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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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幾千萬的豪車揚塵遠去,丁丁站在霧蒙蒙的夜裏目光如炬,體內燃起熊熊鬥志。以往對自己生命的漠視令她慚愧不已,明明這個世界不值得她放過,為什麽不與之搏一搏?向這樣不公的命運輕而易舉地投降,她絕不甘心,向那些只敬羅衣不敬人的人妥協,她更不甘心。

縱使與天上人間的代檸隔著一條銀河的差距又如何,你代家家長不找自己兒子談話找我幹什麽?我又沒有對他死纏爛打。

代子由的這個行為在丁丁眼裏屬於自降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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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檸被放了鴿子,找到最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好兄弟覃爾傾訴衷腸。兩個人在體育館的看臺共食一根烤腸。

覃爾說:“異地戀不算什麽,小車一開幾小時就到了,凡是四個軲轆能到的地方就不叫異地。”

代檸嘖嘖嘴順便嘆了口氣,覃爾這家夥當年談了個超模一般火辣身材的非洲女孩,跟他確實不能比。

“想她就去找她呀,在這邊砸吧嘴可沒用,烤腸沒吃夠啊,那你再請我一根。”覃爾賤兮兮的表情。

代檸似有什麽難言之隱,無力地往後一靠,怏怏問:“假如當年你想娶那非洲女孩兒,打算怎麽跟父母說呢?”

不愧是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覃爾立刻會意,他知道代檸對待感情十分認真,但沒想到這麽認真,“都到這一步了呀?你確定非她不可啦?”

“嗯。”

“或許你安排雙方見一面,能理出些頭緒。”

代檸:“她不肯。”

“誰不肯?丫頭不肯?”覃爾差點笑岔氣,“搞半天你對象都沒點頭,你還扯那麽遠,真是夠了。”

“反正兩邊都要說服,那就兩頭一起進行咯。”

“行行行,那你先別安排他們見面,先安排我們見面,我都沒見過你對象嘞!”

代檸又為難了,還是那句話:“她不肯。”

覃爾大為震驚,眼珠子凸凸的,“我的老天爺,她是…”意識到自己太張揚了,他趕忙降低聲調像告密似的,“她是間諜嗎?”

“你別太離譜。”

“那不然呢,每次來我們學校都把自己捂那麽嚴實。”

代檸的思緒一團亂麻,他的家族是容不下這種婚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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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的旅館大堂,前臺小哥還在折疊床上磨牙,丁丁小聲叫醒他給自己退了房。

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早晨,丁丁站在迷霧裏迷失了方向,此時的孤身讓她無比想念爸爸媽媽,十八歲的她已經沒有了人生來處。

好在街上的鳴笛與嘈雜的人聲給了她一絲安全感以及指引。

很快,一團快速升騰的白色蒸汽進入視線,早餐鋪到了,那是一團帶著面粉香氣的“白霧”,與染濕她整套外衣的寒冷霧氣不一樣,它們一個是水一個是火。

丁丁要了兩個鹹菜包,悠然地站在籠屜旁吃起來,老板老板娘裏外忙個不停的身影讓她倍感踏實。

後來,她向老板娘打聽附近有無吉房出租,老板娘“哎喲”一聲,說他們隔壁那屋空了得有大半年,昨天剛租掉,你要早來一步就好了。丁丁嘴上說著沒事,心裏惋惜不已。

和老板夫婦你來我往地閑聊幾句,霧氣又散去一些,她便同他們告了別。

兩個半小時後,經過公交——地鐵——公交,丁丁來到了永州開發區某工業園區。反正要找工作和租房,不如雙管齊下,尋個包吃包住的工作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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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雅思7.5……托福101……初中肄業……”人事小姐姐對丁丁這沖突感極強的履歷感到不可思議,眼珠子在她手中的應聘登記表上來回掃。

丁丁從包裏拿出她的專業證書遞過去,同時解釋:“因為家裏發生一些事,我不得不中斷了學業,但是關於學習我一直不曾間斷,這兩本證書是去年拿到的,明年我的自考本科畢業證也會下來。”

“嗷~~~”小姐姐眼中的震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欽佩,“這樣吧,你跟我們外聯部的邱總做下簡單交流,具體適合你的崗位和部門,我們稍後給出答覆可以嗎?”

“當然可以,有勞。”

在等待邱總的空檔,丁丁不經意地從茶幾臺面的反光裏瞟到自己帶疤的臉,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這道疤是嚇走壞人的,可不能把自己的飯碗也嚇走,她絲滑地一扒拉,那疤便被她收入掌中。

“Rachel,就是這名女孩。”人事小姐姐再次看向丁丁的時候身子一抖,她以為自己眼瓢了,對方臉上分明有道巨大的疤,怎麽一晃眼就……

“你怎麽了?”氣質高雅的Rachel也跟著一楞。

丁丁尷尬地撫撫臉,說:“不好意思,剛剛臉上有臟東西。”

“嗷~~~”小姐姐驚魂未定地慢退出房間,眼神不自覺又在她臉上脧巡幾圈。

丁丁的英文表達力以及邏輯思維能力大獲Rachel讚賞,肥水不流外人田吶,她當即決定把丁丁納入自己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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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能被分進溫馨熱鬧的多人寢室,結果單位十分客氣地給了她一間單人寢。

從她的陽臺往下望,有一條人氣很旺的美食街,從東頭到西頭能有200米,排布在馬路南北兩側。不過仔細看,商品重覆率極高,炸串和卷餅攤就占據了半壁江山,丁丁看了一會兒,覺得索然無味。

她撥去曾芳平的電話,詢問晚飯吃了什麽,叨叨對方就算對葷腥感到食之無味也要硬著頭皮吃一點,曾芳平怪她怎麽和自己女兒一樣啰嗦,語態卻盡顯頑皮傲嬌。關於她的運動量,丁丁也忍不住喋喋幾句,借著溜溜大順的由頭希望曾芳平多下樓走動,不要總窩在樓裏看書。

她說:“我是一朵枯萎的花,已經不再需要曬太陽了。”

丁丁說:“枯萎的花更應該狠狠曬太陽,將自己曬成永生花。”

她又說:“那是幹屍,不是幹花。”

面對一張學法的嘴,丁丁敗下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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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隔十分鐘,代檸撥打了兩次丁丁熱線,一直處於忙音。本周末是聖誕節,他迫不及待要與他的girl商討過節事宜。

等啊等,電話終於響起,然而是老父親代子由——今天怎麽電話接得這麽快?

代檸怏怏的——老子的電話怎麽敢怠慢呢?

代子由心中有數——禮拜天空嗎?陪爸爸和大伯打馬球去呀。

——沒空啦。

——這麽幹脆,你就不問問還有誰。

代檸想:與我何幹。

見兒子不出聲,代子由說——省長和省長夫人點明要來參觀我們的俱樂部,你就不來旁聽旁聽,學習學習?

代檸明白自己肩負的家族使命,也清楚丁丁身處他的立場,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於是回——好嘛,我去。

代子由欣慰得不行,撥通電話前他壓根沒把握說服代檸,十八歲熱戀中的男孩十八匹馬都難拉回來,看來他的好大兒還有藥可救。

可是轉眼丁丁的電話進來,代檸就把上一秒答應父親的事情忘了。

丁——對不起啊,我剛剛在和朋友通電話。

代檸的控制欲沒有那麽強,他與丁丁十分尊重且信任彼此。

檸——我跟你說哦,有人找我參加校內元旦匯演。

丁——換我我也找你啊,站在臺上什麽都不幹,甚至燈光都不用打,就耀眼得不行了。

代檸的耳朵“噌”紅了,釣著翹嘴說——討厭呢,凈說實話。

丁——你們演什麽啊?

檸——羅密歐與朱麗葉呢。

丁——哇哦~

檸——我演朱麗葉。

丁丁帶著明顯的笑意——哇哦~代檸你出息了,殺死一片女生不夠,男生的活路也是通通不留呀。

檸——怎麽辦呢,這下你的情敵越來越多了。

丁丁故作為難——是啊,我該怎麽一一擊退他們呢,將軍請指示。

檸——我給你一把弓箭,名為丘比特之箭,如何?

丁丁徹底忍不住了,在陽臺上“咯咯咯”地笑起來,隔壁晾衣服的小美伸來脖子看了看。

丁——我用愛情之箭去射別人,你沒搞錯吧,你嫌我太安分了是不是?

代檸其實很快反應過來,順帶著逗一逗她的女孩——不不不,錯了,我們以和為貴,你把我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就好了呀。

丁——藏起來…那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狗腿子呢?

檸——不會的,絕對不會。

丁——好,那我今晚好好想想,把你藏哪裏呢…

檸——藏進結婚證最好。

沈默半晌,丁丁岔開話題——既然要元旦匯演,你怎麽不去排練?

檸——因為我拒絕了。

丁——對哦,你下課要去練車。

檸——虧你還記得。

丁丁松了一口氣,代檸每次跟她提到結婚這事氣氛就很詭異,好像他們的感情必須快速地走向這個結局,而只要丁丁不認同這個效率,代檸就隱隱地不開心,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未來充滿變數,人也充滿變數,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阻礙數不勝數,純靠雙向奔赴不足以跨越,丁丁需要時間。

丁——代檸,不要總提結婚的事,我不想聽。

代檸滯楞,臉沈了下來,他不知道丁丁的臉更沈。

丁——你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但未必是一個合格的丈夫,我們相戀不過短短二三十天,你尊重婚姻尊重我嗎?

代檸狂眨眼睛,無力地想要辯駁什麽,他確實沒想那麽多——丁丁,你知道我不是這麽不負責任的人。

——順其自然吧,假如我們真的合適,是不會走散的,其實你今天還有別的話要說對不對?你想要約我過聖誕。

話說到這裏,代檸是委屈的,他並未如對方了解自己那般了解對方,而這種不了解,來自丁丁的有意防備,他能察覺到。

檸——嗯,明晚就是平安夜了哎,但你好像並沒有那麽想見我。

丁——胡扯,真是胡扯,有你這樣的帥氣男朋友,誰不想天天看到啊,性格又好成績又好衣品又好,簡直十全九美。

代檸的翹嘴已經可以當衣架了——都這樣了還夠不上十全十美。

丁——對,因為十全十美的是神不是人,而你,是我的男人。

說完最後句話,丁丁被自己油到,代檸卻是樂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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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腦子抽筋!找那女孩做什麽?還追到永州!”李清禾幾乎被他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老公氣死,“你可真有能耐,跌不跌份!”

“別罵了別罵了,已經在懺悔了,這不是關心則亂嘛,你知道不知道,馬上我們國家結婚不需要戶口本啦,可怕不?”

李清禾嘆了口氣,沈沈地“嗯”一聲。

“我真擔心代檸那小子啊,我被他填報志願那事搞出陰影來了”。

當年代檸出國留學的事情只欠東風,他偏執意參加高考,並背著家人報考了平新,代子由現在回想這事都心有餘悸,後怕得很,不由拍著胸脯。

大家族對於接班人的培養可謂深謀遠慮煞費苦心,你可以叛逆,但是教育和婚姻不能脫韁。

李清禾問他:“那女孩說什麽了沒?”

代子由不耐地擺擺手,“她要不跟我打那兩聲招呼,我還以為是個啞巴姑娘呢!”

“這麽說,她並不輕浮。”

“輕不輕浮和話多話少沒有必然聯系吧?”

“那你感覺她輕浮嗎?”

代子由回想寒風中煢煢孑立的女孩,不禁再次悔上心頭,丁丁的穿著和氣質根本不會讓人聯想到輕浮,他搖了搖頭道:“看不出來…哦對了!那女的經常在臉上化個大疤,在永州見面的時候還化著呢,不知意欲何為。”

代子由邊說邊一路小跑向書房,從桌子的抽屜裏取出他搜集的那些和丁丁有關的照片,“你看,她臉上其實是沒有疤的,很漂亮。”

李清禾一臉凝重:“我們不就是擔心代檸小兒被亂花迷眼嗎,漂亮的臉蛋加上淒慘的身世,擱哪個男人跟前不得心疼一下子。”

代子由連連嘆氣:“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她哥還在吃牢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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