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第三十章

回到老城蕭瑟的街道,幾乎所有的商店都門窗緊閉,就連平時營業到淩晨的鐵焊鋪都裝上了塑料隔斷簾。

方圓一裏內行人寥寥無幾,夾著尾巴的黃狗燙腳似的趕路。

腳踩被風卷起的零碎落葉,丁丁註意到一個彎腰駝背的老頭,在這非比尋常的寒冬裏,他穿著一件流行於七十年代的藍色滌卡上衣,那衣服已然泛白,不知穿了多久,洗過多少次,還有腳上單薄的解放鞋,氣溫在這位頭發花白的老人身上似乎又降了一個區間。

“孩子!”老人關上身後的推拉門,右手哆嗦地拿著一張小卡,叫住了丁丁。

寬大褶皺的工裝褲下,老人顫抖著雙腿朝她蹣跚走來,臉上是一片毫無生氣的愁苦表情。也許是意識到丁丁的猶豫與防範,他在二人相隔兩米的地方停了下來,發出蒼老沙啞的聲音:“孩子別怕,爺爺問你找個人。”

此時丁丁看清,老人手上的小卡是張照片,還是張合影。

她主動走上前去,一邊詢問一邊細看那張照片:“您要找的是哪位?”

出人意料的是,合影上的人她全認識,就是劉邁阿亮他們。

老人黑黢僵硬的手指戳了戳阿亮:“我找他。”

“爺爺,這是您什麽人?”丁丁沒有著急指認,長期需要自保的生活讓她養成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習慣。

老人窘迫無助地看向自己破爛的衣衫,確切地說是看向走投無路的自己,焦急顫抖的聲音帶著哭腔:“快過年了,爺爺沒用,要來投靠自己的孫子!”

丁丁放下所有防備,熱心地攙上老人的胳膊:“爺爺,我認識他,我帶您去。”

“啊?”老人的臉上放出異樣的光彩,在不可思議又驚喜地看了一眼丁丁後,他垂下頭,陷入一股暗自得逞的喜悅之中。

丁丁覺得老人的反應不合常理,但人本就是覆雜的,只是接下來的話,徹底放大了她心中的疑慮。

“謝謝你啊孩子,找了兩年,終於讓我找到了。”

“……”

丁丁驀地停下步子,將狐疑的目光定在了老人臉上,找了孫子兩年的爺爺?阿亮是離家出走的嗎?

老人沒有催促她,反而拍了拍她的胳膊,類似安撫:“孩子,不用你帶爺爺去,你幫我指個方向就行。”

丁丁再次打量起眼前的老人,這副佝僂的身軀還沒自己高,頭發又白又稀疏,近看挺臟的,應該有段時間沒洗了,黝黑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和老人斑,藍色滌卡外衣的裏面,能看到一件領口像被啃過的秋衣。在這樣零下好幾度的天氣裏,這位兩鬢斑白的老人就穿了這些,年邁的身體一直在寒風中顫抖。

他無助地看向遠方,和剛才暗自得逞,仿佛看到無限希望的眼睛,不是同一雙眼睛。

難道阿亮並不想見他?

上海之行結束後,丁丁和邁哥幫的私人恩怨得以緩解,她不能再冒險去激化這段矛盾。

“爺爺,您餓嗎?我帶您去吃飯。”她決定把情況搞清楚些。

然而老人非常堅決,連擺了幾次手說:“不去不去,我不要吃飯,你告訴我在哪個方向,我自己過去找他。”

“可是他現在不在密州。”

“什麽!?”老人反應很激烈,放大的瞳孔裏除了不可置信還有恐懼,丁丁對他的身份感到越來越迷惑。

“那他在哪兒?!”這一問,好像個千裏迢迢來找孫子興師問罪的爺爺,可比“興師問罪”的程度還要重些。

丁丁欲言又止,她不忍心欺騙這個可憐的老人,但又隱隱覺得讓他與阿亮相見,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

她說:“不出意外的話,他們今晚就能回來,爺爺,我先帶您去吃飯。”

老人不知怎的,這回同意了。

可是不管如何詢問,他都只是悶頭吃餛飩,一個字都不肯說了。

“爺爺,我去上個廁所,您在這兒等我。”丁丁還沒告訴他阿亮的去向,餛飩也還沒吃完,她知道老人不會偷偷溜走。

然而這個來路不明的老頭不按常理出牌。

只用了五分鐘的功夫,等丁丁挑選好一套老年保暖內衣,揪著紅色袋子趕回店裏的時候,老人早已沒了蹤影。

---

“裘邁,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要不是看在大家合作多次的份上,我們老板能放心把這麽重的任務交給你。”歐陽派了一個痞裏痞氣的小癟三來和邁哥幫的人洽談業務。

但是手頭很緊的眾兄弟似乎都不願搭理,看來是塊燙手山芋。

“回去告訴歐陽老板,不是我們不配合,實在是愛莫能助,北極呀,不是漠河,我裘邁這輩子連國門都沒出過,你還讓我去北極圈。”

“富貴險中求啊,要不是遠在北極,我們老板能開出這麽高的天價?”

小建對此嗤之以鼻,眼下他口袋裏還有幾百塊錢,對於這種需要大動幹戈才能完成的“大工程”,他是看不上的,因為相比自己的付出,這回報力度遠遠不夠,要知道,就連平時做天降橫財的美夢,他都是一百萬起步的。

“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這要真是塊香餑餑,你們自己怎麽不上?”阿亮反問癟三。

癟三白了他一眼,心想我們又不是專業討債的,那不是你們的專業嗎,就挺無語地回答說:“得得得,我不說了,你們是剛接了筆單子,眼下餓不死了,又有做夢的力氣了,我他媽就沒見過比你們還好吃懶做的!”

小建破防,不服氣地在阿亮身後手一指:“怎麽還人身攻擊了?!你再罵一遍!”

癟三對他作了作揖,無可奈何地反諷:“對不起啊,對不起啊各位大爺,這個任務你們確定不接,那我就回去覆命了。”

邁哥還是猶豫了一下,然而看阿亮他們都是絲毫不動搖的架勢,便回了句:“不接,你走吧。”

癟三走出倉庫的時候,尋找阿亮的老人已經摸到了這裏。他貓在露天樓梯旁的雜物堆裏,神色敏銳,像是從剛才目光渾濁的軀殼裏脫胎換骨了一般。

無形的力量警示著他,他要找的人,就在裏面。

很快,兄弟們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倉庫,兩條灰蒙蒙的紅漆長凳被摔到地上,他們就這樣擠在上面開始曬太陽。一邊翹著二郎腿一邊吞雲吐霧,好不快活。

小建:“這死歐陽,擺明了整我們,什麽賴子這麽個逃法,逃到北極圈裏去,我看他就是想把我們騙過去餵企鵝。”

阿亮:“拜托,那是北極熊。”

現場一片哄笑,邁哥揶揄小建:“看到那娘炮東西和歐陽什麽關系了嗎,八成是你,被當成情敵了呀。”

“至於嗎,那娘炮東西這麽蠢的啊,抖落出我跟他那點破事,幹什麽,引歐陽吃醋啊,我那是為了完成任務,要不誰愛搭理他。”小建不以為意,隨即皺起眉頭,“現在想起我還反胃呢。”

小兄弟a嬉笑著說:“別惡心了,那天晚上煎熬的不止你一個。”

“閉嘴吧你!”小兄弟b啐道。

老人窩在暗處的角落確認得一清二楚,他們就是當年殺害自己兒子的兔崽子,小禽獸。這群天殺的東西,法律拿你們沒轍,那就以命換命。

---

接下來的日子,丁丁沒有見到老人,也無從再去知曉他的身份,總之這一切,和自己沒有關系了。

好不容易約上的普通話等級測試,由於大雪天氣被推遲。她窩在家裏整理筆記,旁邊倒扣著幾本被翻爛的政治書籍,再過數日,她將迎來自考大專的第一場測驗。

自打認識曾芳平,她就不停在丁丁耳邊叨叨:上學是唯一的出路。

靜謐無聲之中,一個伏案書寫的影子倒映在漫天飛雪的窗玻璃上,兩個套著雨靴追逐打鬧的男孩從窗前閃過。

丁丁低眼看了看大順,乖巧的狗子正蜷在自己大腿窩裏發呆楞神。也許是屋裏太冷了,狗子都變得文靜了。

“大順,要不我還把你送回代檸那裏吧,他那有大別墅,我這連個空調都沒有。”

狗狗似乎聽懂了人話,發出“哼唧”的聲音。

可是窗外的雪花飄得又急又猛,丁丁又說:“改天吧,今天出去你會嘎掉的。”

就這樣,她又奮筆疾書了很久,紛飛的大雪漸漸消失在空中。直到玻璃被人扣響,她才發現雪停了。

起身往外看去的時候,兩個男孩正對她做鬼臉,然後笑著跑開了。

她以為是場惡作劇,正準備坐下時,收回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到窗臺,只見一排整整齊齊的小雪人正對著她。

她笑了,忍不住打開窗子抓了一個進來,那小雪人被壓得極為標致,有鼻子有眼的。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天空突然放晴,柔和的陽光直直地打進屋內,絲毫不覺晃眼。

---

代檸下課了,鮮少踏足自習室的他今天穩穩占了個座。自從發了那條“官宣”的朋友圈,校園裏在他身邊制造偶遇的人變少了,對他評頭論足的人自然也少了。

還是在自習室裏學習舒服,寬敞又明亮,可是這人……是不是也太少了點,平大的學子們這麽不思進取的麽?他四下張望,就看到稀稀拉拉的幾顆人頭。

手機倏地響起,未曾調低的音量在空曠安靜的室內震耳欲聾,連同周遭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是禹濛濛,聽筒還沒湊到耳邊,那頭的大嗓門就噴出一股沖擊波——你飛毛腿啊跑那麽快!我們一直在後面叫你你聽見沒?!

代檸擋著嘴巴像做賊一樣——廢話!聽見了我還跑,我跟你們有仇啊!

——我就說呢!你快來操場啊!我們在這打雪仗呢!

——不來!

他毫不留情地掛斷電話,並且就打雪仗這事發表了一個不成熟且不屑的評價:“幼稚!”

操場上,被掛掉電話的禹濛濛來了句:“他不來,他約會呢!”

嚴苛:“好啊代檸,有了媳婦兒忘了爹!”

三室友都盼著代檸來,因為他們打算堆一個兩米五高的雪人,眼下就只能堆個無頭的了,著實驚悚。

半小時後,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回到自習室,代檸發現身邊又多了些炙熱的眼光,他合上書本打道回府。

此時的天色相比來時要亮得多,薄薄雲層之後的太陽灑下勢不可擋的橙黃光線,萬事萬物都被籠罩在一盞金色披風之中,皚皚白雪之上更像被覆上了一層金粉,好一幅渾然天成的江南雪景圖。

代檸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在濕漉漉的磚道上,右側的矮木綠植躲在厚厚的“棉花被”下一動不動,只不過這棉被質量不好,伴隨行人經過帶動的氣流,它們的邊緣開始快速掉渣。

前方由遠及近地傳來耳熟能詳的旋律——是誰在唱歌~溫暖了寂寞~白雲悠悠藍天依舊淚水在漂泊……

盡管知道是再熟悉不過的西區小超市,代檸還是下意識擡眸看了看,這一看,和面熟的三位學姐又對上了眼色。不知道她們仨,是什麽時候發現他的,也許早就發現了。

“學姐們好!”他並未放慢步子,只側頭對她們微笑了下。

“小檸檸!站住!”前衛學姐今天身上掛了不下七個顏色,視覺沖擊下卻是十分的和諧。

代檸乖乖定在原地,後又直直地回身給了她們一個禮貌假笑。

三個學姐站在代檸跟前就像三個小倭瓜,仰頭同他說話的時候就更滑稽了。

“恭喜你啊臭小子,還以為上次開出的擇偶條件是在敷衍我們呢,原來早就暗度陳倉了。”休閑學姐難得笑瞇瞇地與人說話,以往都是一副債主的模樣。

代檸淺淺地向她們鞠了一躬,以示感謝:“學姐們的祝福小檸檸已查收,祝學姐們也早日覓得良緣,心想事成。”

田園:“嘴巴這麽甜,這戀愛就該你談!”

前衛:“回去吧小檸檸,鼻子都凍紅了。”

他微微頷首,淺笑著道了聲:“告辭。”

宿舍的樓梯上,男孩們擦身而過,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凡是對上眼的,代檸都會與他們相視一笑。

——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

推開宿舍門的同時,他將這條信息發送了出去。

---

狗盆前,大順不緊不慢地享用著它的晚餐,丁丁將兩個鼓鼓的電熱水袋塞進被窩,她的爐竈上,正煮著清湯寡水的雞蛋面,眼見著那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像被誰吹了一口氣似的,滅了。

代檸的消息映入眼簾後,她以最快的速度換了身行頭,隨即抄起椅背上的圍巾出了門,就在細窄的門縫即將合上時,她又折回來吩咐狗子:“大順,吃完飯飯鉆被窩哈,不要在外頭等我,小心變成小狗凍幹!”

她的步子比北風還急,奔上33路公交後才得以喘口氣,回覆代檸——我來了。

---

男寢八號樓。

她依然站在那棵大樹下,圍巾將自己的臉捂得嚴嚴實實。誰都不知道這個樸素的女孩是美是醜,是黑是白,只知道當他們眾星捧月的校草大人一路小跑,將女孩迎進懷裏,整個樓區都沸騰了。

視野內的所有窗戶探出數不清的人頭,有人揮舞著單薄的衣衫為他們吶喊,口哨聲、情歌聲、喝彩聲在樓與樓之間回蕩,伴隨著天邊橙紅的晚霞,兩位當事人的臉也悄悄泛了紅。

丁丁拉著代檸一路出逃,這是屬於愛情的榮耀時刻,不是屬於她的。

---

飛躍的腳尖猶如蜻蜓點水,落在琴鍵一般的臺階上,盡管代檸一米二的大長腿已經在不知不覺的勝負欲下擺出最高頻率,丁丁依舊沒有落後於他,他們的步調始終一致,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牽著一只輕盈的小精靈。

疾馳而過的地鐵列車帶出一陣穿堂風,丁丁扣上碩大的連衣帽,扯下覆在嘴邊的格子圍巾,側身踮腳,吻向少年正當轉過來的粉色薄唇……

列車上,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在代檸身上引發出一系列後遺癥——他化身一只隨時隨地都想賴在丁丁懷裏的嚶嚶怪。

並用頭抵著她的肩膀,任憑她將自己的頭發揉得淩亂潦草,一旦她停止撫摸,他還會用頭拱拱對方,示意不要停下。

丁丁會看著他白皙的後頸和血色欲滴的耳垂咽口水,帶著哀傷的神色暗自隱忍,她纖瘦的手指不會逾矩,不像她的心。

---

道路兩側,還未消融的積雪將入夜的街道襯出一抹亮色,明明已是寒冬的十九點,看著卻像早間七點。

丁丁坑了代檸一頓英式西餐,因為她最近瘋狂迷戀上一個叫夏洛克的男人。

“你知道倫敦眼嗎?就是那個超大的摩天輪。”她饒有興致地問他。

“知道,泰晤士河邊上嘛。”代檸觀察了一下她的反應,“想去嗎?還是,你已經去過了?”下半句的時候,他的語氣稍稍弱了下來,有點失落的味道。

“誰說我去了,順嘴問問。”

“咦~問了,就是想跟我一塊兒去。”

“Don't flatter yourself.(你少臭美了)”

五十分鐘的用餐時間,他們全程英文交流,代檸自小讀的國際學校,他的口語已經無限接近一個老外,丁丁的英文底子也不賴,無字幕英劇是她最愛,所以日常的交流全然不在話下。

從餐廳出來,夜色被攪進一團薄霧,所有的npc變得形象模糊,動作整齊劃一,即低頭匆忙地趕路。

深冬時節的晚霜降得猝不及防,可以預見的是明天令人崩潰的堵車潮,是那種光靠想象就叫人頭痛欲裂的程度。

這不,中心街道接二連三的喇叭聲已經蓋過LED大屏上的廣告聲,側耳細聽的話還能發現其中必不可少的國粹助詞。

他們來到跨江大橋下比賽吹泡泡,就是街邊五塊一根的七彩泡泡棒。兩個人不要命似的往外呼了一口長達兩分多鐘的氣,將自己的肺活量發揮到極致。身旁經過一小孩瞬間改變原本購買糖葫蘆的計劃。

晶瑩剔透的肥皂泡映著城市五彩斑斕的霓虹飄向遠處高空,飄向遼闊的江面,飄向屬於它們的死亡終點。

直到腮幫子發酸,代檸和丁丁才意猶未盡地收斂起各自的勝負欲,一屁股坐在石墩上,靜享與遠處喧囂車流隔絕的片刻寧靜。

他讓她靠著自己,輕聲呢喃:“等我畢業,我們結婚好不好。”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眼中也是一如往常的憂郁,男人熱戀中的承諾是不作數的,這是丁丁不知從哪裏學來的謬論。

她沒有答覆,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從口袋摸出一盒仙女棒和一只打火機。沒有得到答案的代檸也不懊惱,反倒覺得自己唐突了。

銀色火星“嗶嗶剝剝”綻放在幽涼的晚風,火光照亮兩張年輕的面孔,他們繞著江岸嬉鬧追逐,丁丁趁其不備,將一個花生球大小的雪團塞進代檸的衣領,等到他觸電般抖落著衣角,雪花早已融化在他熾熱的胸膛。

丁丁是矛盾的,她既希望代檸忘記自己,又希望他記住他們相處的點滴。

少女的心事本不覆雜,可是經歷了覆雜的人生之後,她成了一個覆雜的少女,心事也就覆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