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尋人

關燈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尋人

大雨肆虐, 天空被烏雲壓得低沈。

一道雷聲驟然響起,轟鳴震耳。慘白的電刃劈開天幕,照亮整座小鎮, 滿街死寂。雨水沖刷著青石板磚,在街角匯成涓涓細流。

客棧內一片吵鬧。

“東家冒雨找人,你們還楞著作甚, 還不快做些驅寒湯,再燒上熱水, 待娘子回來後好生照顧一番。”

櫃臺前, 小二招呼著眾人幹活, 轉身又指著其中一個話最多的人, 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

“娘子出門前特意吩咐,不許驚擾翟大人。”

小二彎腰取茶葉的功夫,眼前出現一雙烏靴,那人長腿筆直, 緊窄的胡服包裹著身軀。他未著紫袍, 卻有超過朝廷命官的威嚴。

“翟……”小二哽住。

“她去了何處?”

翟行洲眉眼低低,似是烏雲密布。臉上因病痛而生的汗珠滑至下巴,薄唇緊繃著,面無表情的樣子格外唬人——他從不在宋玉瓔之外的人面前露出過好的臉色。

“前日客棧裏那位何廚子說要步行去縣裏買書,結果兩日未歸, 眼下也沒有別的消息, 娘子方才便說要親自出去尋人, 還帶上了胡大哥與賀小郎君。”

翟行洲環顧四周,果然不見賀之銘的蹤影。他突然笑了一下,心裏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

賀之銘分明是他的師弟,如今卻任由宋玉瓔差遣去了, 還不告訴他。

想著,翟行洲擡手示意小二:“把馬繩和蓑衣給我。”

“翟大人病情不穩,夜裏不能出門。”

門外,診療後本該消失的葉伽彌婆今夜卻反常地沒有離開,而是搬了一張木椅坐在檐下看雨。他起身擋著客棧大門,細看竟與翟行洲身形相似。

“賀公子武力高強,有他在身邊宋娘子不會有事,反觀你夜裏本就容易……”

翟行洲提了馬繩,長腿邁進雨裏,大手一撐蓑衣披在肩上。他兩指捏著鬥笠邊緣,帽檐寬大,遮住了他半張臉,唯獨那張恢覆了血色的薄唇依舊暴露在視野外。

唇角一扯,他輕輕說道:“那你別把我的行動軌跡如實稟報聖人就行。本官去去就回。”

“尋個人罷了,要不了多長時間。”

小鎮位於山谷,本就是積水頻發之地,如今一連幾日暴雨,鎮上早就被淤泥落石阻斷了出路,晉舟山裏更甚。

雨水夾雜著斷枝殘葉從山崖滑下,在泥地裏形成一塊塊水窪。

細看泥中深處,有人半個身子躺在雨裏,扯了一片大葉子蓋住頭頂,身上穿的粗麻布衣,看樣子應當是平日裏幹粗活的人,偏偏那瘦長的身形卻宛若讀書人。

山道上,官服小吏回頭朝馬匹上的男人抱拳:“範使,那個人應當就是宋家客棧的何榮青。”

被稱作範使的男人點點頭,拉著馬繩掉了個頭,雙腿一夾馬腹,從另一條道路飛奔向山崖下。

途徑半道,他突然剎住,轉頭問身後的小吏:“宋家那個小娘子呢?”

小吏跟上來:“屬下已派人盯著了。”

宋家富可敵國,手中掌握無數商機,本就是眾多朝廷官員所垂涎的肥肉。試問何人不想分一杯羹,哪怕只是幾家店鋪、幾條商脈也可保他們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官員也是人,人都是貪心的。有了權利還不夠,要貴上加貴,要堆金積玉、富埒王侯。而宋玉瓔作為宋家嫡女,即便家中沒有爵位,地位也依然不輸長安世家貴女。

甚至京中吹了暗風,得宋家女者得天下。此話不假,縱觀整個大慶,宋家財富頂半邊天。

那八大世家不過只是仗著從前朝遺留下來的聲譽,還能快活幾年,然而論人脈和銀子,宋家怕是無人能敵。

暴雨依舊,泥水橫流。

水坑裏汙土堆積,何榮青雙腿深陷其中,無法拔出。他在冰雨裏掙紮了整整兩日,卻越陷越深。

許是因著平日裏只顧死讀書,養出了一副瘦弱無力的軀體,竟連這點濕土都擺脫不了。何榮青懊惱地仰面躺在地上,樹葉遮蓋五官,掩飾了眼裏的憤恨。

他好嫉妒翟行洲。

以世家子弟的身份,輕而易舉通過京考入朝為官,還頗得聖人青睞,年紀輕輕便手握實權,朝中官員去留他一人說了算,地位如此之高。

這便罷了,此人竟還深得宋家女的喜歡,他有什麽本事能得到她的喜歡?

如此蘇爽的人生,為什麽不能換他何榮青來體驗。

雨中馬蹄呼嘯,何宋青只當自己是死前出現了幻覺。直到一雙手掀開他蓋在臉上的樹葉,一個身著戎裝、長相蠻橫的男子站在跟前。

又是一個朝廷官員,怕別是閻王索命來的。

何榮青轉過頭閉上眼,意識逐漸渙散,早就不知今夕何夕。

“你可知我是何人?”

那個人開口說話,聲音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不知道,反正當官的又不是我。”

何榮青閉著眼回答:“我也不可能當官,這輩子都不可能。我爹當初就是因為多念了幾本書,多識了幾個字,便不知天高地厚要進京趕考,結果死在路上了。”

“我可不要步我爹的後塵,一個破秀才破官有什麽可當的。我何某人這輩子只想吃香喝辣,取個白嫩媳婦兒,好好過上一輩子。”

說完這話,他睡了過去,任由冰雨打在臉上。

半晌,雨停了,雨聲依舊稀稀疏疏落在耳邊,他擡眼一看,原來是有人給他撐了把傘。

只見戎裝男人慢慢彎下腰湊近他說:“若我能讓你不受任何苦難便當上朝廷官員,過上你口中所謂的好生活,你可願意入我麾下?”

何榮青沒有動搖:“我又不知道你是誰,你說的我不會相信。”

“河東節度使,範江垣。”

範江垣擡手示意小吏把何榮青救出來,掌心放著一塊腰牌,他站直身子看何榮青:“俞水縣西邊有座宅子,不大不小三進三出,你與宋家女二人住著應當剛好。腰牌是你的新身份,若你為我做事,我保你榮華富貴。”

何榮青聽懂了他的話,胸腔內怦怦直跳。說不心動是假的,自那日在鎮上主街遠遠瞥見宋玉瓔後,他夜裏魂牽夢縈,腦中如何也擺脫不開她的面容。

可偏偏此等明月之女,不是他這種出身低微的後廚能沾染的,便是想一想都是在玷汙她。

若他跟了範使,入朝當了官,那他便能挺直腰桿站在長安眾多世家子弟當中,到時候的他與翟行洲又有何分別?翟行洲能得到的人,他何榮青又為什麽不能。

雨幕遮住了眼,天空陰沈得看不見前方。

林中水霧愈來愈大,山道間滿是泥濘,馬車難以通行,在前方探路的賀之銘打馬歸來,揚聲朝車內的宋玉瓔說話。

“前面有個人,看身形應當就是何廚子,他就站在路邊招手,宋娘子要不要過去看看?”賀之銘話中夾著幾道短促呼吸。

宋玉瓔聽聞,長出一口氣,心中懸起來的心漸漸放下。

以賀之銘的眼力,他定不會認錯人,想必何榮青就在前方。

何榮青是宋家客棧裏的人,又是阿耶極為欣賞的書生,本著宋家關懷萬民的理念,宋玉瓔不論如何都不會丟下何榮青不管。

眼下她慢慢接手宋家生意,自然也要對宋家底下的每一個人負責。哪怕何榮青現在只是客棧裏的一個小小廚子,可若他哪日中了舉人、入朝為官,那宋家的臉也跟著沾了光——宋家從不低估任何一個長工。

“花枝,快把傘取來,我親自下去看看。”

宋玉瓔戴了冪籬,帽檐邊的白紗落下後也能堪堪遮住雙肩。她撐開油紙傘下了馬車,先一步往前奔去。

身後馬車被泥流遍地的山道給攔住了,賀之銘翻身下馬想要跟上來,胡六依舊時刻盯著宋玉瓔的背影。

小跑一段路後,一道人影出現在面前。

宋玉瓔又驚又喜,她認出那人就是何榮青。

“何小廚,”她到他跟前,眼睛仔細檢查其身上是否有傷勢,“這兩日客棧裏的人都在尋你,你可有受傷?”

何榮青低頭看她,眼底墨色翻湧:“沒有,就是我有幾句話想要與娘子說。”

宋玉瓔沒反應過來:“什麽話?”

就在這時,深山四處竄出持刀的黑衣人,瞬間阻擋了賀之銘幾人的視線。

下一瞬,雨林中火光四起。

“何小廚!你要作何?”

有人趁亂緊緊抓住她的肩頭,力道之大,宋玉瓔甚至清晰感受到那人的五指嵌入她的皮膚裏,疼得她骨頭盡碎。

身前男子即便瘦弱不堪,卻能拖著她走,那人眼神陰冷,全然不似在客棧時看到的那般溫順。

宋玉瓔被他帶得踉蹌幾步,何榮青絲毫不顧她的感受,扯著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去。

車簾落下,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耳邊滿是兵戎交接的聲音,胡六高聲喊她,偏偏宋玉瓔被何榮青捂著嘴巴,如何也掙脫不開。

她眼角泛著淚花,滿腦子都是後悔。

“不許哭。”

何榮青用力拂開她臉頰邊的淚珠,動作一點也不輕柔。

他根本不是真的喜歡宋玉瓔,何榮青喜歡的是權勢、喜歡的是萬人敬仰的感覺,在他看來宋玉瓔不過只是能讓他借勢往上爬的工具之一。

“何榮青,你為什麽要騙我們?你可知……”

宋玉瓔推開他,雙手雙腳並用,爬到車廂最裏邊,試圖與他拉開距離,哪怕只有一點。

“噓。”

何榮青食指放在嘴邊,瞇眼看她。

“從今往後我可就不是何小廚了,你也不止有宋家嫡女一個身份。待過了今夜,你我成婚之後,你便冠了何姓,從此與翟行洲無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