。”

謝清晏瞬間想起了醫院裏那個責罵江辭的男人,那人是江辭的父親,卻完全沒把江辭當兒子看待,仿佛江辭只是一個麻煩。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同情,更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觸動。

他沒有絲毫猶豫,鄭重點頭,如同完成一個重要的承諾:

“好。一言為定。”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走吧,我肚子餓了。”江辭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

——

“江同學……”

話說到一半,謝清晏下意識地摸了摸校服口袋。原主的記憶告訴他,父母通常會給他一些零用錢,但此刻指尖觸到的只有幾張單薄的紙幣和幾枚冰涼的硬幣。憑借他對這個時代物價的初步了解,這點錢,恐怕不足以在像樣的餐館款待他人。

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掠過心頭。想他堂堂狀元,竟也有為銀錢犯難的一日。

江辭回過頭,將謝清晏細微的動作和停頓盡收眼底。他沒什麽表情,只是拎起書包站起身:“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出校門,拐進了與繁華主街一巷之隔的小吃街。這裏煙火氣十足,各種食物混雜的香氣撲面而來,攤主的叫賣聲、鐵板的滋滋聲不絕於耳。

謝清晏好奇地打量著兩旁琳瑯滿目的攤位,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吃,散發著誘人的氣息。他正盤算著這點錢能買些什麽,卻忽然察覺到身旁人的異樣。

江辭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的臉色瞬間繃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眼神銳利地盯向前方某個攤位,江辭的眼裏驟然湧起驚懼與厭惡。

謝清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幾個穿著另一種藍白校服的男生,正圍在一個燒烤攤前說笑打鬧,姿態張揚。

下一秒,謝清晏的手腕驟然被一只冰冷而用力的手抓住!

“走!”

江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幾乎是用拽的,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謝清晏,猛地轉身,迅速擠入身後熙攘的人流,落荒而逃。

他的力氣極大,手指箍得謝清晏腕骨生疼。

謝清晏被他拉著,踉蹌地穿過人群,只能看到江辭緊繃的下頜線和決絕脆弱的背影。

一直跑到小吃街盡頭,拐進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江辭才猛地甩開他的手,如同甩開什麽燙手的東西。他單手撐著斑駁的墻壁,背對著謝清晏,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極力平覆急促的呼吸。

巷外的喧囂與此地的寂靜,仿佛兩個世界。

“江同學?”謝清晏看著他明顯不對勁的狀態,眉頭緊蹙,心中充滿了疑問與擔憂,“方才那些人……”

“沒什麽。”江辭打斷他,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硬,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他轉過身,臉上已重新掛上那副冰冷的面具,只是眼底殘留的驚悸尚未完全散去。“不吃了,沒胃口。”

謝清晏凝視著他。他看得出,這絕非“沒胃口”那麽簡單。那種反應,是刻骨的恐懼,是生怕被認出的恐慌。他想起江辭半路轉學,想起他額頭上的傷痕和那生人勿近的氣息,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那些穿著另一身校服的人,恐怕與江辭的過往息息相關。

謝清晏不再追問。

沈默片刻,謝清晏換了個話題,語氣溫和而真誠:“既然如此,若不嫌棄,不如隨我回家用飯?家母手藝尚可,雖只是家常便飯……”

“不用。”江辭再次生硬地拒絕,他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仿佛家這個字眼是什麽洪水猛獸。他偏過頭,避開謝清晏關切的目光,快速說道:“明天周六,市圖書館,早上九點。別遲到。”

說完,他幾乎是片刻不留,拎著書包,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小巷,消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裏,像是要急於躲藏到安全的角落。

謝清晏獨自站在空曠的巷中,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冰冷而用力的觸感。

晚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這個同桌身上背負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更為沈重。那不僅是被拋棄的孤獨,還是需要拼命逃避的、血淋淋的過去。

而他,似乎無意窺見了那冰山下的一角。

——

翌日淩晨三點,謝清晏跟著父母到了菜地。

菜農本來就是一個苦差,賺的是辛苦錢,每天一大早就得去菜地收菜清洗打包,將最新鮮的蔬菜運送到菜市場。

原本謝父謝母不準謝清晏跟來菜地的,他們說他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平日上學睡眠時間就少,好不容易周末,就該在家睡睡懶覺,補一補睡眠。

謝清晏一直有早睡早起的習慣,他在書院求學那段時日每天起得比現在還早,若是叫他睡懶覺,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謝父謝母拗不過他,只好帶他一塊兒來了。

露水沾濕了褲腳,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今日要收割的是韭菜。

秋韭菜雖然不如春韭菜那般鮮嫩多汁,但秋韭菜辛辣味更濃郁,用來做韭菜醬最合適不過。

謝清晏看著這一大片韭菜,仿佛已經聞到了韭菜餃子的味道。

謝母本只讓謝清晏在一邊看著,結果他卻挽起袖子,下地、握刀、收割,動作雖初時略顯生疏,但上手後,動作就變得幹凈利落起來,那姿態竟不似生手。

“小晏,你……”謝母有些驚訝。

“以前看多了,自然會些。”謝清晏淡然道。他自然不會說,在大靖,他年幼時也沒少幫家中幹農活。

母子倆默契配合,很快將鮮嫩的韭菜捆紮好,而謝父也沒閑著,城郊一大片菜地都是散戶種植,謝父手裏有穩定客戶,因此其他菜農的菜也托謝父幫忙一塊兒銷售,謝父就賺一點辛苦費。

就這樣忙活到天邊泛起微光。

謝家的韭菜和其他菜農的蔬菜一塊兒裝上貨車,運往菜市場。

這些蔬菜都是客戶提前預定的,因此貨車一到菜市場,等候在此的客戶便蜂擁而至,很快就將貨車上的蔬菜搶購一空。

謝母塞給謝清晏五十元錢,催促道:“這兒沒你事了,快去吃點東西,然後回家看書去!我跟你爸忙完這些,還得回去給地裏鋤草施肥。”

謝清晏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幣,依言在喧鬧的菜市場裏穿行。

晨曦穿透雲層撒下一片金光,菜市場攤販的叫賣聲和顧客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充滿了鮮活的市井氣息。

謝清晏看到蒸籠裏冒著熱氣的包子饅頭,鍋裏翻滾的豆漿和金黃的油條,倍感親切,他正要買早餐,忽然想起了跟江辭的約定。

今天九點他還要去圖書館補習功課,而他也得給江辭帶一份早餐。

——

周六清晨的圖書館,安靜得能聽見塵埃在陽光中飛舞的聲音。謝清晏早早就到了,他選了一個靠窗的僻靜角落,將帶來的東西仔細放好。

當江辭踩著九點的鐘聲,帶著一身室外清冽的氣息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謝清晏端坐在桌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前整整齊齊地攤開了數學、物理、化學、英語、生物五門課的教材和練習冊,那架勢,仿佛不是來補習,而是來主持一場科考評審。

江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沈默地走過去,在謝清晏對面坐下,目光掃過那幾乎占滿桌面的課本,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你……” 他剛開口,謝清晏便像是想起了什麽,將一個印著簡單花紋的保溫飯盒和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保鮮袋推到他面前,動作鄭重得像是在呈遞什麽重要文書。

“江辭同學,按照約定,這是你的早餐。” 謝清晏語氣認真,“我不知道你的喜好,因此我買了一份小米粥,一份雞蛋和一根火腿,還帶了一些水果。另外我觀你昨日似有咳喘,便自作主張,向家母請教,給你泡了一杯羅漢果茶。”

保溫飯盒裏是溫熱噴香的小米粥和煎蛋火腿,保鮮袋裏是切好的水果。而保溫杯裏的羅漢果茶,更是透著細心。

江辭看著眼前這份熱氣騰騰的早餐,握著書包帶子的手緊了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道謝。他沒有立刻吃早餐,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堆令人頭痛的課本。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他或許會慎重考慮要不要給謝清晏補課。

“補哪科?” 他言簡意賅地問,試圖將氛圍拉回交易的軌道。

謝清晏立刻正色道:“除語文外,皆需江同學費心。”

“你是在開玩笑?”江辭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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