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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多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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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多訝重

午休的班級正談論學校最時興的八卦,毫無疑問,是她和大鐘。

也難得本人不在,終於有機會放開了講。

怎麽會是她?那晚她們出去開房了?什麽?開房?不是只拍到在外面牽手散步的照片嗎?但是你想,晚上出去約會還能幹嘛?我操那麽冷的天,我在寫數學卷子,她們在談情說愛,在那個,做不可描述的事情。鐘老師看中她哪點?這兩個人在學校一點動靜都沒有,平時也不見她們說話,怎麽好上的?她們關系還不夠親?你不知道之前鐘老師代課,鐘杳每天都去他那?

紛紛的議論像除不盡的雜草,一年前剛入學時也是這樣。在班裏待了半個學期,此刻小鐘卻習慣了,怔然在教室門邊立了好一會,覺得哪裏不太對,又說不上來。最後等同學註意到她,尷尬地噤了聲,她發現以前好歹有朋友為她說話,現在沒有了。

雨然在座位上低頭寫題,見小鐘來就出去,兩人擦肩而過也沒有話。她前腳走,貞觀接水回來,將小鐘拉去散步,一路走到圖書館外的露天花園。

“這件事我也有點生氣。”

貞觀一開口,小鐘就知她是充當使節,調解矛盾來了。下一句果不其然,“是氣你瞞著我們。是不是最近家裏又在鬧,鬧得你心煩?”

小鐘弱弱點頭。

“有什麽事跟我們說吧。畢竟是朋友,至少不會隨意就用道德審判你做的事情。你也多信任我們一點,好不好?需要幫忙就叫我們,不然……也不知道做什麽能幫到你。我回去跟她們兩個說,小鐘不會拋棄我們的。”

將事情順利解決的貞觀喜形於色。小鐘就是想傾訴,見這純粹的神情,也不忍再提起那千絲萬縷的煩憂。

重獲支撐的小鐘心也定了幾分。

可惜這天時間湊得不巧。她有空時,大鐘要上課。晚上開家長會,能過去找他的時間只有晚飯後。

一下午的課,一下午的心不在焉。其中還有節體育課,跟其他班的人一起上。她和那位大學霸方怡一組,兩個人一如既往地被孤立了。

但小鐘是頭一回留意到這件事。方怡在班級裏也是被孤立的對象。同班女生雙雙抱團,唯獨她被剩下來,跟陌生的小鐘組隊。她們組在隊列最末尾,又順手被老師派去器材室領球還球。

方怡是相當自我的人,自我到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認為自己最大的優點正在於此,就算被孤立也不為所動,故而得以心無旁騖地學習。單純,近於殘酷、冷血的專註,而非勤奮、聰明,才是學習最不可或缺的品質,小鐘學不好是因為心裏的事多,覆雜,她如是道。

或許不只是學習,世界上絕大多數事業,想要做成,都需要這種品質。

跟她在一起,小鐘觀察身邊的視角也無知覺地受到影響,變得更能置身事外。經此一事,旁人審視她的態度也有所改易,與其說是看待過街老鼠的唾棄,不如說更像是排斥異己的敬而遠之,又夾雜著欲蓋彌彰的好奇。

“到底是怎樣的手段,讓你把有些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真做成了?”

課後兩人一道清點器材,方怡稀罕地主動與她搭話。

“啊……這個……”

措手不及。

小鐘支支吾吾,試圖蒙混。

誰料方怡是故意逗她,見她流露窘迫的神態,噗嗤笑了,“那些人也就這點腦筋。最近風聲有點大,你別往心裏去。等過段時間就消停了。互聯網時代的人沒有記憶。”

小鐘點點頭,表示聽進去了,在學習。

“你們的事放在社會很普遍。對於讀過點書但在文化界空有名氣的男人,想有一位中意的妻子,混到教職再轉娶學生,似乎是最容易的路。青史留名的師生戀,一下能舉出很多,魯迅和許廣平,海德格爾和阿倫特……瓊瑤的父母也是這樣在一起的。後來瓊瑤又喜歡上自己的語文老師,喪偶,比她大二十來歲,被母親棒打鴛鴦,一封舉報信送到警局,那位老師直接被發配去邊遠鄉鎮。瓊瑤還把這事寫成小說了。”

“這、那,是有點——”

超前的思路給小鐘聽楞了。有時方怡講話神似大鐘,費很大勁才能跟上思路的緊迫感如出一轍。

但最教小鐘意外的,是方怡竟言之鑿鑿地篤定,大鐘選擇她只是因為喜歡她,而不像大多數人以為是一時糊塗,色令智昏。

事實的情況如何,小鐘已當局者迷分不清。她時常疑心那種不顧一切的愛不能長久,但是執念之所以成為執念,又要怎樣輕易消散?未來——什麽也看不見。

方怡繼續道:“同齡的男生心智要比女生幼稚得多,甚至大個三五歲都不見得真成熟,不可避免就變成那樣。要不然,跟沒發育完全的男人談戀愛,跟義務當媽似的。”

“我幾乎沒有跟同齡男生相處的經驗。”小鐘道。

“真的假的?從小到大,沒有很多男生追你?”方怡似乎很是意外。

小鐘也想不通緣故,反問:“你們到底從哪裏覺得我有人追?”

“你們?還有誰這樣想?你男朋友?”

這稱呼教小鐘羞得面紅耳赤。她想起大鐘除了吃豆腐調戲她,甚至還沒有鄭重其事地表過白,承認他是男朋友。

趁著框裏的球整理完,小鐘低著頭跑出器材室。

方怡抄起一個球,追在後邊問:“活動課還玩嗎?”

“我……我有別的事,下次吧。”

“哦,那好,那就算了。”

方怡努力做出“沒關系”的笑容。

小鐘走出器材室所在的窄巷,到操場的空曠地帶伸了個懶腰,轉眼望見向陰的墻面,冰冷的天氣褪落大半的綠葉,半青半黃的藤蔓依舊攀援著紅磚。她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季節的改換足教人傷感。她與他在那附近接過吻,從身體感受到彼此的靈魂,差點做了。當時她想的還只是在生命荒唐收尾以前將一切都交給他。

是她變貪心了?還是青春時代莽撞的天真,過分柔軟的多愁善感,終究會隨雨季的結束,凝結成盔甲般嚴寒的冷氣,變成無趣的大人?

方怡還站在原地望她,抱著球無所事事。

小鐘不禁感慨緣分的奇妙。她的高中真正開始於他出現的那一天。也是從那天起,無序的生活浮現出眉目,有了一個“方向”。她像一根弦,無論離多遙遠,最初的一端永遠系掛在他。

偏偏是他。不是一個沒有代溝、更能同甘共苦的同齡人。

當她聽見旁觀者探尋她們兩人的關系,似乎也被紛亂的問題帶入自我審視。

她將如何定義這段感情的開端、存續與意義?想給他什麽名分?

這才是不得不說的話。

她去他上課的教室等他。門開著,她就躲在門外悄悄地聽,聽到最後,他對學生說:“想必你們都聽說了關於我的一些事。從下周起,學校會安排其他老師繼續上這門課。”

此後,局促的氣氛,稀稀落落的詢問和告別,大鐘出來,訝異地望見她,帶上門。

他看了眼手機鎖屏的消息和時間,問:“什麽時候來的?過來也不說一聲。”

“你不許辭職。我走,你留下。”小鐘單刀直入道。

“這是你想好的結果?”

“嗯。”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遮掩。她們就在眾人側目之中一前一後回到辦公室。他聽她說完所有的對策。

最後的總結如下:

“你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我。說我勾引你,糾纏你,死性不改。你幾次拒絕過,沒有動心過。當晚的情況是你帶我出來,為把話說清楚,徹底了斷,結果我得寸進尺,做了越軌的事。我也會寫一封檢討交上去。”

他委婉但堅定地拒絕,“這樣的話,你教我怎麽好意思說出口?換位思考,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如果我一味推卸責任,甚至聯合學校把事情都推給你,這些人會怎麽想?他們更願意相信我們試圖掩蓋的、舉報者說的東西,全是事實。”

小鐘難以否認他的話,但是——

“要保住你的工作只有這麽去講。”

“工作非要不可嗎?”

“好歹一年幾個十萬,說不要就不要?”小鐘不理解他對金錢的淡漠。把金錢看做賬戶的數字跟浪費糧食一樣過分。

然而,能讓他真正掛心的事情本就不多,她是其中一件,錢不是。於是她換了個勸法,“我不忍心看你千夫所指,風光地來,卻慘淡地走。而且那樣講也沒錯,我處心積慮勾引你。”

“事情是我做的。既然做了,就該料到有這一天。不要怕輸不起,至少我能讓你全身而退。”

“書我會讀,我聽得出你哪些話是沖動,哪些是冷靜思考過的。”

他卻說:“我要是真的冷靜,當初就不會想帶走你,讓你住在家裏,現在還在你面前。我沒法保證我講過的氣話不會成真。”

明知愛與理智相違背,但仍痛苦而清醒地選擇了愛。她那個金魚小腦瓜想到的事情,他早就更細致地考慮過。只是他失控了。他左右不了自己,能左右他、掌控局面的人是她。她若瘋狂,他就隨她墮入瘋狂的地獄。她若絕情割舍,他就是憂郁潦倒的棄夫。

至此地步,她原先準備好的一肚子話似不必再說。

“笨蛋,還來幹什麽?”他小聲怪道,“一出事就該當機立斷不要我。你才應該反過來罵我,從事情裏摘幹凈。”

小鐘一垂眸,正想狠狠反駁,但他的一位同事開門進來,看見小鐘尬了一剎,而後說,領導讓他過去一趟。小鐘或許也該一起去。

什麽事情可想而知。

但走到門口,大鐘卻要她留下,和同學待在一起。如果後面有其他人再來找,都不要去。

小鐘聽話照做,回到教室就找齊朋友,召開緊急會議,群策群力,想辦法將眼前的難關渡過,但是一籌莫展。

怎樣讓吃瓜群眾迅速忘記剛出鍋還新鮮熱乎的八卦?

當然是炮制一個更重磅的。

這要從哪去找?

事發以來,大鐘被領導請去喝茶已不是第一回。但他始終死守唇關,處分悉聽尊便,錯誤都承認,但是更具體的情況,一句都不願說,問就是事涉個人隱私不願透露,弄得幾位領導就算情感上偏向他,一心想挽救,最終也愛莫能助。幾次三番地請他,與其說是調查情況,不如說是做他的思想工作。只要他願意松口,學校也會盡力想辦法把事情兜下。

這次請他已經是最後通牒。如若他仍不開口,學校在查明真相以前,只好將他暫時停職。

大鐘早做好準備接受這樣的結果。這會還有個小鐘等著他回去照顧,他一句廢話都不想多講。可年段領導不希望他決定得如此幹脆,硬是東拉西扯留他到家長會開始。領導要在年段大會發表講話,又將大鐘一並捎去會場。

領導匆忙之中卻疏忽了,讓大鐘在關註此事的家長面前出現,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年段大會的最後設有提問答疑環節。兩個稀松平常的問題以後,第三個問題就引爆了這枚地雷。

“下面我代表我們學校的家長委員會問一個大家關心的問題。最近網上有人舉報我們在高二年段,個別教師和學生有不正當關系,到今天快一周的時間,學校官方一直沒有進行通報說明。據我們家委會了解,涉事的教師和學生仍舊在照常上課,也沒有得到任何處理。”

話還未完,底下的觀眾席便交頭接耳,議論四起。講臺上負責主持會議的教師為穩住現場秩序,趁著發言的間隙,臨場應變搶答道:

“各位家長稍安勿躁,我們能理解各位關註此事的心情。立德樹人一直我校建設發展的立足點……”

拖延時間的套話講了好些,主持人才等來提醒他怎樣圓場的救兵,不動聲色地轉過話題,“學校接到舉報,第一時間就已加緊處理,多方調查,收集證據,試圖還原真相。考慮到此事關乎名譽和隱私,影響又重大,學校一旦有所處置,就將造成不可轉圜的後果,不得不加倍慎重,絕非外界猜測的拖延、不作為。我們會盡快查明情況,並做出通報和合理的處分,給家長們一個交代。”

吃瓜群眾是不愛聽官樣文章的,和稀泥的屁話只會適得其反。

提問者不滿意地追問:“事情做了就做了,沒做就沒做,很簡單嘛。有什麽難查證,需要拖這麽久?我剛才看今天涉事的老師也在,擇日不如撞日,現在正好當著全體家長的面,把事情弄弄清楚,也算正正堂堂的公證。”

一語問罷,講臺上坐鎮的徑由主持人換作了年段領導,負責在會場幫忙的學生會志願者得到支使,就四處找尋大鐘,給他遞來話筒。他站在最前面的講臺底下,從觀眾席往前看,一下就能註意到。很快,全場的目光匯聚於他。他本想拿著話筒保持沈默,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終究不得不開口。

“作為受到舉報的當事人,關於匿名舉報所稱的事情……”

嘩然。家長們不知大鐘講話慣是這般娓娓道來,只當他開口兩句話,只字不及他們關心的正題,就是虛與委蛇,全無誠意。敢做不敢當。

無禮的陣仗反教大鐘將呼之欲出的話又咽回肚裏,不願再說。

場面一度失控。

亂局中,有人從後拍了拍他的肩,奪了他手中的話筒,從旁邊的階梯步上講臺。

玫瑰香水,白色職業套裙,漆皮細高跟的女人。敬亭。

她想要發言,舉起話筒,會場的音響卻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和志願者短暫交涉以後,她們又另給敬亭配了一副能用的耳麥。

意料之外的雜音讓觀眾席又重歸寂靜。

敬亭順利展開她的講話:

“我是事件裏的學生母親,知道消息時我十分震驚,也十分痛心,有幾句話在這裏不得不講。還是讓我們回到舉報文檔。分析舉報者提供的所謂證據,其實絕大多數是與其想揭發之事無關的內容。這些證據是什麽?是我女兒本不該被發表在網絡的個人信息,包括姓名、所在班級、學號,乃至證件照、社媒賬號、考試成績。”

從未想過的角度。吃瓜群眾鴉雀無聲地聽敬亭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後臺的志願者慢一拍地調出文檔,展示在熒幕上。

敬亭繼續道:

“我想請問,這位舉報者究竟是何方神聖?在學校機構內部,還是外界?在內的話,何來權限調取這些信息?反之,如果在外,這些信息又是從何途徑洩露?此人手中握有大量來源不明的敏感信息,學校也應提起註意,徹查嚴防,不應任其匿名,藏身幕後。否則,今日是我女兒,明日不知道同樣的事還會發生在哪位學生身上。”

什麽意思?是說舉報系蓄意捏造,無中生有?敬亭提出的問題,又的確是個問題。

這瓜越吃越撲朔迷離,各人又在底下紛紛地發表揣測和見解。領導察覺敬亭明顯是想將禍水引向舉報者和學校,再由她講下去,家長會儼然變成她澄清桃色事件的新聞發布會,鬧大了收拾不住,學校面臨的輿論壓力卻隨之劇增,就找借口將這段插曲強行壓下,潦草收場。

敬亭取下耳麥將欲歸還,卻被告知要從會場外繞行一周,到另一邊的總控室,只好暫行離場。大鐘也跟在她後面出來,似有話要講。敬亭看見他就一肚子氣,先發制人道:“我沒有什麽好再跟你講。上次找你,說得不夠明白嗎?”

“沒能做到當時承諾過的事,我很抱歉。”大鐘道。

“承諾什麽?我不記得了。”

“是你說的那些。”

“哦。現在說這個,早就明日黃花了。你是聰明人,要真識趣就別放不下糾纏,兒女情長也不再是你該眷戀的事情。難道非要弄得學生家破人亡才肯罷休?”

有回聲。但不是在走廊上,而是會場裏。兩人不約而同看向敬亭還掛在手上的耳麥,她以為關了,沒關上。外面太安靜,這段對話幾乎原封不動轉播進會場裏。

與此同時,小鐘在教室聽說家長會出了狀況,正在講她的事,按捺不住該死的憂慮,帶著朋友們跑過來看,正好撞見敬亭和大鐘對峙。少女們急剎車藏在拐角後,旁聽完會場裏的對話轉播。

實在惹人誤會。就連小鐘也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們的話裏另有一個心照不宣的主題,是她自己。在局外人聽來,這對話分明是暗示那兩人還有段不可告人的故事。

更重磅的八卦竟然許願許來了。

小鐘瞥見朋友們各自微妙的神情,知道眼下的情況越描越黑,趁她們註意力還在那邊,趕緊悄悄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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