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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秋·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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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秋·靠近

◎初雪與失效的約定◎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周三,雲港迎來了初雪。

不是北方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只是細碎的雪花,從灰白的天空中稀疏地飄落。

落在海面上就化了,落在沙灘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白色,像撒了一層糖霜。

蘇晚禾站在療養院窗前,看著雪花飄落。

這是她在雲港見過的第一場雪,也是謝臨洲出院後的第三周。

他的身體恢覆得很慢。

新療程的副作用持續了很長時間,惡心、乏力、食欲不振。

雖然每周三他們還是去燈塔,但謝臨洲往往只能待半小時就累了。

觀星變成了聊天,聊天又常常被他的咳嗽打斷。

但今天蘇晚禾很興奮。

她從小就喜歡雪,喜歡那種幹凈又安靜的感覺。

吃過午飯,她就跑去謝臨洲家敲門。

“下雪了!”門一開她就說。

謝臨洲穿著厚厚的毛衣,臉色依然蒼白,但比住院時好了些。

他看了眼窗外:“看見了。”

“我們出去堆雪人吧!”

謝臨洲楞了一下:“堆雪人?”

“對啊!”蘇晚禾眼睛發亮,“雲港很少下雪吧?這場雪估計明天就化了,得抓緊時間。”

謝臨洲猶豫著。

醫生囑咐他避免著涼,雪天出門顯然不是個好主意。

但看著蘇晚禾期待的眼神,他最終點了點頭:“好。”

他們穿上最厚的衣服。

蘇晚禾給謝臨洲圍上圍巾,戴好手套,又在他頭上扣了頂毛線帽。

謝臨洲任她擺布,像個聽話的孩子。

雪還在下,不大,但很密。

街道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們走到海濱公園,那裏已經有三四個孩子在打雪仗,笑聲在雪中傳得很遠。

“就在這兒吧。”蘇晚禾選了一片幹凈的雪地。

她蹲下身開始滾雪球。

雪很松軟,不太好成型,她滾了半天才滾出一個不太圓的小雪球。

謝臨洲也蹲下來幫忙,但他的動作很慢,手一直在抖。

“你負責裝飾。”蘇晚禾說,“我來堆。”

她滾了三個雪球,大的做身子,中的做頭,小的做個帽子。

謝臨洲去找裝飾品:兩根枯枝做手臂,幾顆石子做眼睛和扣子,一片紅色的落葉做嘴巴。

雪人堆好了,不高,歪歪扭扭的,但很可愛。

蘇晚禾退後兩步欣賞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頭:“不錯吧?”

“嗯。”謝臨洲的聲音有些喘。

蘇晚禾轉頭看他。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

他的臉頰被凍得發紅,但嘴唇沒什麽血色。

手垂在身側,手指僵硬地蜷著。

“冷嗎?”她問。

“有點。”

“那我們回去吧。”

謝臨洲點點頭,但沒動。

他看著那個雪人,看了很久。

“怎麽了?”蘇晚禾問。

“我在想,”謝臨洲輕聲說,“等雪化了,它就沒了。”

“雪人本來就是這樣的。”蘇晚禾說,“短暫但美好。”

“嗯。”謝臨洲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雪人的頭。

雪花簌簌落下。

他們往回走。

蘇晚禾註意到謝臨洲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聲也越來越重。

走到半路時,他突然停下來,扶著路邊的長椅,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嗽持續了很長時間,他彎著腰,整個人都在發抖。

蘇晚禾拍著他的背,感覺到他單薄的肩胛骨在掌心下劇烈起伏。

“沒事吧?”她焦急地問。

謝臨洲搖搖頭,說不出話。

等咳嗽終於停下時,他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們快點回去。”蘇晚禾扶著他。

剩下的路走得很艱難。

謝臨洲幾乎把所有重量都靠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雪花落在他們身上,很快融化成水,浸濕了外套。

終於回到謝臨洲家。

蘇晚禾扶他在床上躺下,脫掉他濕了的外套和鞋子,蓋上厚厚的被子。

“藥呢?”她問。

謝臨洲指了指書桌。

蘇晚禾找到止痛藥和止咳藥,倒了溫水,看著他吃下去。

“我去煮姜湯。”她說。

“不用......”謝臨洲的聲音很虛弱。

“要的。”

蘇晚禾去廚房。

謝臨洲家的廚房很簡單,東西不多。

她找到生姜,切片,加水煮開。

煮姜湯的時候,她靠在竈臺邊,看著窗外的雪。

雪還在下,漸漸大了。

遠處的海面一片灰蒙。

姜湯煮好,她端回臥室。

謝臨洲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她在床邊坐下,輕聲叫他的名字。

謝臨洲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渙散。

“喝點姜湯。”蘇晚禾扶他坐起來。

他小口喝著,手抖得厲害,湯灑出來一些。

蘇晚禾接過碗,一勺一勺餵他。

喝完姜湯,謝臨洲重新躺下。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但臉色依然蒼白。

“你睡會兒。”蘇晚禾說。

“你呢?”

“我在這兒陪你。”

謝臨洲閉上眼睛。

蘇晚禾坐在床邊,看著他。

窗外的雪光映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在海濱公園。

他坐在長椅上看書,她的泳鏡在他腿上。

那時他的臉色也蒼白,但眼神平靜。

想起燈塔裏,他教她認星星,她教他游泳理論。

想起海鮮市場,他們一起抓逃跑的龍蝦。

想起醫院天臺上,風箏斷了線,他說“像自由了”。

想起秋雨中,他們在燈塔裏彈琴吹口琴。

一幕幕,像電影在腦子裏回放。

謝臨洲的呼吸漸漸均勻。

蘇晚禾輕輕站起來,走到窗邊。

雪越下越大,遠處的雪人已經模糊不清。

海灘上那幾個孩子也回家了,留下一串串腳印。

她想起謝臨洲說“等雪化了,它就沒了”。

心裏突然一陣難受。

她走回床邊,看著謝臨洲熟睡的臉。

他睡得很沈,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蘇晚禾伸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

手指碰到他的皮膚,冰涼。

她縮回手,在床邊坐下。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謝臨洲的呼吸聲和窗外落雪的聲音。

時間慢慢流逝。

天色漸漸暗下來,雪停了。

夕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一點光,把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紅色。

謝臨洲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蘇晚禾還坐在床邊。

“你一直在這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蘇晚禾問,“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

蘇晚禾看了看窗外:“雪停了。”

“嗯。”

“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好。”

蘇晚禾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明天我來給你送飯。”

“不用天天來。”

“要的。”蘇晚禾固執地說,“直到你好起來。”

謝臨洲看著她,沒說話。

離開謝臨洲家,蘇晚禾沒有直接回療養院。

她繞到海濱公園,去看那個雪人。

雪人還在,但已經開始化了。

身子歪向一邊,石子做的眼睛掉了一顆,紅色的落葉嘴巴也掉了。

在暮色中,它看起來孤單又狼狽。

蘇晚禾蹲下來,把掉落的石子重新按上去,把落葉重新貼好。

但雪太軟了,石子剛按上去就又掉了。

她試了幾次,最後放棄了。

雪人終究是要化的。

就像有些東西,終究是留不住的。

她站起來,看著雪人。

遠處,燈塔的燈亮了起來,在暮色中規律地旋轉著。

一下,又一下。

她轉身離開。

回療養院的路上,她在想謝臨洲說的那句話:“等雪化了,它就沒了。”

她突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麽。

他不是在說雪人。

他是在說自己。

蘇晚禾停下腳步,擡頭看著天空。

雪後的天空很幹凈,幾顆星星已經開始閃爍。

她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刺得肺疼。

但她繼續走。

一步一步,走回療養院。

回到房間,她打開日歷。

明天是周四,她要給謝臨洲送飯。

後天是周五,他們約好去燈塔。

大後天......

她翻著日歷,一頁又一頁。

雪會化,春天會來。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雪化之前,好好陪著那個堆雪人的人。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的燈塔還在亮著。

一下,又一下。

像在說:我在,我在,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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