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52章 全文完

關燈
第52章 第52章 全文完

沈津淮的書房裏, 有一個上了鎖的檀木匣子。

除了他,沒人知道裏面是什麽。

哪怕是溫妤。

一個雨聲淅瀝的周末午後,溫妤在畫室修改畫作, 沈津淮在書房整理舊物。

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檀木匣子上, 男人沈默片刻,拿出鑰匙, 打開匣子。

幾本厚厚的速寫本, 呈現在眼前。

沈津淮拿起最上面一本,打開。

開頭的第一頁, 泛黃的紙上, 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穿著淺藍色連衣裙,踮著腳尖,擡手,想去觸碰一串懸垂的櫻花。

櫻花飄落, 午後的陽光穿透花葉在女孩兒仰起的粉嫩嫩臉蛋兒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畫面中的少女笑容甜美,毫無雜質, 眼睛清澈。

右下角,備註:隨祖母拜訪溫老夫人,於庭院中見溫小姐, 名小妤。

小妤聲音靈動,笑容清越。

再往下翻, 第二頁:庭院石階, 畫架前,少女盤腿坐在青石板上,膝上攤開一本速寫本,正對著角落裏一叢恣意生長的芭蕉寫生。

她蹙著眉, 神情專註,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著筆,小手指和手側沾滿黑灰,但她渾然不覺,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右下角備註:小妤在寫生。

觀察力敏銳,下筆果斷,畫稿線條大膽,雖顯稚嫩,但構圖有不俗的靈氣。

再往下翻,第三頁:庭院月洞門口,溫奶奶慈祥的摟著少女的肩膀,向離去的客人道別。

少女的目光好奇的越過奶奶的肩頭,落在祖母身邊清俊的男人身上,眼神幹凈。

右下角備註:臨別回眸,希望下次見面快點到來。

希望下次見面,小妤還記得我。

沈津淮撫摸著畫上的女孩兒,眸底一片柔軟。

那時的溫妤陽光爛漫,是他看第一眼就想保護的女孩子。

而那時,沈津淮滿心滿眼等溫妤長大。

合上第一本,沈津淮拿出第二本,翻開第一頁。

奢華的水晶燈下的周家宴會廳,溫妤穿著價值不菲的晚禮服,站在周應沈身旁。

她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眼神空洞。

右下角備註:周氏晚宴。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小妤不記得我。

沈津淮眸色沈了幾分。

沈津淮放下,拿出第三本。

第一頁,是溫妤躺在病床上的。

她額頭上包紮著厚厚的紗布,沈睡的臉色很是蒼白。

再往後,是溫妤蘇醒後第一次來到海島上,看著空白的畫布,眼神迷茫,手指懸在顏料上方,遲遲無法落下。

沈津淮看著眼前的畫,眸色越來越沈,抓住畫冊的手指越來越用力。

再往下一頁,溫妤赤著腳,和身旁的男人在柔軟的沙灘上慢慢行走。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海浪沖刷的腳丫,看著沙子裏鉆出的小螃蟹,眼底第一次出現了除茫然之外的愉悅。

那是沈津淮很久很久都沒看到過的,屬於溫妤的開心的笑容。

雖然笑容很淺很淺。

再往後,是沈津淮筆下的關於溫妤的每一次改變。

溫妤坐在屋檐下,看暴雨如註;

溫妤試著烤魚,結果把魚烤的焦黑,對著傑作哭笑不得;

溫妤調出了清澈而充滿活力的藍色,畫出第一抹心滿意足的雲彩,臉上露出了蘇醒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輕松的笑容;

溫妤第一次主動撲進沈津淮懷裏,主動親吻他;

溫妤站在畫板前,眼神銳利專註,眸子裏燃燒著對未來美好期待的熾烈的火焰。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書房的玻璃窗。

沈津淮一頁一頁看完後面所有的畫。

不知過了多久溫妤,沈津淮合上畫冊。

他走到窗邊,看著雨絲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還好,還好他沒放棄。

還好,小妤現在還是他的。

而現在的溫妤,會哭,會笑,會想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會俏皮的在摘下一朵茉莉花時眼睛亮晶晶的跑來給作為丈夫的他看,會在深夜裏鉆進沈津淮懷裏,尋找最安心的姿勢。

這一切,都很美好。

這時,畫室裏隱約傳來溫妤哼唱著不成調的小曲的聲音。

沈津淮的嘴角不自覺柔和下來。

他轉身,走出書房,來到畫室門口。

輕輕推開門,沒有驚動溫妤。

此時的溫妤正背對著門,站在大幅畫布前。

她穿著沾了顏料的舊圍裙,頭發隨意紮起,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畫布上,又一副新作品已近完成。

風雨中昂首的向日葵,金黃色花瓣肆意舒展。

背景的灰暗與壓抑並存,淪為襯托光芒與生命力的底色。

畫面中心,一束從雲層裂縫中透出的光,被溫妤調成了奇跡般帶著暖意的金白色,不僅照亮了向日葵,也差點兒溢出畫布,照亮整個房間。

溫妤正用一支極細的筆,全神貫註的勾勒向日葵花盤上最後一點細節。

女孩兒清潤的側臉在畫室明亮的光線下,越發柔和堅定。

沈津淮靠在門框上,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女孩兒。

這一刻,畫布前的溫妤,與速寫本裏那個對著芭蕉蹙眉寫生的少女身影,神奇的在時光中重疊在一起。

一樣的認真,一樣的,眼底有光。

只是如今的溫妤,筆下不再是稚嫩的好奇探索,更多的,是歷經風雨後淬煉出的磅礴的生命力。

沈津淮忽然發現,或許檀木匣子裏的時光並沒有被鎖住,也沒有被遺忘。

只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流淌在溫妤如今的筆觸裏,沈澱在她挺直的脊背和明亮的眼眸中。

這時,溫妤似乎終於滿意了最後一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放下畫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後知後覺感應到了什麽,溫妤轉過頭,與門口的沈津淮四目相對。

溫妤臉上還沾著一小塊顏料,像個俏皮的印章。

看到沈津淮,溫妤臉蛋兒上隨即綻放一個大大的笑容。

“津淮,你快來看,我畫完了。”

溫妤朝著沈津淮雀躍的招手,眼睛亮的像盛滿了星星。

沈津淮來到溫妤身邊,仔細看著畫板上的畫。

片刻後,他攬住溫妤的肩膀,在她沾了顏料的額頭邊輕輕印下一吻。

“很棒。”

沈津淮聲音裏充滿了驕傲和欣賞:“好像比上一副,更有力量。”

溫妤靠在沈津淮懷裏,滿足的指著畫中央的那束光:“我畫的時候就在想,這束光,不是拯救,而是呼應。是向日葵自己選擇了追逐,光只是在那裏。就像……”

說到這兒,溫妤仰頭看眼前的男人,眼神清澈溫柔:“就像你。你從沒有試圖只替我遮住所有風雨,你給我的,是讓我有追逐光和站穩的勇氣,津淮,謝謝你,因為有你,才有了現在的溫妤。”

聞言,沈津淮收緊手臂,抱緊溫妤:“才不是,我只是陪襯,是你自己勇敢。”

溫妤仰頭,與沈津淮四目相對。

看著彼此眼裏自己的倒影,二人相視一笑。

“好啦好啦,我們不要互相吹捧了,反正在我眼裏,你最好。”

溫妤踮起腳尖,親了沈津淮嘴角一下。

“好好好,那我的小妤也是最好的。”

沈津淮垂首輕笑,在溫妤額頭上落下一吻。

兩人靜靜相擁。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稀薄的陽光掙紮著穿透雲層,斜斜的照進畫室,正好落在畫板上的畫上。

頃刻間,畫中的金色的光與真實的陽光交融,整幅畫活了過來。

然而下一刻,溫妤的身體幾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沈津淮立刻察覺:“怎麽了?”

溫妤微微蹙眉,擡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困惑:“沒什麽,就是剛才有些聲音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好像是……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沒聽清。”

溫妤甩甩頭,試圖驅散掠過心頭的不適感,重新揚起笑臉:“不管了,我餓了沈先生,今天有沒有大餐獎勵一下辛苦創作的沈太太呀?”

沈津淮眸色微深,但面上不顯,只是順著溫妤的話笑道:“當然有,海鮮大餐,材料一早就備好了。不過……”

沈津淮擡手,用拇指指腹溫柔的擦掉溫妤臉頰上的顏料:“沈太太可能需要先洗個臉。”

溫妤這才看向旁邊的鏡子,發現自己臉上沾上了顏料。

她吐了吐舌頭,踮起腳尖再次親了沈津淮一下,才轉身跑向畫室配套的洗手間。

沈津淮留在原地,擡手輕觸被溫妤親吻過的唇瓣,再次看向畫板。

不知想到了什麽,沈津淮轉頭,看向窗外的陽光。

剛才溫妤說腦海裏傳來什麽聲音,沒聽清。

不知怎麽的,沈津淮心底隱隱不安。

·

近來,溫妤開始被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困擾。

夢裏不再只有她和沈津淮在一起的寧靜,反而摻雜了更多尖銳的聲音。

有冰冷的雨夜,有令人窒息的華麗房間,有大汗淋漓的纏綿,還有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最嚇人的是,還有兩雙偏執的令人恐懼的眼睛。

這些記憶的碎片如同深海中浮起的幽靈,悄然纏繞著溫妤的神經,也漸漸影響溫妤白天的生活。

一次繪畫途中,溫妤腦海裏再次閃過那些讓人恐懼的畫面。

她心慌意亂的扔開筆,後退一步,心臟狂跳。

沈津淮聽到動靜走進畫室時,就看見溫妤臉色蒼白。

而她最新的畫上,已經出現一道很不和諧的劃痕。

“津淮,我……我畫壞了。”

溫妤雙手微顫,聲音裏夾雜著沮喪和一絲難以名狀的恐慌。

見狀,沈津淮將溫妤抱進懷裏,將她微微顫抖的手包裹在自己溫暖的掌心裏,聲音低沈:“沒關系。”

“我們先不畫了,好不好?”

溫妤被成功安撫。

她側臉貼著男人胸膛,耳邊傳遞著沈津淮熟悉的心跳聲,心底深處的不安漸漸褪去。

只是漸漸的,腦海裏卻浮現一個又一個畫面:周家老宅奢華卻壓抑的書房裏,窗外傳來冰冷的雨聲,一個滾熱的胸膛從身後靠近用力抱住溫妤,壓迫感滿滿。

接著,混亂的喘息,滾燙的淚水,還有一句屈辱的懇求:“屬於你……”

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賽車引擎聲,玻璃碎裂的尖銳聲響,骨頭折斷的劇痛,還有一句脆弱到不堪的聲音,“求你……”

最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啊——”

溫妤痛苦的抱住頭,整個人蜷縮進沈津淮懷抱裏,渾身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

“小妤?看著我,是我,我是沈津淮。小妤……”

溫潤著急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黑暗傳到溫妤耳朵裏。

溫妤擡起淚眼模糊的臉,過往與現實在這一刻交疊。

她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周時野瘋狂的占有欲,周應沈隱藏在冷靜面具下掠奪性質的庇護。

還有那場車禍?

是沈津淮帶走了她?

“我,我需要冷靜一下。”

溫妤推開沈津淮,轉身跑出了畫室,沖進臥室關上了門。

沈津淮站在臥室門口,眉頭緊蹙。

接下來的幾天,溫妤異常沈默。

她需要時間獨自消化洶湧而至的記憶。

溫妤還獨自去了海島上,坐在熟悉的別墅頂樓露臺上,看潮起潮落。

而在海島不遠處的一艘船上,沈津淮拿著望遠鏡看著溫妤。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溫妤坐在沙灘上睡著了。

海風很涼,沈津淮安靜靠近,給溫妤蓋上毯子。

即將離開,沈津淮的手卻被攥住。

原本躺在躺椅上睡著的女孩兒緩緩睜開眼,直視著沈津淮深邃的眸,聲音低低的:

“津淮,我都想起來了。”

“想起了我在周家的一切,也想起了那場車禍。”

溫妤沒說的是,她還想起了曾經第一次見到沈津淮的那一幕。

原來,她從很早之前就喜歡沈津淮了。

只是後來她失憶了,忘了沈津淮。

而沈津淮,聽到溫妤的話,瞳孔倏地微縮,身體瞬間僵硬。

“那些記憶很沈重,像枷鎖。”

溫妤抓著沈津淮的手,拉他坐在自己身邊,語氣越來越低:“但是因為它們,我才更清楚的知道,你對我來著,意味著什麽。”

“津淮,你確實用了一種極端的方式,但你給了我重生的機會。現在的我,是擁有全部記憶的溫妤。那些好的、壞的,都是我的一部分。”

“而留在你身邊,是我在經歷了所有一切之後,做出的最清醒的選擇。”

沈津淮凝著眼前的女孩兒,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須臾,男人將溫妤用力擁入懷裏。

“對不起,用那樣的方式帶走你。”

沈津淮在溫妤耳邊低語:“但我從不後悔。當時的你太脆弱,我不敢再放你在周家倆兄弟身邊,對不起。”

溫妤在沈津淮懷裏輕輕搖頭:“不要說對不起,是我應該跟你說謝謝。謝謝你,給了我重新開始的機會。謝謝你,讓我一點一點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自己自由選擇。”

“而且,其實不管過往的記憶是怎樣的,都不能改變現在的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很喜歡現在的你。津淮,我們……生個孩子吧?我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屬於你跟我的孩子。”

話音未落下,溫妤摟著沈津淮的脖子,吻上男人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往日的任何一次。

與其說是一個吻,不如說是破開所有迷霧後的勇氣,瞬間便點燃了沈津淮胸腔裏所有壓抑的情感。

男人手臂將溫妤圈的更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後頸,將這個由她開啟的吻加深、延長。

唇舌交纏間,彼此心跳達到共鳴。

夜空下,潮汐湧上沙灘,溫柔的漫過二人交疊的腳踝,又緩緩退去,周而覆始。

吻越來越纏綿,而東方的海天相接處,一輪紅日悄然浸潤開來。

先是小小的一弧,然後迅速擴大,變成飽滿的半圓。

最終,完整的躍出了海面。

剎那間,萬丈金光迸射而出,驅散了最後一縷夜色,染紅了漫天雲霞,也將整片沙灘,連同相擁的二人,都籠罩在充滿新生氣息的光裏。

“你看,”

溫妤靠在沈津淮懷裏,聲音充滿滿足感:“天亮了。”

沈津淮將溫妤更緊的擁入懷裏,下巴輕蹭她的發頂,目光卻凝著冉冉升起的朝陽。

“嗯,”

男人應道:“是新的開始。”

日光越來越明亮,將二人相依相偎的影子長長的投在沙灘上。

遠處的海鷗開始鳴叫,劃破長空,充滿活力。

溫妤靠在沈津淮懷裏,看著越來越高的太陽,感受著身後傳來的男人堅實可靠的心跳體溫,心裏一片澄澈寧靜。

日出很美。

而他們的新生,在這光芒萬丈的天地間,才剛剛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