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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威克姆像一條被打斷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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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威克姆像一條被打斷脊梁……

威克姆像一條被打斷脊梁的狗,連夜逃出了梅裏頓。

鎮上的人們談起這件事時,語氣裏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餘溫——那個儀表堂堂、言談溫柔的軍官,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債主們拿著達西先生提供的賬簿找上門時,威克姆臥室床板下藏著的欠條足足有二十三張,金額加起來足夠買下半個梅裏頓的商鋪。

“我就說嘛,”班納特太太在早餐桌上揮舞著餐刀,面包屑濺到了桌布上,“那副油頭粉面的模樣,一看就不是正經人。我們家莉齊多有眼光,從一開始就沒給他好臉色!”

鎏汐低頭切著盤子裏的煎蛋,沒有接話。

她知道母親這話半真半假——就在半個月前,班納特太太還私下裏念叨過“威克姆先生雖然沒什麽財產,但相貌確實英俊,對莉齊也殷勤”。人心總是這樣,事情敗露後,誰都急著撇清關系。

瑪莎端來新煮的紅茶,趁著俯身的空隙,在鎏汐耳邊輕聲說:“小姐,理查德先生托人帶話,說今天下午會來送倫敦的新書單。”

鎏汐點點頭,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晨霧還籠罩著朗伯恩的花園,玫瑰叢在霧氣中顯出朦朧的輪廓。她想起三天前在雜貨鋪門口與達西的那次對視——他站在街對面,手裏拎著一包剛買的咖啡豆,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而她,在聽到鋪子裏兩個婦人對達西“冷酷無情”的議論時,選擇了移開視線。

那不是故意的回避。至少不完全是。

只是當那些關於達西如何逼迫賓利離開簡的細節,像針一樣紮進耳朵時,她實在沒辦法像個局外人一樣為他辯解。簡還在樓上臥室裏,每天只肯吃幾口瑪莎端上去的粥,眼睛總是紅腫的。

“莉齊,”簡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麽,“你能來一下嗎?”

鎏汐立刻放下刀叉。

***

簡的臥室窗戶開著一道縫,五月的風帶著青草氣息吹進來,卻吹不散房間裏的沈悶。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膝上攤開著一本詩集,但書頁已經三天沒有翻動了。

“賓利先生給我寫信了。”簡輕聲說,從枕頭下抽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

鎏汐接過信紙。賓利的字跡有些潦草,語句也顛三倒四,但字裏行間透出的痛苦是真切的。他說倫敦的社交季乏味至極,說內瑟菲爾德莊園的每個房間都讓他想起簡,說他每晚都夢見她在花園裏對他微笑。

“他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離開,”簡的指尖撫過信紙上的一處水漬——那可能是眼淚暈開的痕跡,“只說達西先生告訴他,這段感情對我而言並非必要,對他也不是最好的選擇。”

“那是達西的偏見。”鎏汐握緊姐姐冰涼的手。

“可賓利相信了。”簡擡起頭,眼眶又紅了,“莉齊,如果他真的愛我,怎麽會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放棄?也許達西先生說的對,我……我確實配不上他。”

“別說傻話。”鎏汐的語氣難得嚴厲起來,“賓利優柔寡斷,達西傲慢專橫,這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錯。你溫柔善良,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愛情——如果賓利連這點都看不清,那是他的損失。”

簡擠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將頭靠在鎏汐肩上。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班納特太太拔高的嗓音:“達西先生!真是稀客啊!快請進,快請進——莉齊!簡!有客人來了!”

姐妹倆同時僵住。

***

達西站在朗伯恩的客廳裏,身形筆挺得像一尊雕塑。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常服,領巾系得一絲不茍,手裏拿著一頂黑色禮帽。當鎏汐扶著簡走下樓梯時,他的目光在簡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下頜線不易察覺地收緊。

“班納特小姐,”他對簡微微頷首,語氣比平時溫和些許,“希望沒有打擾到你休息。”

“不會的,達西先生。”簡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班納特太太熱情得近乎誇張:“您坐呀,達西先生!瑪莎,去泡最好的紅茶——就是理查德上周從倫敦帶來的那罐!哦對了,我們剛烤了蘋果派,您一定要嘗嘗……”

“母親,”鎏汐打斷她,目光始終落在達西身上,“達西先生今日來訪,想必是有要事?”

空氣凝固了一瞬。

達西看著鎏汐,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翻湧著某種覆雜的情緒——歉疚?掙紮?抑或是某種她讀不懂的堅持。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我來送還一些東西。賓利離開時匆忙,有幾本簡小姐借給他的書,托我轉交。”

他將一個牛皮紙包裹放在茶幾上。包裹系得整整齊齊,邊角沒有一絲褶皺。

簡輕輕“啊”了一聲,伸手想去拿,鎏汐卻先一步擋在她身前。

“達西先生真是體貼,”鎏汐的語氣裏帶著冰碴,“連賓利先生該做的事都一並代勞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專門替他打理雜事的秘書呢。”

“莉齊!”簡拽了拽她的袖子。

達西的臉色沈了下去。他沈默了幾秒,才說:“我只是完成朋友的囑托。”

“是嗎?”鎏汐向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他——這個姿勢讓她必須完全擡起下巴,像是某種挑釁,“那您不妨也‘囑托’賓利先生一句:如果他沒有勇氣當面說再見,至少也該有勇氣不再托別人送來這些無謂的紀念品。這些書,”她指了指包裹,“除了讓簡想起被拋棄的痛苦,還有什麽意義?”

“我沒有拋棄她。”達西的聲音陡然提高,隨即又壓下去,“我只是……認為他們需要時間冷靜。”

“冷靜到讓賓利連夜逃去倫敦?冷靜到讓簡每天以淚洗面?”鎏汐感到怒火在胸腔裏燃燒,燒掉了這些天勉強維持的理智,“達西先生,您用‘冷靜’這個詞來掩飾自己的傲慢,不覺得可笑嗎?您憑什麽替別人決定什麽是最好的?就憑您生來是彭伯裏的主人,就憑您覺得班納特家配不上您的朋友?”

“伊麗莎白小姐,”達西的呼吸變得沈重,“我對令姐並無惡意。”

“可您的行為造成了傷害。”鎏汐寸步不讓,“您看著簡的眼睛,告訴她,您當初對賓利說的那些話——說她對賓利的感情不夠深,說她並非真心——您看著她說,那些話不是出於您對‘班納特家教養’的偏見!”

客廳裏死一般寂靜。

瑪莎端著茶盤僵在門口,進退兩難。班納特太太張著嘴,像是想打圓場,卻發不出聲音。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達西的目光從鎏汐臉上移到簡身上。他張開嘴,又閉上。那個總是能言善辯、在倫敦議會裏也能從容應對的菲茨威廉·達西,此刻竟像個犯了錯卻不知如何道歉的孩子。

最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簡一眼——那眼神裏有歉疚,有掙紮,還有一種近乎痛苦的無奈——然後對鎏汐說:“我今日不該來打擾。告辭。”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依舊沈穩,但鎏汐註意到,他握著手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伸手去拉門把時,鎏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達西先生。”

他停下,沒有回頭。

“那本中國古籍,”鎏汐的聲音低了些,卻依然清晰,“您若真心不想賣給我,就直說。不必用那種方式羞辱我——‘價高者得’,呵,您明知道班納特家出不起比彭伯裏更高的價。”

達西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本書,”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已經讓托姆送去朗伯恩了。現在應該就在門房那裏。”

這次輪到鎏汐楞住了。

“為什麽?”她聽見自己問。

達西終於轉過身。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一刻,鎏汐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種近乎脆弱的東西——像是傲慢鎧甲下的一道裂縫,透過裂縫,能瞥見裏面那個也會困惑、也會後悔的真實的人。

“因為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我不該用財富和階級壓人。至少……不該對你。”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迅速拉開房門,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鎏汐站在原地,耳邊回蕩著他最後那句話。

“小姐?”瑪莎小心翼翼地問,“茶……還上嗎?”

“上吧。”班納特太太搶先回答,一屁股坐進沙發裏,拍著胸口,“哎喲,可嚇死我了……莉齊,你也太膽大了,怎麽能那樣對達西先生說話?萬一他生氣……”

“母親,”簡輕聲打斷她,走到鎏汐身邊,握住她的手,“莉齊是在保護我。”

鎏汐看著姐姐溫柔的眼睛,又望向空蕩蕩的門口。達西離開時帶起的一陣風,此刻正輕輕掀動門簾下擺。

那本古籍,他真的送回來了。

而她剛才那番咄咄逼人的指責,像一把雙刃劍,刺傷他的同時,也在自己心裏劃開了口子。憤怒褪去後,湧上來的是覆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有暢快,有愧疚,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失落。

“小姐,”瑪莎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門房那裏確實有個包裹,包得嚴嚴實實的,說是達西先生府上的人剛送來的。”

鎏汐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混亂的情緒壓回心底。

“拿上來吧。”她說,然後轉向簡,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姐姐,我們看看賓利還了什麽書。如果有你特別喜歡的,我陪你重讀一遍——就我們兩個,邊讀邊罵那些沒眼光的男人,好不好?”

簡終於笑了,雖然笑容裏還有淚光。

“好。”她輕聲說。

窗外的霧散了,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客廳,將地板染成暖金色。鎏汐知道,她和達西之間的芥蒂不會因為一本書就煙消雲散。那些關於階級、偏見、傷害和原諒的鴻溝,依然橫亙在那裏。

但至少,今天有人試著從鴻溝那頭,遞過來一根脆弱的樹枝。

而她,在憤怒宣洩完畢後,竟也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該試著,往那邊邁一小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早晨的露水還掛在朗伯恩花園的薔薇花瓣上,理查德·班納特已經坐在了客廳裏。他帶來的消息讓鎏汐握緊了手中的茶杯。

“四本。”理查德壓低聲音,從懷裏掏出一張拍賣目錄,“都是嘉慶年間的孤本,其中一本還是翰林院手抄的《山海經註疏》。拍賣行的人說,這些書半年前剛從廣州的私人藏家手裏流出來。”

鎏汐接過目錄,指尖輕輕撫過那幾行鉛字。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激動,是恐慌。這些古籍一旦落入不懂其價值的人手中,很可能被隨意丟棄,或者當成普通的東方奇珍陳列在某個貴族的展示櫃裏,再無人問津。

“底價是多少?”她問。

“每本起拍價五十英鎊。”理查德頓了頓,“但小姐,我打聽過了,有匿名買家放話,說對這些書勢在必得。恐怕實際成交價會翻幾倍。”

鎏汐起身走到窗邊。晨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小說稿費已經攢了三百多英鎊,加上之前買青花瓷剩下的,總共不到四百。這在班納特家已是驚人的財富,但在拍賣場上,面對一個“勢在必得”的匿名買家,恐怕不堪一擊。

“理查德,”她轉過身,眼神堅定,“不管多貴,我們都要試試。這些書不能流落到外人手裏。”

瑪莎端來新烤的司康餅,聽到這句話,手抖了一下,托盤裏的茶杯輕輕碰撞。她知道小姐為了攢這些錢,熬了多少個夜晚。

“小姐,”理查德猶豫著開口,“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先墊付一些……”

“不用。”鎏汐打斷他,“你的生意剛起步,不能動你的資金。我們按計劃來——你帶足四百英鎊去,如果超過這個數……”她咬了咬下唇,“我們再想辦法。”

其實她不知道還能有什麽辦法。班納特先生雖然對她寫小說賺錢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絕不會同意拿家裏的錢去買“幾本看不懂的中國書”。而在這個時代,一個女人想要貸款或借錢,幾乎是不可能的。

***

拍賣會在三天後的倫敦舉行。

鎏汐沒有去——一個未婚女子出現在拍賣行太引人註目。她留在朗伯恩,從早晨開始就心神不寧。簡看出她的焦慮,特意陪她在花園裏散步。

“你在擔心那些書?”簡輕聲問。

鎏汐點點頭,伸手摘下一朵半開的玫瑰,在指尖輕輕轉動。“姐姐,你說人是不是很矛盾?我明明知道,就算拿到那些書,我也改變不了太多。國內的戰亂還在繼續,更多的文物正在流失……可我還是想抓住手邊能抓住的每一件。”

簡握住她的手。“莉齊,你做的已經比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都多了。母親總說我們女人只要嫁個好人家就行,可你不一樣。你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你想守護的東西。”

“可我的方式太慢了。”鎏汐苦笑,“寫小說賺錢,一本一本地買……等我攢夠錢買下所有流失的文物,恐怕要等到下輩子。”

“那就慢慢來。”簡溫柔地說,“至少你開始了,不是嗎?”

鎏汐看著姐姐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想起前世,簡·奧斯汀筆下的伊麗莎白·班納特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如何在舞會上找到一個合適的舞伴。而現在,她頂著同一張臉,卻要扛著跨越時空的家國重擔。

“小姐!小姐!”瑪莎提著裙擺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揮舞著一封信,“理查德先生托人送來的!”

鎏汐一把奪過信,指尖發顫地撕開火漆。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小姐:拍賣已結束。四本古籍均已拍下,總價四百二十英鎊。匿名買家在最後一刻突然放棄加價。書已安全取回,明日送至朗伯恩。詳情面談。理查德。”

鎏汐盯著那幾行字,反覆看了三遍。

“拍下了?”簡湊過來看信,臉上露出笑容,“太好了!你成功了!”

可鎏汐的眉頭卻皺了起來。太順利了——順利得不對勁。理查德明明說匿名買家勢在必得,為什麽會突然放棄?而且總價剛好比她的預算多二十英鎊,像是被人精準計算過一樣。

“匿名買家……”她喃喃自語。

“也許對方臨時改變主意了。”簡樂觀地說。

鎏汐搖搖頭。多年的作家直覺告訴她,這背後一定有故事。

***

第二天下午,理查德帶著一個楠木書箱回到了朗伯恩。箱子裏整整齊齊躺著四本古籍,紙張泛黃但保存完好,書頁間還夾著前主人留下的朱批筆記。

鎏汐小心翼翼地將書拿出來,一本本檢查。當她翻到那本《山海經註疏》時,手指停在扉頁上——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藏書印,印文是“嶺南陳氏藏”。

“陳默說,嶺南陳氏是廣州有名的藏書世家。”她輕聲說,眼眶有些發熱,“這些書……原本應該在他們家的藏書樓裏,代代相傳。”

瑪莎端來熱茶,看著小姐撫摸著那些陌生的文字,雖然不懂,卻也跟著難過起來。

“理查德,”鎏汐擡起頭,“拍賣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理查德在椅子上挪了挪,神色有些微妙。“說實話,小姐,我也覺得奇怪。那個匿名買家一直跟著加價,每次只比我們多五英鎊,明顯是在擡價。等價格擡到四百二十英鎊時,拍賣師問‘還有加價嗎’,那人突然搖了搖頭,放棄了。”

“你看清那人長什麽樣了嗎?”

“戴著寬檐帽,坐在角落的陰影裏,看不清楚。”理查德頓了頓,“不過拍賣結束後,我特意等在門口,想看看是誰。結果看到那人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很普通,但車夫我認得。”

鎏汐的心提了起來:“誰的車夫?”

“塞繆爾·懷特先生的手下。”理查德壓低聲音,“就是達西先生的那位律師。”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鎏汐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炸開,混合著驚訝、困惑,還有一絲她不願意承認的感動。達西?那個傲慢的、刻板的、不久前還在拍賣行搶走她想要的中國古籍的達西?

“你確定?”她的聲音有點幹澀。

“確定。去年我在倫敦幫您處理小說版權時,和塞繆爾先生打過幾次交道,認得他手下的人。”理查德說,“而且,小姐,您不覺得奇怪嗎?達西先生前腳搶走您要的古籍,後腳又暗中幫您拍下這些書?”

鎏汐沒有說話。她想起幾天前達西送還那本古籍時說的話——“因為你說得對,我不該用財富和階級壓人。至少……不該對你。”

還有他離開時那個近乎脆弱的眼神。

“小姐,”瑪莎小聲問,“達西先生……是不是在向您道歉?”

道歉?用這種方式?

鎏汐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裏盛開的薔薇。五月的陽光明媚得刺眼,她卻覺得腦子裏一團亂麻。達西這個人,就像一本用密碼寫成的書,每次她覺得讀懂了,翻到下一頁又發現全是謎題。

“理查德,”她轉過身,“幫我查清楚。如果真是達西做的,我要知道為什麽。”

“小姐,這……”

“我知道這很冒昧。”鎏汐打斷他,“但我不喜歡欠人情,尤其不喜歡欠一個我還沒完全看懂的人的人情。”

***

消息在三天後傳來。

理查德通過他在倫敦的人脈,打聽到了事情的經過——匿名買家的確是達西的人。但更讓人意外的是,那個在拍賣會上一直擡價的人,不是達西,而是達西的一個商業競爭對手。那人原本只是想哄擡價格,讓達西多出點血(他以為達西想買這些書),沒想到達西根本沒打算買,只是派人在關鍵時刻放棄了加價,讓理查德用相對合理的價格拍到了書。

“達西先生還讓塞繆爾律師去‘拜訪’了那位競爭對手。”理查德說這話時,表情有些古怪,“具體談了什麽我不知道,但聽說那位先生第二天就取消了原本計劃中的幾個針對達西家族生意的動作。”

鎏汐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那四本古籍。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泛黃的紙頁上跳躍。

所以達西不僅幫她拍到了書,還順便用這件事震懾了商業對手?這算什麽?一舉兩得?還是……他本來就有自己的打算,幫她也只是順便?

她想起達西在彭伯裏莊園書房裏,拿著那本搶來的古籍挑釁她的樣子。那時的他傲慢、刻薄、高高在上。和現在這個暗中相助、甚至不惜動用人情和商業手段的人,真的是同一個嗎?

“小姐,”瑪莎端著下午茶進來,看到她出神的樣子,輕聲說,“您在想達西先生?”

“我在想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鎏汐實話實說。

“也許……”瑪莎小心翼翼地說,“達西先生沒有您想的那麽壞?至少,他幫了您。”

“幫了我,然後呢?”鎏汐苦笑,“他還是覺得班納特家配不上他的朋友,還是拆散了簡和賓利。瑪莎,一個人做一兩件好事,不代表他就是好人。”

“可一個人做一兩件壞事,也不代表他就是壞人呀。”瑪莎難得地反駁,“我父親常說,看人要看心,不能只看事。”

鎏汐楞住了。她看著瑪莎年輕而認真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用非黑即白的標準評判達西——因為他對簡和賓利做的事,她就把他釘在了“傲慢的貴族”這個標簽上,拒絕看到任何其他的可能。

可人本來就是覆雜的。就像她自己,明明來自另一個時代,卻不得不扮演伊麗莎白·班納特;明明心懷家國大義,卻要先寫愛情小說賺錢。

“你說得對,瑪莎。”她輕聲說。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鎏汐點起蠟燭,繼續整理那些古籍。當她翻到最後一本書的末頁時,手指忽然頓住了——

那裏夾著一張對折的紙條,不是書裏原有的,紙質很新,是上好的羊皮紙。

她小心地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剛勁有力,是她熟悉的筆跡:

“書歸原主,物盡其用。願你的堅守,終得回響。”

沒有署名。

但鎏汐知道是誰寫的。

她坐在燭光裏,久久地看著那張紙條。燭火跳動,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心裏有什麽東西,像春冰一樣,正在悄然融化。

也許,她該試著重新認識菲茨威廉·達西。

不是作為《傲慢與偏見》裏那個刻板的男主角,也不是作為拆散姐姐愛情的傲慢貴族。

而是作為一個……會暗中幫助她,會在古籍裏夾紙條,會寫出“願你的堅守終得回響”這種話的、覆雜的、真實的人。

窗外的夜空中,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鎏汐將紙條小心地夾回書裏,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古老的文字。

路還很長。她的家國執念,她的文物搶救計劃,她和達西之間理不清的糾葛……都還很長。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允許自己相信——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她不是完全孤獨的。

有人,也許正在試著理解她。

哪怕只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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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親們的繼續支持~

飛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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