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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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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梨嗎

突如其來關於宋惠的消息,沖淡了原本的不自在。

“小逢,我只是傷了手。”不是不能自理。

陳逢密切關註許過,恨不得替他將一切處理好的舉動,許過哭笑不得。

“我知道!”陳逢嘴上這麽說,“哥,你吃豬蹄嗎?都說吃什麽補什麽。”

第二天陳逢起了個大早去買豬蹄,跟著網上教程燉上。

許過下樓時豬蹄已經下鍋,“咕嘟咕嘟”聲作響。

陳逢揭開鍋蓋,鍋蓋掀開的瞬間,廚房裏氤氳起白霧。

滾燙的水汽撲面而來,陳逢下意識閉眼縮了縮,手指搓撚幾下耳垂嘟囔“好燙”,卻沒放棄,下一秒便提起勺子撇去浮沫,扔進去幾片姜和香料,肉香立刻在空氣裏彌漫開來。

晨光熹微,將陳逢的影子拉長,她身穿家居服尤顯溫馨。

院子門忽然“哐當”了聲,打破室內的祥和安寧。

陳明之回來了。

“在煮什麽?”陳明之先進到廚房,“豬蹄?你不是不愛吃嗎?”

陳逢又驚又喜,沒回答問題:“爸爸,不是說要過幾天才回嗎?”

“爺爺奶奶過幾天回。”陳明之回到客廳,這才發現許過,不著痕跡多停留了一會兒,“早餐吃了嗎?”

陳逢光顧著煮豬蹄,忘記了早餐這一茬。

陳明之簡單煮了面端上餐桌,三人吃面,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陳明之時不時望向許過,欲言又止,幾次下來許過大概猜陳明之的計劃打亂,必定是和他有關。

於是他主動提起:“爸,昨天我們在超市遇到了梁警官。”

陳明之果然毫不意外,“嗯,梁警官昨晚聯系了我。”

“爸,哥已經答應我不去見她。”兩個人都含糊其詞,陳逢強勢插進對話,打斷陳明之,瞪他:“他不去。”

她擔心,陳明之會給梁警官當說客。

“小逢。”陳明之語調驟然拔高,比往常多了幾分嚴厲:“讓哥哥自己說。”

“哥說了,不去!”

陳逢惱怒陳明之和梁警官的輕描淡寫揭過,更不喜歡他們無視許過受過的傷害,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憑什麽你們想讓哥哥去見她,哥哥就該去見她?沒有這個道理。”

陳逢手臂橫攔在許過胸前,如同劃分領地,將許過納入自己保護範圍內。

兄妹倆遇上對方的事,向來沈不住氣。

陳明之揉揉眉心,“小逢,我什麽時候說要哥哥去見了?我說的是,讓哥哥自己說。”

許過拍拍陳逢,陳逢反瞪他。

“小逢,沒事。”許過溫聲笑,再擡頭和陳明之對視,異常堅定:“爸,我不想去。”說完頓了頓,“讓您擔心了。”

確定這是許過的決定,陳明之擺擺手,跟著放松下來。

“既然決定不去,那爺爺奶奶面前不用再提了。至於梁警官,我會通知他。”

陳明之得知梁警官先於他通知許過,第一反應是氣憤指責梁警官撇開他私自聯系許過,氣憤之餘才想起來,許過已經成年了。

出於私心陳明之並不希望許過見宋惠,不希望勾起許過那些壓抑晦暗的記憶,只不過陳明之也不得承認,梁警官說得對。

宋惠是許過的母親,要許過和宋惠劃清界限,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知道錯怪了陳明之,陳逢即刻換上諂媚笑臉,三兩下沖到陳明之身邊,像小時候一樣環住他的脖子,蹭蹭:“爸,您真好。”

陳明之哪裏聽不出陳逢的心虛,虛虛扒拉了她兩下,便任由陳逢去了,面上依舊裝著樣子,“不是你哥最好了?”

“誰說的?你倆並列第一。”陳逢小甜話信手拈來。

陳明之眼神追隨收拾殘局的許過,看見許過受傷的右手,低低地嘆了口氣:“去歇著吧,我來。”

許過還想幫忙,陳逢拉住他,小聲為陳明之解釋:“哥,爸在心疼你。”

許過怔然,鼻尖微微泛酸,嘴唇動了動,抿成柔軟的弧度,心臟如同被人掐一把。

那些從前沒體會過的偏愛,自到了陳家,被加倍,甚至數倍地還了回來,從起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坦然。

曾經風雨中伶仃飄搖的小樹,早就紮根了。

有些事情,應當由他自己了結。

許過最終說服陳明之,主動去派出所見了梁警官,說明白了沒有再見宋惠的意願。

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拒絕,僅僅是不願被現在的家人,當作冷血無情的怪物。

現在,他不再擔憂這個問題。

許過坦誠:“現在我有了我愛的,和愛我的家人。”

他不怨恨宋惠了,同樣,也沒有感情和期待。

外面陽光正好,他又何必總是將自己困在下雨天。

“我們之間僅血緣這一項是無法割席的,倘若真的有一天她不在了,我會送她最後一程。”

他和宋惠血緣無法割席,但感情可以。

“除此之外,請不用再聯系我,以及我的家人。”

許過從派出所出來,陳逢就站在院內。

許過眼中如蒙了層霧,陳逢情緒跟著低落,瞥見院子角落,眼睛倏地一亮,眉梢眼角藏著憋不住的笑意,將尾音拖得長長的:“梨熟了!”

院子角落栽了一排果樹,不仔細看很難發現,裏面藏著熟透的梨。

許過沒領會陳逢的言外之意,等候下文。

陳逢沒讓許過失望,腳尖踮起往前挪,湊到許過耳邊悄聲:“一高果園裏的梨熟了。”

一高有片空地專門留給歷屆優秀校友親手種樹留念,開始只有普通的常青樹,後來不知道哪位校友突發奇想種了果樹,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發展成了果園。

枇杷、蘋果、獼猴桃,梨子……

好不好吃不說,果子熟了這件事就能給枯燥高中生活添上幾分樂趣。

陳逢說完,沒給許過反應時間,拖著他往外走。

十月暑氣已經褪了大半,腳踏車騎得越快風越猛烈,仿若一雙柔弱無骨的手掌,從袖管穿過,將心上的郁暗揉散。

暢快。

許過猛吸一口氣,加快速度的同時,不忘註意陳逢有沒有跟上。

十月一高除了值班的門衛,學校裏少有其他人,翻墻動靜不要太大,門衛不會註意到。

許過雙手手指交叉手心朝上做出個踏腳的姿勢,示意陳逢踩上去,陳逢舔唇,咽了口唾沫,心一橫,借許過的力道一躍爬上去。

圍墻的高度不低,整個人騰空,陳逢不免緊張,又有些躍躍欲試,回過身朝許過伸手。

許過並不需要陳逢的幫助,後退到幾步開外助跑,蹬墻、躍起、翻身,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輕飄飄落到陳逢身邊。

兩人面對面跨坐著,距離很近,呼吸的熱氣噴灑在彼此臉上,陳逢甚至聞到若有若無,熟悉的洗發水香氣。

心臟突兀躁動起來,陳逢偏頭拉開距離,陡然打了個嗝。

“我先下,再接你。”嗓音裏夾雜著未散的笑意,許過說話間利落著地。

陳逢慌忙捂嘴,看著許過微揚的眉,笑了。

果園是單獨圈起來的,不過圍欄破破爛爛,鎖頭銹跡斑斑,沒什麽作用,旁邊特別立了警示牌:不建議食用。

遠遠就看到梨掛滿樹梢,走得近了,陳逢揪下來個梨,隨意搓了搓表面的灰,遞給許過:“給。”

許過沒接,陳逢便放進他手心,十分真誠大方:“哥,嘗嘗。”

等咬下一口,許過終於懂了她眼裏閃過的狡黠。

梨看起來個頭飽滿,實際入口酸澀,幾乎沒有汁水,如同嚼蠟。

“好吃嗎?”陳逢眨眨眼,裝無辜。

許過若無其事,咬了更大口:“微甜多汁。”

怎麽可能?陳逢不信。

她每年都偷偷摘,無一例外又酸又澀。

陳逢半信半疑,許過頂著她狐疑的目光,三兩下啃完一顆梨。

陳逢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相信許過,隨手摘了個,狠狠咬下去。

“呸,呸,呸!”

根本咽不下去!粗糙的口感像在啃洗碗的清潔棉。

陳逢上當了。

許過笑起來,如陰雨連綿數天後,破雲而出的陽光般明朗:“你再不上當,我真吃不下去了。”

陳逢本想看許過皺眉吐梨的狼狽,沒想到許過這麽會演戲,指著許過說不出話,半晌嬌嗔:“裝模作樣!陰險!狡詐!”

她不也故意引導他的嗎?許過不否認陳逢的指控,“禮尚往來。”

陳逢嘴角繃著要笑不笑的弧度,無話可說,只能哼出聲氣音。

確實,她是有意的。

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許過,不舍得許過難過,想了很久,故意借著摘梨,轉移他的註意力。

方式也許笨拙幼稚,但好在有用。

“還摘嗎?”許過溫聲問。

陳逢方才惡作劇得逞的笑,宛如一團火,燒盡過往潮濕。

陽光穿過梨樹枝葉,斑駁落在許過肩上,他斂了笑,眉目舒展再不見一絲陰霾。

陳逢哼哼:“難吃,不要了。”

目的已經達到,不必再為難自己,“我們還是去逛逛其他地方吧。”

在校時只覺得難熬,離開了,又開始想念這時的純粹美好。

來都來了,自然要回教室找一下昔日時光。

文科理科在兩棟樓,陳逢找到許過的座位,仰頭盯許過,感慨:“這個位置視野真好。”

入眼是林蔭小道,不像理科班,這邊看過去是樓,那邊看過去也是樓,被樓包圍的三年,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

許過順勢坐在陳逢身邊:“怪文科班沒早早向你打開大門。”

“有道理。”陳逢俯下身,整個人貼在課桌上,閉上眼:“以前想,等我考上了,一定要趴在課桌上睡個三天三夜,誰叫都不起。”

說著便把自己給逗笑了:“都考完了,只敢想趴在課桌上睡,可真夠沒出息。”

回憶起老師們的講課聲,只覺得催眠,陳逢昏昏欲睡。

許過凝視陳逢,她仿佛真的睡著了,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睡顏沈靜安寧。

如果他們像現在這樣,僅僅是同學……

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情緒挑逗著神經,許過視線輾轉流連繞了個大圈,重新回到陳逢身上。

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想一直待在她身邊,無論任何身份。

他們是一家人。

他曾在深淵底,孤零零地等待著結局,是她撥開渾濁,將他打撈起。

又一點一點剝開泡發、腐爛的外皮,給予他新生。

風撩起陳逢的發絲糊在面頰,許過伸出手,觸到溫熱的鼻息,在即將碰到她的臉頰發絲時蜷了回來。

他渴望的、奢望的,在很早之前就具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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