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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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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海

南島漁港碼頭,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梁安和淩霄提著一袋新鮮的芒果和一條包裝精美的女士絲巾,在碼頭眾多漁船中尋找著“瓊漁號”。

“在那裏!”淩霄指著遠處那艘格外幹凈整潔的藍色漁船。船身上“瓊漁號”三個白字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們剛走近,就看見何秀芳正背對著他們,彎腰整理著甲板上的漁網。她的動作麻利而熟練,穿著熟悉的淺藍色工作服。

“何姐!”梁安叫了一聲。

何秀芳猛地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是淩同學和梁同學啊,怎麽來了?”

“我們是來感謝你的,”淩霄牽著梁安走上甲板,將禮物遞過去,“感謝你在梁安落水的時候第一時間跳下去救他。”

何秀芳接過禮物,眼神飄忽,像是強裝鎮定,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又松開:“太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你們……你們還是快回去吧,這裏風大,別著涼了。”

梁安註意到她左眼角有一塊不自然的青紫,雖然用粉底盡力遮蓋,但在陽光下仍依稀可見。他想開口詢問,卻被何秀芳急切的聲音打斷:

“禮物我收下了,謝謝你們。我得準備出海了,就不留你們了。”

她的語氣急促,幾乎是在催促他們離開。梁安和淩霄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感到某種不尋常的氣氛。何秀芳整個人緊繃著,那種緊張不像是一個船主在準備正常出海作業時的狀態。

“何姐,你沒事吧?”淩霄試探性地問。

“沒事沒事,就是……有點趕時間。”何秀芳又朝碼頭入口處看了一眼,這次她的臉色明顯變了。

梁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一群人正朝碼頭這邊快步走來,最前面的是兩個老人,後面跟著幾個中年男人,其中一個氣勢洶洶地揮舞著手臂,似乎在喊什麽。

何秀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快速繞過梁安和淩霄,迅速解開纜繩,啟動引擎。漁船發出轟鳴聲,船身開始緩緩離開碼頭。

“何秀芳!你給我停下!”岸上傳來憤怒的吼叫聲。

梁安看到那群人已經跑到碼頭邊,為首的老年婦女指著他們破口大罵,旁邊一個老頭也憤怒地揮著拳頭。但“瓊漁號”已經駛離碼頭,將喧囂聲甩在身後。

“何姐,這是怎麽回事?”淩霄問道。

何秀芳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但她努力保持鎮定:“對不起,把你們卷進來了。我……”

她回頭看了兩個少年一眼,眼神覆雜:“你們先坐好,我得把船開到安全的地方。”

漁船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浪痕,漸漸遠離海岸線。梁安和淩霄找了個位置坐下,心中充滿疑問,但看著何秀芳專註而堅毅的側臉,他們決定暫時保持沈默。

海風漸強,吹亂了何秀芳的頭發。她開著船,視線卻有些渙散,仿佛在回憶著什麽痛苦的事情。船身輕輕搖晃,梁安下意識地握住了淩霄的手,兩人手指相扣,給予彼此無聲的支持。

天色逐漸暗沈,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海平面上。何秀芳終於放慢了船速,將船停在了茫茫大海之中。四周沒有任何陸地,只有無邊無際的深藍色海水。

“這是……公海?”淩霄低聲問。

何秀芳點點頭,終於關掉引擎。突然的寂靜中,只聽得見海浪輕拍船身的聲響。她疲憊地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肩膀微微顫抖。

“對不起,”她重覆道,“把你們帶到這麽遠的地方。等我……等我想好了,我會把你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梁安與淩霄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問:“岸上那些人是?”

何秀芳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問。三人陷入沈默,只能聽到風聲和浪聲。漁船如同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無助地漂蕩著。

天色完全暗下來,沒有城市光汙染的夜空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無數星辰在夜幕上閃爍,銀河橫跨天際,像是灑在黑絲絨上的鉆石粉末。

然後,就在海平面的盡頭,一絲柔和的銀光悄然出現。

梁安和淩霄屏住呼吸,註視著那不可思議的景象。銀光漸漸擴大,先是一小彎弧線,然後是半圓,最後整個巨大的圓月從海面上升起,如同一個溫柔的夢境。

月亮不像平時看到的那樣高懸天空,而是低垂在海面上,近得仿佛伸手可及。它的光芒不是冰冷的白,而是一種溫暖的、泛著淡金色的光暈,在海面上鋪就一條閃閃發光的銀色道路,直通到他們腳下。

它慷慨地傾瀉下來,將船舷、纜繩、何秀芳的背影、以及他們依偎的肩頭,都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

海面不再幽深可怖,成了微微起伏的、蕩漾著億萬星鉆的柔軟綢緞。那一刻,龐大無匹的自然之美,以一種近乎仁慈的姿態,擁抱了這艘小船上的所有惶惑與不安。

梁安靠著淩霄,感受著他身體的溫暖。他側過臉,看見月光流淌在淩霄年輕清澈的眉眼上,心忽然漸漸安定下來。飄蕩在公海上的恐懼和對未知的焦慮,奇跡般地消退了。

在這片與世隔絕、由月光統治的領域裏,只有彼此的氣息、體溫和緊扣的十指是真實的坐標。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動蕩的船身、未蔔的前路、旁人的悲歡……一切都成了背景。梁安握緊淩霄的手,他們的心跳正隨著波浪的節奏,緩緩同頻。

何秀芳也走到甲板上,望著這景象,緊繃的表情終於松弛下來。月光灑在她臉上,柔和了那些細微的皺紋和傷痕,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三人的內心都平靜下來。何秀芳望著那條銀色大道,突然輕聲說:“你們想聽我的故事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也許是這無邊的月色給了她勇氣,也許是這茫茫大海讓她感到安全,又或許是這兩個少年眼中清澈的信任讓她想要傾訴。

梁安和淩霄對視一眼,點點頭。

何秀芳深吸一口氣,用平緩的語調開始講述。

她出生在島城周邊的漁村,父母靠海為生。家中和睦,家境在村裏算是中等偏上。父母勤勤懇懇,撫養著她和弟弟。他們雖然有些重男輕女,但是和漁村的其他女孩相比,她也算是被父母珍視的,她的少女時期是自由且美好的。

和其他普通家庭的漁女一樣,從小,她就被教導要懂事、能幹,要像個女孩的樣子。

她十六歲就跟著父親出海,學駕船、學捕魚、學看天氣。十七歲,已經能獨立操作小漁船。那時候她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能幹姑娘,長得又秀氣,村裏人都說她是漁村裏最水靈的姑娘。

於是,到了適婚年齡,媒人紛沓而至,她成了十裏八鄉最受歡迎的女孩。父母千挑萬選,幫她選中了‘門當戶對’的沈源。第一次見面時,沈源穿著幹凈的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何秀芳第一次知道了什麽是心動,她,紅了臉。

她對父母說她願意嫁。她對即將到來的婚姻生活充滿了期待。一個看上去幹凈體面的丈夫,一份穩定的生活。她甚至開始規劃自己應該如何做個好妻子,和丈夫共同撐起屬於他們的小家。

回憶到這裏,何秀芳停頓了一下,眼神望向遠處的月光,仿佛在凝視過去的自己。

“結婚之後,我才慢慢看出沈源的問題。他在父母的溺愛下長大,並不是一個上進的青年。婚前那些整潔幹凈只是偽裝,婚後他幹脆不裝了,整天游手好閑,和一幫狐朋狗友喝酒打牌。”

“作為新媳婦,面對陌生的環境,我靦腆又怯懦,最開始不敢過多管束他。我努力做一個好妻子,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幫他父母幹活,希望我的委曲求全能贏得婆家的尊重。但我想錯了。”

何秀芳的聲音無助又低沈,仿佛壓著沈甸甸的石頭。淩霄輕輕摟住梁安,下巴摩挲著他的肩頭,繼續聽著何秀芳的講述。

少女何秀芳成了少婦何秀芳,她的委曲求全,漸漸把她變成了一個白天能幹活,晚上能睡覺的可憐女人。

她承擔了婆家所有瑣事,包括漁船上的重活,而沈源繼續當那個長不大的少年,和他的朋友們吃喝玩樂。

婚姻的磋磨,讓何秀芳和婆家的矛盾越來越深,卻無處訴說。在傳統的漁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回娘家抱怨只會讓父母難堪。

直到有一天,沈源打牌輸了錢,偷拿了何秀芳攢了三個月的積蓄。他們終於爆發了第一次爭吵,而這一次爭吵也成了沈源動手的開端。

“他推了我一把,我的頭撞在桌角上,血流了一地。那是他第一次對我動手。我驚恐地看著他,他卻只是冷冷地說:‘這是我的錢,我想怎麽花就怎麽花。’”

何秀芳聲音顫抖,眼神變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時刻。

“我回了娘家,用自己結婚時帶來的所有積蓄,跪下來求父親幫我貸款買一條屬於自己的船。父親心疼我,四處借錢,終於幫我買下了瓊漁號。”

“有了自己的船,我開始自己當船主,自己賺錢自己花。我以為我找到了出路。但沈源打牌打得越發兇了,他開始頻繁地缺錢,胡攪蠻纏要我把船賣了或者把賺的錢都給他。”

“為了生活的平靜,我偶爾會用錢買他的不打擾。每次給錢,我都覺得自己在飲鴆止渴,但我沒有別的辦法。在那個小漁村,離婚會被所有人指指點點,父母也會擡不起頭來。”

月光下,何秀芳的側臉顯得格外蒼白。梁安和淩霄靜靜地聽著,不敢打斷。

“上個月我照常出海,忙完收拾一番才回家。到家才知道,沈源因為聚眾賭博被警察抓走了。我以為這次他會得到教訓,沒想到他父母不但沒有管教兒子,反而對著我大鬧,指責我‘留不住男人’,說是因為我沒有盡到妻子的責任,沈源才會出去賭博。”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憤怒終於爆發了。我像個潑婦一樣,對著不明事理的公婆放聲大哭,這是我嫁人後第一次哭得那麽撕心裂肺。我豁出去面子,把這麽多年的委屈一樁樁一件件都吼了出來,我說我要離婚,我要離開這個家。”

“就在這個時候,沈源被放回來了。他看到兩眼紅腫、咬牙切齒的我,第一反應不是道歉,不是安慰,而是沖上來一把揪住我……”

何秀芳的聲音開始顫抖:“他二話不說,一揚手就朝我甩了過來。我被打懵了,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按著我拳打腳踢起來。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打我,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我身上。而他的父母,就站在旁邊冷眼旁觀。”

何秀芳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她沈默了許久。但是她並沒有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她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點痕跡,哪怕聽她的故事的只是兩個懵懂的高中少年。

也就是在那頓毒打中,何秀芳對人生,對婚姻的認知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結婚後的她沒有活成一個有尊嚴的人,只是成了沈源生活中最實用的工具。

而沈源也在這次揮動拳頭的快感中,領悟到了一家之主的‘權威’是如何建立的。他在家暴中嘗到甜頭,死活不願意離婚。何秀芳就這樣在糾葛中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日子。

海風輕拂,帶來陣陣涼意。淩霄取下船艙門口掛著的薄毯,遞給了何秀芳。她感激地點點頭,繼續講述:

“挨打後,我回了娘家,但更悲哀地發現,作為出嫁的女兒,我能獲得的支持是有限的。父親嘆了口氣,說‘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母親偷偷塞給我一些錢,讓我‘忍一忍’。”

“在這個小漁村裏,女孩就像無根的浮萍。我終於明白,我只有自己和這條貸款的瓊漁號。我把更多的時間花在經營漁船上,努力賺錢還貸,偶爾用錢打發沈源,換取暫時的安寧。”

何秀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講述變得更加艱難:

“梁安落水那天,我一直覺得心神不寧。你們走後,沈源又一次找到瓊漁號。這次他不僅是要錢,更是要我賣掉船,幫他還一筆巨額賭債。他說,如果我不賣船,賭場的人會打斷他的腿。”

“我看著他,這個我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現在只是一個被賭博吞噬的陌生人。我平靜地告訴他,船是我的命,我不會賣。他開始發瘋一樣砸船上的東西,我上前阻攔,他抓住我的頭發往船舷上撞。”

“那一瞬間,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拼命掙紮,胡亂抓到了船上的鐵制滅火器。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當我回過神來時,沈源已經倒在了甲板上,後腦滲出暗紅色的血。”

月光似乎暗淡了一些,海面上的銀色道路變得朦朧。何秀芳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有呼救,沒有報警。我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裏,看著他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把他藏在了冷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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