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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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0

“砰訇——!”

王寢的正門兀然被撞開。

重如遭攻城錘。

幾個抱矛的侍衛立即驚飛了瞌睡蟲。

定睛一看,嚇得頭皮麻發。

一束冷銳似鐵的月光從高窗射落,在大理石地板投下一塊冰藍色的光。

大將軍克利戈渾身沐血,抱著用毛毯裹住、昏迷不醒的索蘭王!

克利戈看上去真像個怪物。

他本人衣衫不整,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割傷,喉管幾乎斷裂,身上散發著一股畜生發.情的濃烈的膻味,狼狽至極,毫無體面可言。

這很尷尬。

盡管,他們城邦一向有paiderastia的老傳統。作為erastês的“愛者”會與和年少的ermenos的“被愛者”結成一段時間的情侶,以傳授成年男性所需要掌握的技能。

克利戈跟索蘭走得近。

不少人在猜,他們背地裏其實有親密關系。可王的潔癖不僅在衣裳,還在性/生活,是以所有人一起裝瞎。

自然界,所有動物都知道。

交.配是最危險的時機。

他倆是在那什麽的時候突然遇刺了?!

克利戈目眥欲裂。

他想說話,艷紅的傷口只是翕動,濤濤湧血,像代為呼吸一樣,深裂處正以肉眼可見地速度在自行彌合。

被嚇壞了的年輕侍衛終於讀懂他的意思。

其實,從他沖門而出,到嚷聲響徹長廊,前後也不過心念電轉的瞬間,“——來人啊!出事了!速速去請禦醫!”

震恐在一夜之間傳遍王宮,往城中蔓延。

數名禦醫惶忙趕來,徹夜不歸。

索蘭像一塊蒙塵的寶石般黯淡下去。

他重新恢覆了潔凈,體溫極低,呼吸愈發衰弱,怎麽叫都不睜眼。

索蘭纏綿病榻已經很多年了。

——但沒人覺得他會死!

他們崇仰他。

認定,即便是死神,在他的狡智手段下也不堪一擊。

索蘭在兩天後醒來片時稍刻。

他問:“克利戈呢?”

11

索蘭想到小時候,媽媽給他講的一個寓言故事:

從前,有個仆人在巴格達的市場遇見死神,死神面目扭曲,他嚇得不知所措。回到家,他請主人賜他一匹馬,便往麥加逃去。之後,主人也在集市見到死神,問:“你為什麽嚇他?”死神答:“沒有,我只是驚訝。他怎麽會出現巴格達?因為今夜,他與我在麥加有約”。①

克利戈跪在床邊,自請懲罰。

手腳都附戴青銅鐐銬。

“得了吧。”

索蘭輕笑一聲,自嘲地。

他凝視克利戈脖子上的傷好一會兒。

換作是任何人都該當場去世。

“他媽的,——”半晌,側過臉,低聲地罵,“你真是比野狗還難殺。”

克利戈姑且無法出聲。

只從喉底發出“咕嗚”的悶響。

他反覆地把藏起來的附魔匕首塞進索蘭的手裏。

被扔開。

“行了。別上趕著找死了。”

索蘭閉目。

“已經沒用了。”

他命克利戈陪在寢宮臥室,就近侍奉,寸步不能離。

因為克利戈的謊言。

除開極個別人,大家只以為他是遇刺。

索蘭能察覺到自己向古早神明的祭祀失敗了。

他的生命在迅速枯萎。

以前,是像羊皮水囊有一點兒縫一樣,一滴一滴地流水。現在是幹脆破個大洞。

即便如此,他還是沒伏輸。

他讓禦醫下猛藥就是。

巫醫也成。

跟隨照顧他十年的老醫生冒大不韙地勸他:

“陛下,您已藥石無醫。與其用上那些痛苦的法子,不如我給您用一些幻花,也好減輕您的痛苦……”

“為什麽這樣說?”

“類似您的病人,我沒見到有誰能活下來。”

“哦,那我會是第一個。”他仍冷冷地說。

生命力像水倒進沙漠一樣流逝。

被醫生斷言活不過翌晚的索蘭。

最終,又活了二十七天。

這已經是個奇跡。

最後那兩天。

他回光返照,盡情地呻/吟、咒罵。

“該死的老天爺——他讓我在世上活著,僅僅是為了再把我殺掉!”

“他愛看不想死的人去死,消愁解悶。他想看到我毀掉,我絕不會讓他得意!”

“憑什麽我要去死?!”

他痛哭,撕扯,打人。

但不管挨多少下,克利戈依舊牢牢抱住他,一言不發。

每當索蘭發瘋時,克利戈總會屏退旁人。

他最清楚,主人不喜歡被看見失態的樣子。

主人做什麽都要漂亮。

吃飯要漂亮,騎馬要漂亮,殺人要漂亮,當然,死也要死得漂亮。

索蘭用完一點力氣,平靜下來。

他望著克利戈的手怔很久。

說:

“小混種,你的手真大。天生適合操戈的手。……為什麽我的手這麽小?為什麽我天生帶病,不能練武?”

“要是我也能練,我一定練得比你好。”

“那樣的話,軍隊就不會像現在一樣對我不大服氣了。我知道,他們不喜歡需要匍匐朝見、高居深宮的君王,他們只是對我敬而遠之。”

“為什麽媽媽不能更堅強一點?為什麽她要拋下我,為什麽她不能等到我長大?她不相信我承諾說我會保護她嗎?”

“為什麽呢?克利戈,你說,究竟是為什麽?”

克利戈喉嚨的傷還沒好。

他仍不能說話。

這幾天,索蘭任他百般照應,難得地、短暫地做了一回乖主人。

緊攥著的主人的手心,那麽柔嫩。

手心抽搐一下,到底還是松開了。

索蘭輕念:“Voe victis.”

公元前,羅馬戰敗給高盧。高盧要求羅馬賠千磅黃金。而羅馬人覺得代價過於昂貴,因而爭執起來。這時,高盧首領把自己的劍壓在天平上,並挖苦羅馬人:Voe victis。

失敗者無權與勝利者討價還價。②

現在,死神把他的劍壓在了命運天平的另一頭。

他贏了。

12

這天早。

陽光蒼淡。

王公大臣們圍在床榻四周。

唯獨克利戈,像個親屬,從頭至尾跪握他的手。

今天久違地拉開了窗簾。

近一個月的時間,讓索蘭本來就病蔫蔫的皮膚更是白至透明,薄如蟬紗,又像是某種脆弱的晶狀玻璃體,細膩地緊貼在標致臉骨。

又美,又虛幻。

叫人真怕他會融化在光芒裏。

這個風卷雲席、固若金湯的龐大帝國竟系在如此孱弱糜麗的一個美人身上,在他細如枝柯的手掌中。

他將死。

而帝國將分崩離析。

氣氛闃杳,那一層死寂厚至插匕可立。

垂危的國王是件破損的商品。

最後還能向權力抵一次死當。

臣子彎腰俯身,投影籠傾,狀似恭敬地問:“索蘭王,我們都衷心地祈望您長命不老。但神意難違……您又沒有子嗣和兄弟,您要把國家指定給誰?”

索蘭疲慵地略睜下眼。

嘴唇囁嚅,發出一點兒聽不清的聲氣。

“誰?”

“過來些。”

只好無限貼近。

忐忑地把耳朵附在他的唇邊。

帶著笑意,索蘭說:

“——給最強者。”

他的最後一道命令是對克利戈。

他命令其活下去。

“不然,不出兩個月,媽的,一定會有人糟蹋我的墳墓。”

索蘭咕噥。他也清楚自己多招人恨。

看到各自心懷鬼胎的貴族們像一鍋沸水一樣,圍住傾聽遺言的人逼問。

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他把克利戈寬大的手掌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取暖。

索蘭又沈入幼年的幻夢。

稚小的他纏著媽媽要聽故事,深夜,媽媽用羊絨披風抱住他,安放在一張厚而松軟的棉花墊子上。媽媽親吻他幼嫩的臉蛋,笑眼溫柔:“我的小寶貝,該睡覺了。就算是天神小時候也是要睡覺的。”

“媽媽。”

他呢喃,“媽媽。”

13

索蘭死後的很長一段日子裏,克利戈發了傻。

他受傷的喉嚨甚至不能發出哭聲,只能憋出啞啞悶音。沈厚的像從靈魂撕裂的深處發出來的。

他足足病了兩個月。

每天夜裏都夢見他的主人,他覺著他在撫摸他的臉。

聽見主人洇笑地、輕聲喊他:“小混種,小魔種。”

王都的貴臣們和敬愛他的下屬不得不延請醫生。

一瓶又一瓶的藥灌下去。

克利戈可不能死,他是帝國威懾四方的利刃。——要死也不能現在死。

“索蘭王臨終前命令您活下去呢。”

旁人提醒他。

於是,他好起來。

時間過去,如同一切都會過去。克利戈逐漸恢覆食量,開始能入睡、議政,甚至出征了兩回,和以前沒區別,所到之處皆成他的屠宰場。

他的嗓子也被治愈,又能說話,只是音色變得沙啞、難聽。

偶爾,他還會閑談些瑣屑的事。

他和伺候索蘭的宦官說:

“多年前就是這件家具,你不覺得上面畫的鳥很像在註視著人嗎?我被主人撿回來那天,他的書房裏就擺著這座鐘。我赤腳站在那,覺得仿佛在被家具們審查、驗收。他看著我的臟腳板,笑起來,說,你以後會長得很高大。主人真厲害,他什麽都知道。”

許多人想討好,或弄瘋他。

有時給他送去金發碧眼的孌童,有時叫身形相似的人穿和索蘭相像的常服在他面前晃蕩。

第二年的花神節。

人們照樣慶祝,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歡慶。

克利戈也上街去,與民同樂。

一個大膽的賣花女孩將花籃搡到他面前,柳編籃子裏是一整筐的粉玫瑰。這單生意定能成,她想著,說:“將軍,你買花嗎?你喜歡粉玫瑰吧。去年我就看見您簪著它。”

吟游詩人在歌唱。

歌詞是祝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曼妙動聽的音樂縈繞,交織著陣陣笑聲直刺他的心臟。

他忽地一陣哆嗦。

萬箭攢心。

靈魂再一次被撕裂了。

這時,一股勁風刮走他的鬥篷。

那是主人在他二十歲生日所辭贈而得的,系帶的紫色和金紐象征王權,是索蘭最愛的顏色和款式,被吹飄很遠,最後,落罩在一叢雜生的燈芯草上。

索蘭的墳地周圍就長滿這種草。

當天夜裏,克利戈又被發現割了脖子。

他瘋了。

王都百姓們在茶餘飯後,看熱鬧地說:

我就知道,哈哈,陛下死了,他遲早要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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