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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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齊氏按摩——一家主打養生,兼顧賣藥膏的盲人夫妻按摩店,壞消息是老板和老板娘都看不見,好消息是他們的女兒視力正常。

看樣子,小女孩正被難題困擾,卷子寫了擦,擦了寫,終於破了一個洞。在瞥到丁丁手上的大狗狗時,她立馬就不管那個洞了。

老板老板娘齊上陣,安排代檸和丁丁脫下外套,放松地臥在他們的按摩床上。

丁丁被癢得像條蚯蚓在床上蠕來蠕去,把笑點極低的老板娘逗得哈哈大笑。代檸示意她抓住床沿,兩分鐘之後任督二脈打通就會倍兒舒服。可是除了癢癢,凡是被敲打過的地方都痛,有種受了內傷的感覺。

五分鐘後,代檸渾身舒暢,臥在那邊一副任人宰割,陶醉其中的狀態,丁丁實在頂不住,招供投降。

她對老板娘說:“我得緩緩,謝謝您了。”

老板娘還在笑,不過比起剛才收斂許多。

這時老板用方言叫住老板娘,大意是:你別走,這個男生給你摁。

老板娘不願意,罵他是不是想偷懶。

他說不是,這個男生身材棒得很,給你摸摸,我有好事想著你,你還狗咬呂洞賓。

豈料就在老板娘喜滋滋地準備上手,代檸翻過臉來說:“怎麽還中途換人呢,老板娘你手勁沒老板大,老板你給我摁啊。”

就這樣,老板的妙計泡湯。

丁丁找到正和小女孩玩耍的大順,發現他們在玩一個讓人看不懂的游戲。一堆被撕咬得稀巴爛的紙張散在大順腳邊,起先丁丁以為那是狗狗的傑作,直到女孩莫名其妙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並拿起自己的作業本又撕了兩張,還捏在掌心使勁團了團,然後扔到地上......接著舉起手機,拍下了狗子“作惡”的這一幕,丁丁才真正看明白。

大順滴溜著清澈愚蠢的菩提眼,左看右看,全然不知自己成了一個比竇娥還慘的背鍋俠。

約莫過了十分鐘,代檸扭動著腰臀從裏面走出,臉上還掛著意猶未盡的表情。他看到門前和大順還有小女孩戲耍的丁丁,就像看到了宮崎駿筆下的童話世界。

直到丁丁站起身和他說話,他才回過神,“代檸,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你那個機車坐得我害怕。”

他沒想到她這麽快就要和自己say bye,有些慌亂地遲疑了一下:“沒關系,我們打車。”

丁丁將狗子的牽引繩遞給他,“這幾天大順還是得麻煩你,等我們從永州回來,我就把它接走,代檸,你的這份禮物我很喜歡,謝謝。”

代檸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並向她承諾:“我以後不騎機車了。”

丁丁笑笑,那不是一個幹凈純粹有著十八歲年齡的女孩該有的笑,他們之間的心理年齡,暗中有了很大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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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上,丁丁給邁哥發去短信,本來打的是:你們在哪裏?

她刪掉了。

改成:我在路上,飯店門口沒看到你們,計劃取消。

看到這條內容時,邁哥將剔牙的簽子呸了出去:“真把自己當老大了!”

他們正在吃燒烤,無能的人總是見到一點風向就慶祝,慶祝他們的八字即將迎來那一撇。

此次上海之行共六人,歐陽借了他們一輛車身嚴重凹陷的五菱宏光s。

阿亮擔憂:“這車能開到上海嗎?”

小建:“別烏鴉嘴了,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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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知道他們看不上自己,她又何嘗不是呢,大家各取所需。堅強的五菱小面包載著五男一女,那五個男的也沒把她當女的。抽煙,就著礦泉水瓶尿尿,將網絡流行歌曲改編成鬼哭狼嚎,還有把把兩個回合就死的成語接龍。

她側著頭,全程看向窗外,中間還不知不覺睡了一會兒,隱約聽到劉邁問她“臉上的疤怎麽弄的”,她不確定,所以沒有回答。

車窗外疾馳而過的風景就像匆匆歲月,在人生這趟列車上,丁丁早已無心欣賞任何美景。況且耳邊那麽聒噪。

她忍無可忍,回頭對著車廂裏的烏煙瘴氣,語氣中卻是冷冷的平靜:“聽說你們已經失敗過一回,怎麽,這次是勝券在握了。”

激怒人的話越平靜越有殺傷力,火藥味也越濃,尤其針對邁哥這幫一無所有只剩自尊心的混混。

阿亮眼神狠戾,湊過了臉來,回:“你不就是我們的勝券嗎,不然我們找你來幹嘛。”

漂亮!兄弟們這麽覺得。

一個個會心一笑。

“光靠我一個人,那你們來幹嘛,在密州等著傭金到賬不就好了嗎。”丁丁的嘴也不省油,對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殺傷力。

最有文化的阿亮敗下陣來,莽夫動不過嘴就動手,他將丁丁的馬尾狠狠往後一拽,丁丁沒有當場與他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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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停在上海電機廠,邁哥說:“那賴子就躲在裏面。”

丁丁目光犀利像要把人看穿:“躲在裏面什麽意思,他能進去我們不能進去。”

邁哥不耐煩:“他住他朋友宿舍啊。”

她冷笑一聲。

小建既害怕丁丁又看不起丁丁,幽幽地問:“你笑什麽?”

“如果你們對我沒有絲毫信任,那麽請原諒我不能跟你們達成合作,如果你們想要借刀殺人,那得計劃計劃怎麽把自己摘幹凈。”

兄弟們驚出一身冷汗,這個死丫頭怎麽什麽都知道,她不是要把他們看穿,是已經把他們看穿。

丁丁的身後空無一人,她早就不怕死了,但是她要以自己選擇的方式去死,而不是死於非命。

小兄弟a幹笑兩聲,想要將這茬哈哈過去:“你看你,我們不是那個意思,邁哥他沒跟你細說嗎,他什麽都好就是粗心,我們沒別的隱瞞你了。”

丁丁皮笑肉不笑:“你們這麽對我,不怕我從中作梗,反殺你們嗎,畢竟你們想我死,我也不想你們活。”

她眼中冰冷的笑意讓人脊背生寒,小兄弟a 都結巴了:“丁丁、丁姐,我們是真心求合作...你說的什麽借刀殺人是什麽,我們還指望這筆傭金吃飽穿暖,任務失敗對我們沒有好處。”

“可是任務成功對我有什麽好處呢,就憑你們大哥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往日恩怨一筆勾銷’?我憑什麽相信你們。”

大家做夢都沒想到,在密州時說得好好的,怎麽到了上海還能發生分歧,起了內訌呢。女人真是麻煩。

阿亮一咬牙:“你不就想分錢嗎,分你一份就是了!”

丁丁白了他一眼,就你們這腦子還想借刀殺我?枉費我對你們機關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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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代檸在宿舍奮筆疾書,只聽對面樓道一聲驚呼,而後自己的門外又是風一般的腳步。

他走到窗邊,發現學長學姐們(大一新生都在晚自習)三五成群地不間斷地從樓裏湧出,像逃難似的,但臉上的表情卻是興奮,還帶點花癡。

他朝樓下大吼一聲:“什麽情況!?”

一個男生仰著脖子呼應:“劉茜茜來我們學校拍戲啦!”

“Wow~!”他禮貌地應和了一句。

從不追星的代檸忍不住和丁丁分享這事,他打開微信對話框——大明星蒞臨本校,猜猜是誰?

和邁哥幫廝混在一起的日子,丁丁就沒有一刻是情緒穩定的,每天聞不完的二手煙和臭腳丫子味,還有他們四人中,不知道誰與生俱來的辣鼻子狐臭,她以為自己原本的生活已經夠水深火熱了。

據說那八塊一包的買煙錢,邁哥還是找人借的,丁丁真服了,果然對於煙鬼們來說,飯可以不吃煙不能不抽。

看到代檸的來信,她的眉頭微微舒展,回道——給點提示。

檸——提示1:女  提示2:會飛  提示3:白衣飄飄

阿亮撅起半邊屁股放了個悶屁,車裏頓時炸開了鍋,互相推諉扯皮,丁丁沈浸在與代檸的猜謎游戲裏,與他們仿佛兩個世界。

久未收到回覆的代檸激動難耐,提前揭曉了答案——是劉茜茜!

丁丁懊惱至極,撇頭皺了下眉,這個名字從她腦中一閃而過來著。

她問——你在現場嗎?

代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要簽名嗎?

丁丁秒回——要!

他拉起椅背上的外套,像風一樣趕往了拍攝現場。

劉茜茜是仙女下凡,本人比電視上還要美麗千倍,裏三層外三層高舉的手臂和手機組成了一堵銅墻鐵壁。

“茜茜!我要簽名!”擠不進去的代檸在人群中一聲狂叫,場面陷於無聲,大家紛紛對他投以不可思議加佩服的眼神。

順利拿到簽名後,人群中就全是狂叫了,“我也要!”“我也要!”

啊!!!攝制組要瘋了。

還沒等當事人緩過這股得意的勁,校草同學“脫穎而出”率先獲取簽名的視頻就在校園網上傳開了。

鴉雀無聲的自習室,宋惟清被微積分搞得兩眼發黑,前桌的嚴苛也半斤八兩,距離精神分裂不遠矣。

突然眼下一道亮光,誰把手機推了過來,宋惟清朦朧地一瞧,是禹濛濛。

禹濛濛下巴一點,示意對方看視頻,並戳了戳嚴苛,邀請他一起。兩名後知後覺者頓時精神抖擻。

吃瓜三人組又活了。

禹濛濛:“他小子什麽時候追星了啊…”

嚴苛搓著下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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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大女寢。

前衛學姐剛買了超美der甲片,一套套比來比去不知優先寵幸誰。

“我知道小檸檸暗戀的誰了!”休閑學姐從她的蚊帳裏探出腦瓜,並把鐵證一般的視頻轉向同寢的各位。

田園學姐顧不上剛貼的眼膜,利落一撕。

“哦莫!”她捧著手機,意味深長地對號入座,“身高不低於一米七,單馬尾,笑起來超甜,這不就來了。”

前衛學姐:“可是女神很少單馬尾啊。”

休閑學姐:“這還不好理解,就是某一個造型,突然被get,某一個時刻,突然戳中心巴,直男嘛,只看得懂簡單的妝容。”

前衛:“嗯,有道理,但女神是三個字啊。”

休閑:“小名不是兩個字嗎。”

額……這一條屬實牽強。

前衛學姐語塞,田園學姐笑說:“全中國的人小名都兩個字,去你的,瞎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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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亮見不得丁丁對著手機開心傻笑的樣子,提議邁哥和她去廠區碰碰運氣,丁丁早就受夠車裏的汙濁氣,二話不說下了車。

夜晚的中央大道人煙稀少,只有零零散散外出歸來的企業職工,兩側的樟樹上飄下濃烈的冬的味道。邁哥在她身邊一言不發,時而擡頭看天,時而低頭看影,就是不看她。

只是尋常的走路,丁丁感受到身旁人的浮躁,她說:“再給我看眼那賴子的照片。”

雙手插兜的邁哥本能地帶出一包煙來,立馬慌亂地換回手機。屏幕上的男人一臉奸相,沒有絲毫陽剛氣,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印象。

丁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邁哥問她:“你有什麽主意?”

她不屑地一笑:“我又沒跟他交手過,能有什麽主意。”

邁哥側頭咬了咬牙,說話不再和氣:“對,繼續保持這高冷的姿態,船翻了,你也得栽河裏,大不了一塊兒淹死。”

“我會游泳,死不了。”

“但我們會陰魂不散啊,這輩子你都甩脫不了我們。”

丁丁斜睨著他,突然心生好奇:“那幾個癟/三多大了,怎麽看著比我還大,對你卻一口一個哥,你是不是在他們面前吹噓謊報了年齡?”

邁哥心虛地眼珠亂瞟,本就配置不高的cpu幾乎燒幹了:“是吹噓了,不過吹的不是年齡,我是憑本事做的哥。”

“哦?因為什麽事情他們臣服了你。”

“都說是吹的了,那就是沒有的事啊。”

“嗯。”丁丁記得他們過失殺人的事,必須想辦法揪出其中的始末,無論如何,她要擺脫這種受制於人的處境。

沿著中央大道走過了新老宿舍區,前面又是一片廣闊的綠茵場,丁丁回頭看了看風格覆古的小樓,停住腳步:“這裏不就是員工宿舍嗎,那人不會在別處的。”

“要不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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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到底老了,水泥澆築的階梯已經坑坑窪窪,墻體也大面積剝落,昏暗的走廊又窄又長。只有幾間敞開的宿舍門,發出稍亮一點的光線和炒菜做飯的聲音。

邁哥突然捂著肚子,丁丁不耐地看他:“疼?那裏。”

樓梯口的斜對面,就是一個公廁。

他搖搖頭:“餓了。”

丁丁又何嘗不是,她朝他伸出手,示意:“手機。”

公廁隔壁的隔壁宿舍,有個發型半禿,帶著點嬰兒肥的中年男子,在他熟練的顛勺技術下,丁丁和邁哥看到一鍋紅黑黑油亮亮,十分誘人的紅燒肉。

倆人情不自禁地咽了好幾下口水。

丁丁鼓起勇氣,叩了叩男子大開的房門邊邊,起初男子沒有聽到,丁丁加重了叩門聲後,男子一個側頭,第一個表情竟是笑彎了眼。

“你好,你們找誰?”男子問,手中炒菜的動作沒有停下,光這架勢,就讓人覺得他的廚藝一定很不錯。

丁丁舉起屏幕上的照片,說:“叔叔,您見過這個人沒?”

男子順手用抹布擦了擦手,盯著照片十分認真地看了幾秒後搖頭:“沒見過,他是你們什麽人?”

邁哥搶答:“他是我們大哥,我們來上海投靠他。”

“哦...”男子若有所思,一臉很想幫上忙的表情,“你們確定他住這層樓嗎?”

“......”

“這樣,等一下我的兄弟會過來吃飯,我問問看他們。”

丁丁輕輕給他鞠了個躬,“謝謝叔叔。”

邁哥也趕緊微微躬身,附和了一句。

眼看兩個懂事的孩子沒有地方去,男子便說:“不要站在外面,進來等。”

宿舍是單間的,既是臥室又是廚房,丁丁和邁哥小心翼翼地坐在唯一的桌子,也就是一張方型餐桌邊,大眼瞪小眼地看男子做飯。

燜肉的空檔,男子坐下問他們:“你們多大,在哪裏上學?”

“叔叔,我十八。”“我十六。”

丁丁:“我們不在上學了。”

“餓嗎?”男子直接站起身,從他搖搖欲墜的的電視櫃裏拿出一包沙琪瑪,“先吃這個,叔叔還有兩個菜。”

那包沙琪瑪真大呀,裏面起碼有三十小包,看著好好吃,上面還粘著葡萄幹。但是丁丁和邁哥都沒有動。

丁丁走到男子身邊,“叔叔,我可以幫你。”

男子擺擺手,“不用,去吃小點心。”

當那盤紅燒肉被端到桌上,他倆的眼睛都直了,邁哥更是瘋狂咽口水,丁丁第一次註意到他有喉結。

男子的兄弟A咬著蘋果來的,看到陌生的兩小只時,他頭一歪,打趣道:“哪裏來的小朋友,組長,我記得你兒子不長這樣,整容了。”

丁丁說:“叔叔好,我們找人的。”

邁哥順勢掏出手機求教他:“叔叔,您幫我們看看。”

A一會兒看屏幕一會兒看邁哥,就這樣來回打量了五六遍,還是:“不認識。”

緊接著光膀子的B也來了,看到丁丁後立馬閃身回去加了件秋衣,他也不認識。

“十月懷胎”的C也不認識。

那就吃飯吧~

從始至終,叔叔們沒有提起丁丁臉上的疤。

邁哥一口氣幹了三碗飯,那種盛餛飩的大碗。丁丁吃了兩碗。

男子說:“別客氣,叔叔們喝酒不吃飯,鍋裏的飯都是你們的,一定要吃飽啊。”

於是,丁丁和邁哥又各添了一碗,心機的邁哥還往下壓了壓。

臨走時,邁哥厚著臉皮問男子要來了那包尚未開封的沙琪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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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離開密州的第二天,代檸很想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發出去的是——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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