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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隔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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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隔雨

* 本章有刪節。

這麽多年的事竟然還記得。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用洋火呢。

語文課講到《雷雨》,周樸園和侍萍重逢,相互試探舊情的選段。課文裏很少有探討愛情的篇目,但偏偏愛情是青春期的學生頂關心的一件事,難得有自由討論的機會,伴著外面低回的雨聲,課堂異常活躍。

小鐘默念很多遍父親的那句話,這是你媽媽的書,越念越覺出微妙。他記得,但記憶之中又有一道邊界分明的裂痕,他與敬亭曾是伉儷夫妻,但從未成為一體。她的就是她的。

課堂最後時間還有餘,語文老師請了幾位同學到講臺上表演。沒演完下課鈴就響了。同學們依舊熱情高漲地繼續演,演到下一節上課。就是在這個時候,雨然萌生自己排話劇的想法,把節目搬上元旦匯演的舞臺,過足戲癮。

不到半周時間,雨然改編好劇本,展開試戲選角。其他角色都好選,光看劇本的形容,大家心裏就有個模糊的印象,這像班裏的誰誰誰,基本是語文課演出的原班人馬。但是周樸園和繁漪兩個角色遲遲定不下來。這兩人身上各有矛盾覆雜的面向,遠超出高中生的閱歷。小鐘還記得語文課有人說,繁漪在周家像一個幽靈,類似西方文學裏“閣樓上的瘋女人”,她是半只腳踏進封建棺材的瘋女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她們憐憫繁漪,卻不理解。

至於周樸園沒人演,大抵是因為班裏的男生都太進步,沒人演得出封建大家長的壓迫感。

邊排邊看吧。距離元旦時間不多了。

雨然是導演兼編劇,所以這些天小鐘也跟著劇組,承包後勤和服化道工作,或是人不齊時幫忙對臺詞。

但某天排練完兩個人一起吃飯,聊演劇的細節,還沒有著落的兩位關鍵演員,雨然拐彎抹角地做了很長的鋪墊,架勢幾乎像要表白,然後對小鐘說:“我不知道別的人怎麽想,之前聽你念繁漪的臺詞,我覺得你挺適合演繁漪的。”

“我?”小鐘訝異地指自己,故意夾起嗓音,用浮誇的語調念繁漪的名臺詞,“是你把我引向一條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路上去。”

雨然大笑,卻不死心,“說真的。你要不要真來試試?想看你穿旗袍,我請你喝奶茶。”

“只是排練也沒必要換旗袍吧。就先試試,看大家怎麽說。”小鐘看在奶茶的情面,勉為其難答應。

大鐘聽說她要去試繁漪,竟是意外的認可,說這是個好角色,還精挑細選一身黑色連衣裙,讓她試戲了穿。

第二天,小鐘沒有懸念地拿下角色。眾望所歸。

背臺詞有的好忙。她定角比別人晚,要趕上進度,得花加倍的功夫。

周末大鐘難得有空,也被她抓來當對詞工具人。繁漪的對手戲要麽是周樸園,要麽是周萍,他就在這之間一會當丈夫,一會當情夫。某一遍對完,他忽然也感慨地說:“你適合演繁漪。”

“哪裏適合了,我都沒認真念。”

小鐘認真演時會把聲音壓低,以符合中年豪門太太的形象,但和大鐘記詞就沒這麽多講究,不過是怎麽舒服怎麽念。小鐘搞不懂他怎麽看出來的。

“不是演得像,是角色像你本人。”

“哦?”

“有些話就是你會說的。”

“真的假的?現實裏沒有人說話像話劇臺詞吧。”

他低頭掃過劇本,很快找到一句,模仿小鐘假怒的腔調念出來,“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完全一模一樣。

“偶然而已。”

他繼續翻,繼續找,“不,我不願意。我告訴你我不願意。”

小鐘惱,“你就不能找點好詞?”

“很像啊。”大鐘自言自語,又不禁笑。

“剛才到哪了?”

“魯大海找少爺,你該退場了。”

“臨近結尾還有一小段。繼續吧。”

重新回到劇本。小鐘沒法將他的話當成純然的玩笑,接下來的臺詞,一下子全變味了。

大鐘把蘩漪想得分外年輕。要麽是比同齡人早熟的哀怨少婦,要麽是是深居簡出日子太久,自然養出與年齡不相稱的童稚之氣,這和她所想象的老氣橫秋完全相反。小鐘心裏分外年輕的角色該是侍萍。愛時敢愛,斷又斷得決絕,侍萍身上有不願老去的一部分。

她意識到,她們心裏不同的年輕原是不同的偏愛。

是他先念著小鐘,才不知不覺將角色想成小鐘的模樣?還是小鐘和蘩漪一樣,似他心中的夢想?

“你叫什麽,還不上樓去睡?”

大鐘又開始念詞。語氣太過尋常,小鐘還以為他是跟她說話,不知所措地楞了好一會。

“我請你見見你的好親戚,這是你的媳婦。”小鐘看著一大堆人物犯難,“不行。這裏人物太多,站位也覆雜,還是得等集體排練。先記熟前面吧。”

“萍。”

“你不要這樣想。”

“他們都學會了你父親的話,‘小心,她有點瘋病’,到處都偷偷地在我背後低聲說話。無論見誰都要小心點,不敢見我,最後用鐵鏈鎖著我,我就真成了瘋子。你想一想,你就一點、一點都無動於衷嗎?”

“是你自己要走這條路,我有什麽辦法?”

“你有權利說這種話?你的父親對不起我,把我折磨成石頭樣的死人。是你,突然從家鄉出來,把我引到一條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路上去。你忘了三年前的你,在這間屋子?你忘了你才是個那個罪人?哦,這是過去的事,我不提了。這一次算我求你,最後一次求你。你知道我從來不肯這樣低聲下氣跟人講話,我求你可憐可憐我,這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我沒有親戚,沒有朋友,沒有一個可信的人,你不要走。”

他望著她,忘記把詞接下去。

她也忘了這裏原本該接什麽。也不重要,作者本就沒打算讓劇裏任何一個男人接住她情緒爆發的戲。所以他們寧可要她瘋。他不帶感情的念白讓她有些入戲。她也感覺到那裏有些話是他會說的。不同的角色消失了,變成同一個男人的善變的面孔。蘩漪也是,她在男人借以自況的閨怨詩裏,做並不實存的女性。

入戲的小鐘又在哪裏?

“我累了,先不演了。”

……

小鐘問:“你吃藥了?”

“藥?什麽藥?”

“就是……那種藥。”

“沒有。我還沒有老到那種地步吧。”

“也就是說,老了會吃嗎?”

大鐘想了想,“也許。”

那樣的未來讓小鐘感到幻滅。她還聽敬亭說,壯陽藥是類似拐杖的東西,就像拐杖幫助行動不便的人走路,壯陽藥幫助不舉的人完成人道,終究不如不借助藥水到渠成來得自然,磕磕巴巴的,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故。比如,做到一半藥效過了,頓時原形畢露。又比如,強行做力不能及的事會讓他的身體很痛苦。

小鐘倒寧可他是原來高不可攀的樣子。

“才不需要你那麽做。”

……

她們總像語言不通的貓貓狗狗相互打架,本想表達友好,最後各自憤怒地扭在一起。

“快點。”小鐘隱忍著縮起身子,催促道。

他察覺她的不耐煩,眼瞳中是清光搖顫,而後漸漸黯淡下來,似誤會她不想要,於是重新躺好,蓋上被子,“睡覺吧。”

小鐘不以為意。她清楚他想要,遲早會比剛才更慘兮兮地搖尾乞憐。畢竟是男人。

但他沒有。她一直等得心情沮喪,大鐘都沒有動靜。

眼淚無聲卻未曾止住。

她的哭相像小孩,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不合時宜地大吼大叫,毫無梨花帶雨的美感。

正因如此他才下不去手吧。愛欲變成自相矛盾的情緒,從它誕生起就否定了自身。愛上不該愛的人,無異於苦中作樂地呷一杯鴆酒。

也許他還是想要她的。他在賭氣。她恨恨地相信。

聲音壓得很低,依然聽得見低微啜泣。他裝睡聽她哭,哭了多久便聽了多久。直到她終於收住聲,他以為她睡著,才下床去洗手間。

初冬又有連綿陰雨,水霧像苔蘚長滿教室的地板和墻面,沒被疼愛的她濕得快要發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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