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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終章
◎我會永遠愛你◎
午後的日頭正毒，剛坐下沒一會兒，路聿琛的後背就洇濕了一片。
郁樹偏過頭瞥他一眼：“你好像不怎麽意外？”
“猜到叔叔是有話說，一直在等我。”
“哼，還算不笨。”
路聿琛抿了抿唇。來之前柳澤民就提醒過他，女方家裏總歸和男方不一樣，不管以什麽形式的考驗，都是對郁燃的重視。
只是他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流程。
從郁燃零碎的講述裏，父親的分量一直很重。無論是支持她選職業，還是在家當潤滑的角色，郁樹始終是個疼女兒的人。所以路聿琛心裏早有被審視的準備，本以為會是飯桌旁隨口的閑聊，或是客廳裏邊喝茶邊問話，卻沒想是這樣一次面對面汗流浹背的對峙。
郁樹目光投向那片被曬得泛白的水面，半晌，才像拉家常似的開口：“那丫頭，主意大，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路聿琛謹慎地接話：“是，她一直很有主見。”
“有主見是好事，也是讓人操心的事。”郁樹轉過頭，防曬面罩後的眼睛看不清神情，“她把你帶回來，說明你過了她那關。但我這兒，還沒過。”
來了。
路聿琛心下一緊，脊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叔叔您說。”
郁樹話頭一轉：“聽說你是寫書的？”
“寫作是本職，另外也做點金融相關的事。”
“嗯。”郁樹點點頭，“今年臨跨年那事兒，網上鬧得沸沸揚揚，你知道吧？”
“是。”
“她媽天天抱著手機看，愁得睡不著，既心疼這孩子發生這麽多事一聲不吭，也懊悔當初怎麽就沒攔著她轉行去拍戲。”
這事郁燃和他說過，當時只試探著問父母最近有沒有上網，他們說忙，沒工夫。她還暗自松了口氣。
路聿琛喉嚨發幹：“這事責任在我，家裏的問題沒及時處理好。”
郁樹終於正眼看向他，“郁燃沒細說過你家裏，但我不是老古董，也會上網。”
路聿琛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緊。家庭始終是繞不開的一環，尤其他的，還這麽覆雜。
“我……”
“你先聽我說完。”郁樹擡手止住他，“今天單獨叫你來，不是要翻舊賬。那事兒已經過去了，她沒怪你，我們做父母的，也不會揪著不放。”
路聿琛的心懸在半空，不知該落還是該提。
“我是想告訴你，我閨女選了你，是她的決定，我們尊重。但我們只看一點，你這個人，能不能護著她。至少，不能讓她因為你，受那些不該受的委屈。”
“你的職業、名氣，甚至你的……”郁樹頓了頓，斟酌用詞，“家庭背景，或許會是她的助力，但更可能帶來麻煩。你想清楚，往後再發生這種事，你是躲在她後面，還是能站在她前面？”
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路聿琛沒擦，他看著郁樹被防曬裝備裹得嚴實的側影，明白了這次河邊談話的真正意味。
這不是刁難，而是一個父親，在用他的方式，給女兒的未來築一道護欄。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灼熱，卻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起來。
“叔叔，家裏那些覆雜情況，我一直在處理。”
說出這話需要勇氣，但他必須說。
“我可以保證，以後我會擋在郁燃前面，不讓她為這些事煩心。我父親已經依法判刑，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我可能……永遠做不到您心裏完美女婿的樣子，”路聿琛垂下眼，看向自己汗濕的手心，“但我能保證，只要郁燃還要我一天，我這條路，就只朝她一個人走。她往前走，我陪著，她如果累了，我這兒就是她的退路。”
河邊只剩蟬鳴，和細細的水流聲。
郁樹很久沒說話，久到路聿琛幾乎以為自己搞砸了。
終於，郁樹動了一下，伸手摘掉遮陽帽和面罩，露出一張熱得發紅的臉。那眉眼與輪廓，和郁燃像極了，他目光依舊銳利，但先前那股審視般的壓迫感，似乎淡了些。
“話都讓你說完了。”郁樹冷哼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彎腰開始收拾旁邊的漁具，“走吧，回去吃飯。再磨蹭，你阿姨該以為我把你扔河裏了。”
路聿琛一怔，連忙起身要去幫忙。
郁樹卻擺擺手，自己拎起輕巧的折疊椅和魚竿，把空蕩蕩的水桶遞給他：“拿著這個。”
路聿琛接過桶，跟在郁樹身後半步遠，沿來路往回走。
陽光還是灼人，但穿過李子林時，總算有了斑駁的蔭涼。
走在前面的郁樹，忽然沒頭沒尾地又說了一句：“我才是郁燃的第一退路，你排第二。”
路聿琛腳步微頓，隨即鄭重地點頭：“知道了，叔叔。”
郁樹沒回頭，背著手，步子邁得穩當。
路聿琛跟在他身後，郁樹的腳步沒停，目光落在前方晃動的光斑裏，突然開口：“能對親生父親做到這一步，心裏那關，不好過。”
路聿琛的嘴唇抿得發白。他在等後續的話，也許是關於人性與抉擇的質問。
但郁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不過，你能長成現在這樣，沒走歪，沒變成他那號人，肯定是你母親，還有其他明白事理的長輩，費心教出來的。跟你那個爹，沒半點關系。”
路聿琛猛地擡眼，看向郁樹同樣汗濕的背脊。
“你母親不容易。”郁樹又補了一句，依舊沒回頭。
“是。”路聿琛嗓子有些啞，他眨掉眼底的酸澀，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謝謝叔叔。”
“謝我幹什麽？就是告訴你，到了這兒，別整天背著那點舊賬，顯得沈重。郁燃那丫頭眼光挑，她看上的是現在的你，不是你身後那攤泥。你自己也得往前看。”
這大概是郁樹式安慰的頂點了。沒有軟話，沒有同情，只是替他劃清界限。
你的好，歸該歸功的人。你那點根，已經被你自己刨幹凈了。
簡單，直接，卻暖得紮實。
快走出李子林，已經能看見自家院墻時，郁樹緩了半步，等路聿琛跟上來些，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我再強調一次，我才是郁燃這輩子的保底，牢靠，沒風險。你嘛……”
他上下掃了路聿琛一眼，“看你表現，要是對郁燃不好，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說完，也不管路聿琛什麽反應，背著手，步子似乎輕快了一點，徑直朝家門走去。
進屋後，宋迷花埋怨郁樹沒釣到魚的聲音，以及路聿琛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的聲音，吵醒了午睡的郁燃。
她趁父母不註意，把路聿琛拉到一邊，小聲嘀咕：“我爸沒為難你吧？”
“沒有，”路聿琛笑，“叔叔是個很好的人。”
和你一樣，一脈相承的刀子嘴豆腐心，連安慰都說得這麽別扭。
飯桌上，郁燃偷偷告訴他，離他最近的那盤油炸知了，是她爸天天起早摸黑去林子裏一只只捉的，他們這兒管這叫唐僧肉，可費勁了。
郁樹正板著臉扒飯，深藏功與名，耳朵卻尖，立刻反駁：“是我自己愛吃，關他什麽……”
話沒說完，就被宋迷花一筷子紅燒肉塞進了嘴。動作利落，頗有俠女風範。
她狠狠瞪了郁樹一眼：“你別說話了。”
轉臉對路聿琛，又是和風細雨：“吃，小路，還愛吃什麽？喜不喜歡甲魚和蛇肉？讓你叔叔去弄，咱明天吃。”
路聿琛趕忙擡手：“別忙了叔叔阿姨，這些就夠了。下頓飯我來做吧。”
郁樹好不容易把肉咽下去，差點噎著：“你會做飯？”
“會的，專門去學過。”
宋迷花滿眼讚賞：“那還挺好。”
“好什麽好，會幾大菜系啊？能有我伺候你伺候得那麽周到嗎？我唔唔——”
另一塊紅燒肉又被塞進去了。宋迷花上手捅郁樹胳膊：“我讓你別說話，不好使了是不是？”
路聿琛趕緊盛了碗湯遞過去，擔心地看著郁樹被噎得直瞪眼。
郁燃顯然已經習慣了父母這樣，拉拉他袖子：“別管了，趕緊吃吧。我媽要是真發火，桌子都能掀了，這是他倆打情罵俏呢。”
一頓飯吃得雞飛狗跳，卻也熱氣騰騰。
晚飯過後，臨近日落，郁燃拉著路聿琛出去消食。
經過廚房時，看見郁樹滿手泡沫邊洗碗，邊貼在宋迷花身側小聲撒嬌，在求原諒。走出家門前，他瞥見宋迷花神色緩和，正擡手給郁樹擦汗。
路聿琛收回目光，輕聲說：“真好。”
郁燃捏捏他的手：“以後也是你的父母了。”
兩人沿著村路慢慢走。
郁燃：“你猜我爸為什麽每次釣魚都捂得那麽嚴實？”
路聿琛搖搖頭。
“因為我媽喜歡白皮膚的。他還晚上偷偷貼美白面膜，被我媽起夜看見，以為進賊了，差點抄起棍子揍他。”
路聿琛低笑出聲。
向陽花屯不大，聽郁燃介紹，家家都姓郁，多少都沾親帶故，走兩步就能碰到 熟人。
偶爾路過誰家坐在門口嘮嗑的親戚，帶著濃重鄉音問：“郁燃哦，啥時候回來的呀？”
“表姑，今天下午，帶男朋友回來見父母。”
“啊——”表姑上下打量一遍路聿琛，“挺好，挺好。”
走之前，郁燃懷裏還被塞了一把零嘴。
“我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當時全村的狗啊羊啊牛啊，全被牽出來遛了一圈。我爸買了幾掛鞭，在村口放得震天響。”
“我小時候，完全是個混世魔王。一個沒看住，就不知道竄誰家房頂上去了。中午喊我吃飯，永遠得去村支書辦公室用大喇叭喊。我還把我六爺爺家攢了三年的草堆給點了，火焰竄得老高，可漂亮了。那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消防車，不過車開進來時火已經澆滅了，賠的錢還是從我壓歲錢裏扣的。”
郁燃滔滔不絕地講著回憶，路聿琛聽得津津有味。這些都是他不曾參與，卻又最想了解的郁燃的過去。
她像個山大王，領著自己的壓寨夫人巡視領地。一路上搭話不斷，目光都是善意的，欣慰的。
繞了一圈，他們沒有原路返回，而是上了山，打算從後面回家。山上有不知名的野花，郁燃隨手采下一兩朵，別在路聿琛耳畔。
“我爸到底跟你聊什麽了？”郁燃還是忍不住問。
“問我會不會一直對你好。”
“我就知道。這老漢，這種話幹嘛非跑到外面說。”
“可能叔叔也緊張吧。”路聿琛想起什麽，忽然問，“姐姐，你現在……還會怪我當初堅持邀你演《朱砂畫魂》嗎？”
郁燃認真想了一下：“不會了。後來冷靜想過，無論是去年的片酬，還是今年劇播帶來的關註，它都在絕境裏拉了我一把。君子論跡不論心，更何況你的出發點是好的。只不過那時候……因為路興國的關系，我不確定那是好心還是別的。現在想來，很感謝你當時的堅持。我聽張凱說，到我確定進組前，你邀請了好幾次。”
“嗯，”路聿琛撓撓頭，“那時候緊張死了，比今天見叔叔阿姨還緊張，就怕你不來。”
“你跟我爸真的挺像的。”郁燃停下腳步，指了指腳下，“這山其實是我爸承包的，他還偷偷撒了菌種，提前把路踩好，就因為我媽愛采蘑菇，又怕她去野山不安全。我媽到現在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找到了寶藏山頭。”
路聿琛接話：“但收獲滿滿的開心是真實的。”
郁燃笑起來：“沒錯。”
快到家時，又經過那片李子林。路聿琛白天和郁樹走時沒細看，現在才發現樹上結著各式各樣的李子，沈甸甸地壓著枝頭。
郁燃帶他走到最壯實的一棵前，伸手抱了抱粗糲的樹幹。
“這是我家第一棵樹，也是年紀最大的。”
她踮腳摘下一顆紅到發紫的李子，簡單擦了擦，咬了一小口：“好甜！”
說著把李子遞到路聿琛嘴邊，讓他嘗。
路聿琛看見郁燃無意識地用手指撓了撓眉毛，這是她撒謊時的小動作。
但他還是接過來，咬了一大口。
果然，又酸又澀。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極力控制表情。
郁燃看著他，笑得眼睛彎彎。
路聿琛望著她的笑顏，那股酸澀不知怎麽就化開了，也跟著笑起來。
郁燃，你就該這樣一直熱烈地活著，不該被任何人、任何事磋磨。
而我，是你最忠實的觀眾，也是最虔誠的愛人。
捧住郁燃的臉，他輕輕吻了上去，分享口中的酸與澀，此刻都成了細密的甜。
傍晚林子裏定時的自動噴水裝置忽然啟動，淅淅瀝瀝的水霧飄灑下來，落在兩人發梢和肩頭。
他們沒有躲，在綿密的水簾中接吻，仿佛世界只剩彼此的心跳。
最後的夕光穿過水霧，折射出一片朦朧的金色，將他們溫柔包裹。
“郁燃，不論以什麽身份，我都會永遠愛你。”
郁燃仰起臉，眼底映著光，也映著他。
“我也是。”
曾經羞於說出口的話，在這一刻自然流淌。
她更堅定地重覆：“我愛你。”
他們在李子樹下接吻，在漸暗的天光裏擁抱，在浸濕的衣衫間感受彼此的溫度。
所有言語都融化在這個漫長的吻裏，只剩下確鑿無疑的心意。
日子還長，而未來，一定會是甜的。
——全文完，2025，1，7。
【作者有話說】
撒花～完結啦～未來會掉落四章番外以及福利番外，感興趣的小寶可以持續關註哦～
——
容六子再最後絮叨一些。從2025，6.7到2026，1.7整六個月，我是同期中最慢完結的，但我終於是完成了我的第一本小說。這份感情可能未來很久都不會忘記。最開始沒想到會過簽，太突然連大綱也沒來得及細寫。中間有一段時間快堅持不下去了，開始在公告發毒誓逼自己一定要完結，哈哈。為了我寫作的心願，也是為了一直默默追讀的小寶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們，沒有你們我可能都堅持不下來，每一條評論和段評我都有認真看完並回覆，很喜歡這種可以討論的溫馨氛圍。有時候我自己都快崩潰了，有的小寶還會在更新之後發評論給我投營養液，很感謝你們的理解，願意一直鼓勵我，給我動力。
我也會帶著燃姐和路狗繼續往前走，如果這本書有給你鼓勵，或者一點點暖心，那就太好了。
未來我會努力產出更好的作品，我相信我會帶著這份支持不斷進步，提升自己。
小寶們！未來皆是坦途，祝你和我連連好運，現生愉快！
我們下本有緣再見～再次感謝所有小寶，愛你們嗚嗚嗚嗚！（發出尖銳爆鳴哭聲）我舍不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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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頭正毒，剛坐下沒一會兒，路聿琛的後背就洇濕了一片。
郁樹偏過頭瞥他一眼：“你好像不怎麽意外？”
“猜到叔叔是有話說，一直在等我。”
“哼，還算不笨。”
路聿琛抿了抿唇。來之前柳澤民就提醒過他，女方家裏總歸和男方不一樣，不管以什麽形式的考驗，都是對郁燃的重視。
只是他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流程。
從郁燃零碎的講述裏，父親的分量一直很重。無論是支持她選職業，還是在家當潤滑的角色，郁樹始終是個疼女兒的人。所以路聿琛心裏早有被審視的準備，本以為會是飯桌旁隨口的閑聊，或是客廳裏邊喝茶邊問話，卻沒想是這樣一次面對面汗流浹背的對峙。
郁樹目光投向那片被曬得泛白的水面，半晌，才像拉家常似的開口：“那丫頭，主意大，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路聿琛謹慎地接話：“是，她一直很有主見。”
“有主見是好事，也是讓人操心的事。”郁樹轉過頭，防曬面罩後的眼睛看不清神情，“她把你帶回來，說明你過了她那關。但我這兒，還沒過。”
來了。
路聿琛心下一緊，脊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叔叔您說。”
郁樹話頭一轉：“聽說你是寫書的？”
“寫作是本職，另外也做點金融相關的事。”
“嗯。”郁樹點點頭，“今年臨跨年那事兒，網上鬧得沸沸揚揚，你知道吧？”
“是。”
“她媽天天抱著手機看，愁得睡不著，既心疼這孩子發生這麽多事一聲不吭，也懊悔當初怎麽就沒攔著她轉行去拍戲。”
這事郁燃和他說過，當時只試探著問父母最近有沒有上網，他們說忙，沒工夫。她還暗自松了口氣。
路聿琛喉嚨發幹：“這事責任在我，家裏的問題沒及時處理好。”
郁樹終於正眼看向他，“郁燃沒細說過你家裏，但我不是老古董，也會上網。”
路聿琛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緊。家庭始終是繞不開的一環，尤其他的，還這麽覆雜。
“我……”
“你先聽我說完。”郁樹擡手止住他，“今天單獨叫你來，不是要翻舊賬。那事兒已經過去了，她沒怪你，我們做父母的，也不會揪著不放。”
路聿琛的心懸在半空，不知該落還是該提。
“我是想告訴你，我閨女選了你，是她的決定，我們尊重。但我們只看一點，你這個人，能不能護著她。至少，不能讓她因為你，受那些不該受的委屈。”
“你的職業、名氣，甚至你的……”郁樹頓了頓，斟酌用詞，“家庭背景，或許會是她的助力，但更可能帶來麻煩。你想清楚，往後再發生這種事，你是躲在她後面，還是能站在她前面？”
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路聿琛沒擦，他看著郁樹被防曬裝備裹得嚴實的側影，明白了這次河邊談話的真正意味。
這不是刁難，而是一個父親，在用他的方式，給女兒的未來築一道護欄。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灼熱，卻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起來。
“叔叔，家裏那些覆雜情況，我一直在處理。”
說出這話需要勇氣，但他必須說。
“我可以保證，以後我會擋在郁燃前面，不讓她為這些事煩心。我父親已經依法判刑，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我可能……永遠做不到您心裏完美女婿的樣子，”路聿琛垂下眼，看向自己汗濕的手心，“但我能保證，只要郁燃還要我一天，我這條路，就只朝她一個人走。她往前走，我陪著，她如果累了，我這兒就是她的退路。”
河邊只剩蟬鳴，和細細的水流聲。
郁樹很久沒說話，久到路聿琛幾乎以為自己搞砸了。
終於，郁樹動了一下，伸手摘掉遮陽帽和面罩，露出一張熱得發紅的臉。那眉眼與輪廓，和郁燃像極了，他目光依舊銳利，但先前那股審視般的壓迫感，似乎淡了些。
“話都讓你說完了。”郁樹冷哼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彎腰開始收拾旁邊的漁具，“走吧，回去吃飯。再磨蹭，你阿姨該以為我把你扔河裏了。”
路聿琛一怔，連忙起身要去幫忙。
郁樹卻擺擺手，自己拎起輕巧的折疊椅和魚竿，把空蕩蕩的水桶遞給他：“拿著這個。”
路聿琛接過桶，跟在郁樹身後半步遠，沿來路往回走。
陽光還是灼人，但穿過李子林時，總算有了斑駁的蔭涼。
走在前面的郁樹，忽然沒頭沒尾地又說了一句：“我才是郁燃的第一退路，你排第二。”
路聿琛腳步微頓，隨即鄭重地點頭：“知道了，叔叔。”
郁樹沒回頭，背著手，步子邁得穩當。
路聿琛跟在他身後，郁樹的腳步沒停，目光落在前方晃動的光斑裏，突然開口：“能對親生父親做到這一步，心裏那關，不好過。”
路聿琛的嘴唇抿得發白。他在等後續的話，也許是關於人性與抉擇的質問。
但郁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不過，你能長成現在這樣，沒走歪，沒變成他那號人，肯定是你母親，還有其他明白事理的長輩，費心教出來的。跟你那個爹，沒半點關系。”
路聿琛猛地擡眼，看向郁樹同樣汗濕的背脊。
“你母親不容易。”郁樹又補了一句，依舊沒回頭。
“是。”路聿琛嗓子有些啞，他眨掉眼底的酸澀，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謝謝叔叔。”
“謝我幹什麽？就是告訴你，到了這兒，別整天背著那點舊賬，顯得沈重。郁燃那丫頭眼光挑，她看上的是現在的你，不是你身後那攤泥。你自己也得往前看。”
這大概是郁樹式安慰的頂點了。沒有軟話，沒有同情，只是替他劃清界限。
你的好，歸該歸功的人。你那點根，已經被你自己刨幹凈了。
簡單，直接，卻暖得紮實。
快走出李子林，已經能看見自家院墻時，郁樹緩了半步，等路聿琛跟上來些，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我再強調一次，我才是郁燃這輩子的保底，牢靠，沒風險。你嘛……”
他上下掃了路聿琛一眼，“看你表現，要是對郁燃不好，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說完，也不管路聿琛什麽反應，背著手，步子似乎輕快了一點，徑直朝家門走去。
進屋後，宋迷花埋怨郁樹沒釣到魚的聲音，以及路聿琛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的聲音，吵醒了午睡的郁燃。
她趁父母不註意，把路聿琛拉到一邊，小聲嘀咕：“我爸沒為難你吧？”
“沒有，”路聿琛笑，“叔叔是個很好的人。”
和你一樣，一脈相承的刀子嘴豆腐心，連安慰都說得這麽別扭。
飯桌上，郁燃偷偷告訴他，離他最近的那盤油炸知了，是她爸天天起早摸黑去林子裏一只只捉的，他們這兒管這叫唐僧肉，可費勁了。
郁樹正板著臉扒飯，深藏功與名，耳朵卻尖，立刻反駁：“是我自己愛吃，關他什麽……”
話沒說完，就被宋迷花一筷子紅燒肉塞進了嘴。動作利落，頗有俠女風範。
她狠狠瞪了郁樹一眼：“你別說話了。”
轉臉對路聿琛，又是和風細雨：“吃，小路，還愛吃什麽？喜不喜歡甲魚和蛇肉？讓你叔叔去弄，咱明天吃。”
路聿琛趕忙擡手：“別忙了叔叔阿姨，這些就夠了。下頓飯我來做吧。”
郁樹好不容易把肉咽下去，差點噎著：“你會做飯？”
“會的，專門去學過。”
宋迷花滿眼讚賞：“那還挺好。”
“好什麽好，會幾大菜系啊？能有我伺候你伺候得那麽周到嗎？我唔唔——”
另一塊紅燒肉又被塞進去了。宋迷花上手捅郁樹胳膊：“我讓你別說話，不好使了是不是？”
路聿琛趕緊盛了碗湯遞過去，擔心地看著郁樹被噎得直瞪眼。
郁燃顯然已經習慣了父母這樣，拉拉他袖子：“別管了，趕緊吃吧。我媽要是真發火，桌子都能掀了，這是他倆打情罵俏呢。”
一頓飯吃得雞飛狗跳，卻也熱氣騰騰。
晚飯過後，臨近日落，郁燃拉著路聿琛出去消食。
經過廚房時，看見郁樹滿手泡沫邊洗碗，邊貼在宋迷花身側小聲撒嬌，在求原諒。走出家門前，他瞥見宋迷花神色緩和，正擡手給郁樹擦汗。
路聿琛收回目光，輕聲說：“真好。”
郁燃捏捏他的手：“以後也是你的父母了。”
兩人沿著村路慢慢走。
郁燃：“你猜我爸為什麽每次釣魚都捂得那麽嚴實？”
路聿琛搖搖頭。
“因為我媽喜歡白皮膚的。他還晚上偷偷貼美白面膜，被我媽起夜看見，以為進賊了，差點抄起棍子揍他。”
路聿琛低笑出聲。
向陽花屯不大，聽郁燃介紹，家家都姓郁，多少都沾親帶故，走兩步就能碰到 熟人。
偶爾路過誰家坐在門口嘮嗑的親戚，帶著濃重鄉音問：“郁燃哦，啥時候回來的呀？”
“表姑，今天下午，帶男朋友回來見父母。”
“啊——”表姑上下打量一遍路聿琛，“挺好，挺好。”
走之前，郁燃懷裏還被塞了一把零嘴。
“我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當時全村的狗啊羊啊牛啊，全被牽出來遛了一圈。我爸買了幾掛鞭，在村口放得震天響。”
“我小時候，完全是個混世魔王。一個沒看住，就不知道竄誰家房頂上去了。中午喊我吃飯，永遠得去村支書辦公室用大喇叭喊。我還把我六爺爺家攢了三年的草堆給點了，火焰竄得老高，可漂亮了。那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消防車，不過車開進來時火已經澆滅了，賠的錢還是從我壓歲錢裏扣的。”
郁燃滔滔不絕地講著回憶，路聿琛聽得津津有味。這些都是他不曾參與，卻又最想了解的郁燃的過去。
她像個山大王，領著自己的壓寨夫人巡視領地。一路上搭話不斷，目光都是善意的，欣慰的。
繞了一圈，他們沒有原路返回，而是上了山，打算從後面回家。山上有不知名的野花，郁燃隨手采下一兩朵，別在路聿琛耳畔。
“我爸到底跟你聊什麽了？”郁燃還是忍不住問。
“問我會不會一直對你好。”
“我就知道。這老漢，這種話幹嘛非跑到外面說。”
“可能叔叔也緊張吧。”路聿琛想起什麽，忽然問，“姐姐，你現在……還會怪我當初堅持邀你演《朱砂畫魂》嗎？”
郁燃認真想了一下：“不會了。後來冷靜想過，無論是去年的片酬，還是今年劇播帶來的關註，它都在絕境裏拉了我一把。君子論跡不論心，更何況你的出發點是好的。只不過那時候……因為路興國的關系，我不確定那是好心還是別的。現在想來，很感謝你當時的堅持。我聽張凱說，到我確定進組前，你邀請了好幾次。”
“嗯，”路聿琛撓撓頭，“那時候緊張死了，比今天見叔叔阿姨還緊張，就怕你不來。”
“你跟我爸真的挺像的。”郁燃停下腳步，指了指腳下，“這山其實是我爸承包的，他還偷偷撒了菌種，提前把路踩好，就因為我媽愛采蘑菇，又怕她去野山不安全。我媽到現在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找到了寶藏山頭。”
路聿琛接話：“但收獲滿滿的開心是真實的。”
郁燃笑起來：“沒錯。”
快到家時，又經過那片李子林。路聿琛白天和郁樹走時沒細看，現在才發現樹上結著各式各樣的李子，沈甸甸地壓著枝頭。
郁燃帶他走到最壯實的一棵前，伸手抱了抱粗糲的樹幹。
“這是我家第一棵樹，也是年紀最大的。”
她踮腳摘下一顆紅到發紫的李子，簡單擦了擦，咬了一小口：“好甜！”
說著把李子遞到路聿琛嘴邊，讓他嘗。
路聿琛看見郁燃無意識地用手指撓了撓眉毛，這是她撒謊時的小動作。
但他還是接過來，咬了一大口。
果然，又酸又澀。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極力控制表情。
郁燃看著他，笑得眼睛彎彎。
路聿琛望著她的笑顏，那股酸澀不知怎麽就化開了，也跟著笑起來。
郁燃，你就該這樣一直熱烈地活著，不該被任何人、任何事磋磨。
而我，是你最忠實的觀眾，也是最虔誠的愛人。
捧住郁燃的臉，他輕輕吻了上去，分享口中的酸與澀，此刻都成了細密的甜。
傍晚林子裏定時的自動噴水裝置忽然啟動，淅淅瀝瀝的水霧飄灑下來，落在兩人發梢和肩頭。
他們沒有躲，在綿密的水簾中接吻，仿佛世界只剩彼此的心跳。
最後的夕光穿過水霧，折射出一片朦朧的金色，將他們溫柔包裹。
“郁燃，不論以什麽身份，我都會永遠愛你。”
郁燃仰起臉，眼底映著光，也映著他。
“我也是。”
曾經羞於說出口的話，在這一刻自然流淌。
她更堅定地重覆：“我愛你。”
他們在李子樹下接吻，在漸暗的天光裏擁抱，在浸濕的衣衫間感受彼此的溫度。
所有言語都融化在這個漫長的吻裏，只剩下確鑿無疑的心意。
日子還長，而未來，一定會是甜的。
——全文完，2025，1，7。
【作者有話說】
撒花～完結啦～未來會掉落四章番外以及福利番外，感興趣的小寶可以持續關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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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六子再最後絮叨一些。從2025，6.7到2026，1.7整六個月，我是同期中最慢完結的，但我終於是完成了我的第一本小說。這份感情可能未來很久都不會忘記。最開始沒想到會過簽，太突然連大綱也沒來得及細寫。中間有一段時間快堅持不下去了，開始在公告發毒誓逼自己一定要完結，哈哈。為了我寫作的心願，也是為了一直默默追讀的小寶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們，沒有你們我可能都堅持不下來，每一條評論和段評我都有認真看完並回覆，很喜歡這種可以討論的溫馨氛圍。有時候我自己都快崩潰了，有的小寶還會在更新之後發評論給我投營養液，很感謝你們的理解，願意一直鼓勵我，給我動力。
我也會帶著燃姐和路狗繼續往前走，如果這本書有給你鼓勵，或者一點點暖心，那就太好了。
未來我會努力產出更好的作品，我相信我會帶著這份支持不斷進步，提升自己。
小寶們！未來皆是坦途，祝你和我連連好運，現生愉快！
我們下本有緣再見～再次感謝所有小寶，愛你們嗚嗚嗚嗚！（發出尖銳爆鳴哭聲）我舍不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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