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第八章

音樂教室裏,田老師內心按捺不住的雀躍,教授了半個學期的《選修課程之即興伴奏》終於迎來驗收成果的時刻。終於可以聆聽到同學們的天籟歌喉了。

大家在臺下緊張而又心虛地準備,口中念念有詞,手指也在桌上有律動地敲擊。備考專業課時都沒見這麽認真的。

田美女:“不要緊張,大聲唱出來,唱到走廊裏,讓隔壁的同學也聽聽我們的優美歌聲。”

大家以為老師開玩笑,一笑而過。

田美女:“老師是認真的,不許用假音,而且必須給我唱破音,大家記住了,站上舞臺,你就是那個最不要臉的。”

同學們哄堂大笑,考前的緊張氣氛瞬間得以緩解。

於是,一場人神共憤的演奏在黎明大樓的音樂教室拉開帷幕。

所有的節拍都在調上,所有的音符也都落在正確的琴鍵上,可是三十七度的嘴巴們卻飆出了八十度的極限高音。

……簡直魔音繞梁,三日不絕於耳……

以前的《青藏高原》讓人覺得高不可攀,現在聽來,那是刀山,攀之必死無疑…

以前的《過火》唱的是愛恨癡纏,表達的是深情煎熬,如今只剩煎熬,甚至是瘋魔,是心愛的女孩會被立刻嚇走的驚悚。

尤其當這些鬼哭狼嚎盤旋在走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陰森。

然而同學們都笑岔了氣,身經百戰的田美麗也不例外。每次測驗,她的眼霜都會成倍消耗。

在眾人滿懷期待的註視下,代檸款款登臺,優雅地往鋼琴前一坐。他的形象十分完美,從體態到表情管理,讓人一看就覺得這人很會唱歌。

備選曲目有限,他選擇的是《愛如潮水》。田美麗一定是張信哲的忠實粉絲,四首考試曲目裏,有兩首出自情歌王子。

代檸的表現出乎大家意料,原本以為是一場視聽盛宴來的,結果發現之前的同學唱的才是盛宴。

……怎麽會那麽難聽啊我的天……

鋼琴也彈得磕磕巴巴。

那不是愛如潮水,是洪水猛獸,是災難現場。

代檸全程穩如老狗,絲毫不顧忌自己的形象,幾乎做到了句句破音,按照田美麗的標準,全場最高分非他莫屬。

一分鐘後,一個標題名為《驚!!!完美校草跌落神壇》的短視頻迅速傳遍整個大學城,附近所有高校的學子都見識到了代檸慘不忍睹的唱功。

視頻裏的人如此淡定,看客們卻開始沸騰。部分男生沾沾自喜:看吧,你們爭相追逐的男神不過如此,唱得還沒我們好聽…

---

原本以為這是個大型脫粉現場,然而事態的發展總伴隨著出其不意。

兩級反轉:

粉的人還是粉的,甚至覺得他們高不可攀的男神更可愛,更接地氣了。

與此同時,代檸還收獲了一批路人粉,他們表示自己從不追星,那些所謂“完美無瑕”的形容不過是外界給予一個優秀之人的濾鏡,言過其實罷了。

只要是個人,Ta就不可能完美。

而路人粉們正是通過代檸的短板,看到了他的真實之處。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必是優點與缺點的結合體。

---

為了避開這個熱點,代檸一下課就溜回了宿舍。

最近忙著打點愛情的宋禹嚴三人負責為他帶飯。

---

丁丁在滿是落葉的銀杏樹下坐了四十分鐘,慧揚那邊的人事給她打來了電話——丁丁,董事長讓你馬上回來。

權衡利弊之下,沒有哪個單位會無緣無故地開除員工,就是這以後的日子,怕沒那麽好過了。

一輛接著一輛的小汽車在塵土與碎葉中疾馳而過,深秋的寒涼悄無聲息地席卷江南大地。

丁丁攏了攏身上的工作服,這衣布摸著粗糙厚實,實則一點禦寒效果都沒有,冷風“嗖嗖”往裏灌。

二十分鐘一班的公交於十分鐘之後進站,此時車上的乘客明顯多了起來,落在丁丁身上的異樣眼光也密集起來。

三年前,父死母亡,哥哥鋃鐺入獄,她從人面獸心的大伯母家逃離,為了使自己看上去“成熟”且“沒有價值”,她想到了借用化妝技術偽造一個可怖的胎記。

如今,這個“胎記”已伴隨千日,丁丁不在乎別人戴著有色眼鏡看自己,她只要安全地茍活於世。

---

華燈初上的大學城,宋禹嚴分別與八卦三學姐展開了秘密約會。這項保密工作,只針對代檸。

甜品屋。

宋惟清和田園學姐已發展到互相餵食的程度,蛋糕不太甜,二人間的糖分卻大大超標。

筱清吧。

前衛學姐問嚴苛為什麽選擇讀金融,嚴苛說他家有皇位要繼承,他爸逼著他讀的。

前衛學姐對明事理沒主張的男生很有好感。

湖邊夜排擋。

休閑學姐帶著禹濛濛一起嗦螺絲,兩個人頂著腥甜的湖風吃著美味的河鮮,好生愜意。

禹濛濛:“學姐,你怎麽比我這個成都人還能吃辣。”

“廢話,因為我是重慶的噻!”

“啥?那他們怎麽說你是本地的唻?”

“我祖籍重慶,不行嗎。”

禹濛濛半信半疑,因為他還聽說,休閑學姐喜歡胡說八道。

休閑:“禹濛濛,你和咱學生會主席秦深深是啥關系?”

“他是我表哥。”

---

回到慧揚大廈的丁丁被安排整理自己的工位,由於小房間裏僅這一個位子,所以說這是她的獨立辦公室。

本是美事一樁,但丁丁有預感,她的這個飯碗最多保到實習期結束。

清掃工作完成時,下班時間也到了。

周發財的秘書通過內部聊天軟件傳話前臺,要求前臺轉告丁丁:明晚有一個業內酒會,丁丁可以身著自己的服裝,但不能是裙裝。

言外之意:工作服太醜了,穿過去丟人,丟周董事長的人。

---

慧揚距離老城不遠,丁丁選擇步行上下班。她沒有忘記與邁哥的約定,先回家吃個飯。

---

康文集團的霍克大樓,其豪華程度僅次於密州地標建築——雙子星星塔。

樓高300米,造價將近25個億。

集團現任總裁,即最高行政負責人--代問卿。

公司總決策人--董事長代子由。

六點一十分,代問卿西裝革履地從樓裏出來,他習慣將車停在露天。

“嗶嗶”兩聲,Purple twilight色的勞斯萊斯小BB自動向他的帥氣主人敞開大門,貴氣的人配上貴氣的車,氣質絕絕子。

他的這輛車,是跟在齊琪的Blushing pink後面訂的,為此,他被齊琪叫了兩年的跟屁蟲。

下班不打道回府,代問卿一腳油門,閃到了平大。

卿——餵?幹嘛呢,籃球館走一輪。

檸——舉啞鈴呢,沒空。

卿——行,健身室二樓,不見不散。

不等代檸拒絕,通話中斷。

每回晚自習,22級金融一班的教室門口都會擠出幾個不分男女的“好色之徒”。為避免影響同學們學習,代檸向學校申請了特批,可自行選擇自習地點。

---

平大的健身室一共兩層,樓下是有氧區,樓上是力量區。代檸的動感好身材,就是在這裏練出來的。

身著單薄的白色連帽衛衣,整個人似乎都在發光的小代同學風塵仆仆趕來,樓上樓下巡視了一圈,連個代問卿的鬼影都沒瞧見。

檸——哪兒呢?

卿——食堂,馬上。

檸——我焯,幫我帶份。

卿——你沒吃,夢游去了呀?

檸——四點多吃了張餅。

這邊電話剛掐斷,又一通打進來,是代檸通話記錄表裏的稀客,齊琪。

檸——哈嘍,美女姐姐。

琪——我在你們學校呢,過來接駕。

那頭很吵,人聲夾雜著歌聲,是平大西區小超市老板最愛的《自由飛翔》。

檸——喳,小的這就來。

代檸一路小跑,剛剛抵達天鵝湖畔,齊琪微信告知:無霜在我這,來嗎?

他一個絲滑轉身,改道東區騎行社,並電話過去——姐,我來不了了,好像要竄稀。

齊琪自當嗯啊哦地配合——好好好,行。

一旁的段無霜氣得直哼哼。

---

夜幕裏的養生會所生意興隆,透過不加任何遮擋的推拉門,能看到裏面一排排的推拿床上都坐著個談笑風生的老男人。

“資歷尚淺”的年輕小夥選擇將車停在炸雞店門口,步行五十米過去或者繞到會所後門。

丁丁來時,邁哥他們不在,不知是沒到還是在裏面。

很快,低沈的拖拉機聲由遠及近,她想到了焊在邁哥屁股底下的那座哈雷。

果然。

其他的人也接二連三從推拉門裏冒出來,攜帶著滿身火鍋味。

丁丁一眼看到那倆挨她揍的小兄弟,其中一個表情痛苦地扶著腰,不是吃撐了吧。她厭惡地從他身上掃過。

同伴甲齜著菜牙笑她:“哦謔,小妮兒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來。”

丁丁朝那人看了一眼,覺得他又虛又惡心。

同伴乙很嚴肅,將丁丁從頭到尾打量個遍,隨後帶著質疑的口吻:“阿亮小建,你倆確定是被這妮兒打的?”

被打得腦瓜子嗡嗡的阿亮說:“這賤女人化成灰我都認識!”

吃了側踹腿的扶腰小建口氣明顯弱了,但恨意不減:“邁哥,醜八怪有兩把刷子,今天不把她玩吐血我難咽這口氣!”

夜色中,丁丁毫不掩飾地向小建投去一個殺氣騰騰的眼神,會所通亮的招牌下,那眼神著實瘆人,小建對上它的時候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本來吊兒郎當,不把這事當事的眾同伴都收斂起笑容,倒不是覺得丁丁會有多厲害,而是現在,他們才終於對眼前這個毫不起眼的火柴人萌生一點興趣。

“她瞪我!”小建迅速看向邁哥。

沈默不語的大哥終於開口:“說吧,怎麽解決?”

“我以為上次二打一,已經夠不要臉了。”環顧一圈,混子們七七八八地圍著自己,人模狗樣,眼神渙散,行屍走肉。

邁哥失笑出聲,他的煙嗓越來越渾厚了:“確實勝之不武,那這次,我對你?”

丁丁知道對方不是在跟自己商量,虎口之下,哪還有小羊選擇的餘地,“好啊。”

邁哥:“挨我三拳,這事就了了。”

“你在跟我說笑嗎,什麽叫我挨你三拳,只要贏我,幾拳還不是你說了算。”

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竟妄想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呸!丁丁暗自啐道。

吃瓜的混子們紛紛叉起手,一個比一個註意力集中,游戲越來越有趣了。

邁哥眼底露怯,但是當著眾弟兄的面,只能硬著頭皮開戰。

開戰之前,他點了根煙銜嘴裏,想表達一種處變不驚的酷。

---

丁丁是來“還債”的,自然不能主動出擊,遵守無賴的規則並且取得勝利,他們才會閉嘴。

邁哥的第一擊直沖腹部,她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他沒有使出蠻力,大家也都看出來了。

小建和阿亮咬著後槽牙,脖子伸得像長頸鹿。

第二招,邁哥近身鎖喉,真是下三濫的招數。丁丁心中忖度,莫非他已黔驢技窮。

可是這一下,男人發了狠。

丁丁的腦中閃過一幀空白,而後出現強烈的反胃,可是被鉗制的脖頸導致呼吸道堵塞,那股惡心的東西便在她的身體以及面部不停盤旋堆積。

腹部緊緊收縮,越來越像一只被抽了氣的橡皮枕,臉越漲越大,越漲越紅,瞳孔放大,眼珠凸起,似乎有種可怕的東西在沖撞她的五官,渴望沖出體內。

從始至終,她沒有哼唧一聲。

就在喪失意識的臨界點,就在她感受到邁哥絲毫不打算收手的節骨眼,防守策略失效。她是小羊羔,可絕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我艹!”邁哥嘣出一句臟話,突然捂著褲/襠一副生不如死。

丁丁頂了他的命根一膝蓋。

力道不大,熟雞蛋殼碎肉不碎的程度。

混子們蜂擁而上,男人們能立即共情的那種劇痛,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阿亮和小建相視,一眼達成共識。

阿亮朝正緩氣的丁丁揮拳而去,準備偷襲,可是正面的偷襲尚且能夠抵禦,背後的偷襲卻防不勝防。

就在側身躲避阿亮的拳頭時,小建對準她的腰背狠狠地來上了一腳。

那一瞬間,她覺得這馬路顛倒了,光影重疊搖晃,腰痛,腦子痛,眼睛也痛。

怒火一下沖破頭頂,巨大的憤怒暫且屏蔽了身體上的灼痛,她好像變了一個人,抄起路邊的斷樹枝朝小建走去。

還沒殺人,眼睛紅了。

就在眾人的始料未及中,她頂著超乎常人的耐力給了小建一記神龍擺尾,清脆的“哢嚓”聲,不知是從她的身上發出的,還是從趴在地上神志不清的小建身上發出的。

阿亮趕來支援,被瘋狂揮舞的枝條扇了個大大的嘴巴子,只聽他尖叫一聲,捂著自己的左耳哭了起來,月光下的手掌心灘著黑乎乎的一團血。

伴隨號喪一般的哭聲,丁丁一腳跺在小建的大腿根部,比起翻轉後擺腿給頭部帶來的刺激,那一腳才致命。小建忙不疊地將手從上面捂到下面,保護自己的子彈庫。

丁丁瘋魔,不要命似的抽打著身下的男人,亂糟糟的枝條舞得混子們無法近身,勢不可擋。

小建也大聲嚎哭,勸架聲,辱罵聲,哭聲相互交織,丁丁越聽越來勁。

奇怪的是今天的大街無人看熱鬧,卻把警察叔叔惹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