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過去

關燈
他的過去

出了宋家院子陳逢放開了許過,和誰賭氣似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她氣宋家人,更氣許過。

他是她的家人,憑什麽被他們否定?

他怎麽能接受“兇手”如此嚴厲的指控?

滿腔的憤怒無處發洩,只能通過快走的方式表現出來。

“小逢,我走不動了。”本該生氣的人,卻雲淡風輕,立在原地沒動,似乎篤定了她會回頭。

事實如他所料。

陳逢放忽然剎停,泥漿濺起,弄臟了幹凈的褲腳。

轉身,她眼眶憋得通紅,眼球短短時間內已然可見血絲。

“你不許認什麽兇手!你是我哥哥,是爸爸的兒子,是爺爺奶奶最驕傲的孫子,是我們家的孩子!”陳逢控訴許過的沈默不辯解。

許過身體不由自主顫抖,眸底的悲戚哀傷被新的光亮吞沒,他張開雙臂,終於肯袒露出脆弱,眼淚在眼底盤旋。

“小逢,你能不能,抱抱我?”

陳逢大步猛沖,一頭撞進許過懷裏,死死揪住他後背衣服。

“你不許承認是兇手,你也不許原諒他們!”

其實她的威脅並沒有太多威懾力。

“好,我不認,也不原諒。”

許過再次在潮濕的空氣中聞到了陽光的味道,收緊手臂,下巴抵在陳逢額頭。

他沒想過原諒。

為什麽要原諒?

因為他們同樣受了苦難,他就該負責贖罪嗎?

沒有這樣的道理。

兩人情緒漸漸平覆,陳逢這才反應過來她做了什麽,急急忙忙後退,拉開距離,不小心被絆了一下,慌亂站定。

懷中乍然失去溫度,許過楞了楞,一閃而過失落,端起平日模樣。

“小逢,你想聽聽我的過去嗎?”

許過的過去,要送宋惠說起。

宋父宋母對宋惠很嚴厲,一心盼望她能讀書讀出去,但宋惠並沒有這個志向。

許過的生父,隱瞞有家室的事實,輕易誆騙了宋惠。

宋惠情竇漸開,面對溫柔多金的男人,毫無抵抗力,一頭紮進陷阱裏。

宋父宋母發現時為時已晚,沒能分開這對“真愛”,後來男人妻子找上門來,男人謊言終曝光。

宋惠一意孤行為了愛輟學,和家人斷絕了往來,再後來,男人找到另一個目標,彼時宋惠剛懷孕。

宋父宋母讓宋惠打掉孩子回學校繼續上學,但宋惠執迷不悟,在男人再次出現的某天深夜,傷了宋母的眼睛,私奔了。

直到男人找到了他所謂的真愛,差點造成宋惠一屍兩命。

失去了愛情,失去了學業,失去了家人,宋惠後悔了。

但,宋家已經沒了她的位置。

她開始怨恨,恨男人的無情無義,恨宋父宋母,恨所有人。

而承受她具象化負面情緒的,只有許過。

“她以為她抓住了人生捷徑,實際不過是戀愛腦遇上渣男,被騙身騙心後怨恨全世界的俗套故事。”

“而我,是她失敗人生的罪證。”

許過三言兩語概括總結過往,將自己毫無保留地破開,展現在陳逢面前。

他的自卑,他的怯懦,他的黑暗面,通通不加掩飾,給她看。

陳逢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落下,倔強擦幹淚水。

沒有一句賣慘,全程第三視角冷敘述,反而更讓她疼。

“不對,哥哥。”

“你才不是誰失敗人生的罪證,

你是禮物,我的禮物。”

“都過去了。”許過輕刮了下陳逢鼻尖,轉開話題:“來都來了,去走走嗎?”

陳逢抽噎兩聲,格外委屈:“哥哥,我想去看看你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可以嗎?”

他生活過的地方嗎?許過遲疑中。

在遇見老許之前,他只待過兩個地方:一個是宋惠的出租屋,另一個是孤兒院。

而他能帶陳逢去的地方,只有出租屋。

“不可以嗎?”陳逢略微有些失望。

許過不忍拒絕。

借口租房,許過找中介看房,兩人到老破舊的出租屋外,陳逢盯著低矮的房屋看向許過的目光愈發悲傷。

房子不足二十平米,墻皮大片大片剝落,傷痕累累,空氣中除了黴味還有類似於腐爛的味道,氣味不算好聞。

這就是他生活過的地方。

陳逢望向許過。

“雖然看起來比較破舊,但收拾收拾絕對能住!”中介看出陳逢眼底的拒絕,忙解釋。

許過噙著笑點頭,表現出滿意的模樣,“能不能讓我們自己看看?”

中介先離開了,給兩人留了獨處空間。

“這裏記錄的是你的身高嗎?”陳逢緩和了下情緒,繞墻走了圈,發現一處疊了又疊的刻痕。

許過走過來,指尖摸摸那處,立刻沾了白,“不是。”

陳逢意識到說錯了話,試圖找補。

許過撿起地上鐵片,扶正她的身體,微微低頭。

陳逢感覺得到許過的呼吸,卻不躲不避。

許過在她的頭頂劃了下,然後將鐵片擦幹凈交給她,讓她如法炮制,留下他的痕跡。

“這不就有了。”他說,“我們都有了。”屬於他們的刻痕。

眨眼位置發生了調轉,陳逢大腦宕機,怎麽也笑不出來。

她不敢想象,小小的許過怎麽在這裏度過的幼年時光。

“要成小哭包了。”許過捕捉到陳逢的淚意,借調侃輕松氣氛。

陳逢努力勾起唇角,笑比哭還難看。

許多年前老街出租屋價格低廉,魚龍混雜,不過對於宋惠和許過來說,卻是個落腳地。

許過有記憶時,經常會有人來找宋惠。

只要有人來,他會被關進潮濕逼仄的衛生間,其中有些好心人會給他帶零食,但那些都會被宋惠奪走。

“吃什麽吃?不許吃!”

許過殘留的記憶中,宋惠多是猙獰模樣,奪走他手中的東西後,居高臨下冷笑,等著他求饒。

他求饒過,換來的是宋惠暴力將東西全塞進他嘴裏:“讓你吃!讓你吃!吃!”

慢慢地,他習慣了,不再求饒。

宋惠便換了方式,什麽誘哄、恐嚇……

他上當了很多次,到學會麻木。

直到某天,宋惠意識到他不像一般孩子。

他太聰明了,在模仿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憑什麽?憑什麽?你憑什麽!”

宋惠嫉妒又害怕,說這個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證明他存在過,所以就算他消失了也沒人會知道。

他逃跑過,他被抓回來了。

她被人發現了,她害怕了。

她借單親媽媽的身份博同情,成為孤兒院的志願者;他從無名無姓,變成孤兒院裏無名小男孩。

再然後,出現變故,他們遇見老許。

老許說:“你願不願意,當我的孩子?讓我照顧你。”

最後,他成為陳逢的小哥哥。

“我才沒有哭!”陳逢反駁,“就是讓風迷了眼。”說著揉眼自證。

“應該換過很多住戶,很久沒有人住了,要走嗎?”許過沒揭穿陳逢,環顧一圈四周,岔開話題。

陳逢抿唇,點頭。

從老街出來正對大馬路,馬路那頭是小學,門衛在屋裏打盹兒,假期學校沒有學生,半條街寂靜的蕭條。

“哥,你站在這裏等我一會兒。”陳逢不由分說,走向最近的小賣部。

小賣部裏琳瑯滿目的零食,陳逢應接不暇,詢問過店老板哪些是最受低年級學生歡迎的,裝了滿滿一大筐。

最後,陳逢停在擺著糖果的貨架面前,挑不出來口味,幹脆All IN。

東西拎不走,她幹脆站在小賣部門口給許過招手,尋求幫忙。

“買這麽多東西?”許過不解,一手一袋。

陳逢沒解釋,忽地安靜下來。

老街的風卷起,塑料袋嘩啦作響。

她低頭摳了摳袋子,隨手剝開個糖果,塞進許過嘴裏。

手指不小心觸碰到溫熱的唇,陳逢呼吸短暫亂了下,旋即佯裝若無其事,同樣餵了自己一顆。

“好甜!”陳逢聳聳鼻尖,低垂下頭,沒看許過,語調也放低了。

“哥,這些都是買給小許過的。

小時候的許過,喜歡吃糖嗎?”

她不知道小小年紀的許過愛吃什麽,但她想讓現在的他,代替曾經的他嘗嘗。

許過瞳孔微不可察的顫動了下,將塑料袋攥的緊緊的。

有人怪他是兇手,

有人說他是罪證,

無可否認這些都是他。

可她卻說,他是她的禮物。

她在補償他!

她在心疼他!

她好像天生會愛人,不是那種濃烈的、熾熱的、灼人的愛。

而是如脈脈春水,潤物細無聲的細水長流,溫情又深情,能不動聲色的,讓人丟盔卸甲破防。

愛意洶湧反撲,如熔融巖漿頃刻將許過吞噬。

“小逢,謝謝你。”

陳逢單腿擡起,輕快向前跳了兩步,站定後踮起腳,夠到他面前。

“不客氣,哥哥。

那麽現在任務完成了,我們一起回家吧。

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