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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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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覺

三年後,八莫的某條山路上,一輛軍用車正疾馳著,最後在一座寺廟前停下。

司機下了車,拉開車門,手搭涼棚護著後座的男人下了車。

“這地方可夠偏的,一絲人氣都沒有。”南達看著眼前圈起的一圈竹籬,走上前去。

帕丁替他拉開竹籬門,隨即跟著走了進去,他環顧四周,園子中央是一座高三層的佛寺,門口敞著,能看到大堂裏高大的觀音塑像,門口種著一顆大桃樹,正燦爛地開著花,桃樹下還有一個秋千架。其餘地方則是劃分規整的菜畦,種著各色的蔬菜瓜果。

南達走到絲瓜架前,對正帶著草帽,弓著腰扯雜草的老人雙手合十:“師傅,能進您的佛寺上柱香嗎?”

老人點點頭,並未擡頭看他,繼續扯著地裏的雜草。

南達蹲下身,摸了摸那絲瓜葉,“故人相見,都不看一眼嗎刑天少爺,還是說,我該叫你廷覺司令?”

老人扔掉雜草,撐著膝蓋站起身,看了一眼南達:“我已經不過問塵事了,南達將軍請回吧。”

南達也站了起來,看了看寺廟上那塊牌匾,哈哈笑了兩聲,轉過頭看向帕丁:“你看看,他給她建了一座寺廟。”

帕丁神色覆雜,沒有說話。

“得了,咱們都是老家夥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南達上前兩步,追上正搖著草帽散熱的男人,神情倨傲:“讓敏查放棄抵抗,別和政府軍耗了,三年來,他也損失不少,日子不好過吧。”

刑天沒有理會他,走去寺廟後面的角落,拿起扁擔,挑了兩個水桶走向水井。

南達跟在他後面,繼續說著:“政府軍不可能讓他那麽大體量的軍隊一直盤踞在撣邦,他要麽投誠,要麽就等著一點點被割據分裂,泰國政府也已經和我方一起談合作了,要將泰緬邊境兩百公裏內的撣邦獨立軍全部清剿,這可是敏查出貨的必經之路。屆時他出不了貨,養不了兵,買不起槍,他的軍隊,遲早土崩瓦解。”

“既如此,南達將軍來找我談什麽呢”刑天把扁擔的掛鉤掛上木桶提手,挑著水走向一片菜畦。

“我所說的,是敏查的必定結局,他年輕氣盛,冥頑不靈,數次談判破爛。我想讓你勸勸他,與其負隅頑抗,浪費人力物力繼續打下去,不如加入政府軍,我方一樣會給他優待。”

刑天把水一勺勺地澆在茄子苗下,蒼老的聲音裏透著一絲嘲諷:“如果你們真的打得過,就不會派你跑這麽遠來找我這個糟老頭子了,聽說政府軍貪汙腐敗,今年的軍費只能拿出往年的三分之一,你的炮兵也幾個月沒發工資了,。”

南達的臉上漫上怒氣:“你這老東西,貓在這深山老林裏,消息倒還靈通。”

他不理會南達,擡頭看看帕丁,沖他笑道:“這麽多年了,你的槍法還和以前一樣好嗎?”

帕丁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鬢角的白發。

“是啊,你也是老頭子了。”他笑笑,“當年的那座房子我給拆了,裏面還有一桿你曾經用過的狙擊槍呢,銹跡斑斑了。你還記得嗎,當年我拿著他指著你。”

帕丁點點頭,沖他露出一個微笑。

“那天,那槍裏其實沒有子彈,都讓她卸掉了。”刑天笑了起來,又指著帕丁說:“你小子,還吃過她做的飯是不是?連我都沒有這福氣。”

南達嗤笑道:“沒想到,你們倆才是真正的故人。”

“閉嘴,你個騙子。”刑天看向他,“她為了放走你不惜得罪我,得罪坤爸,你卻連真名都不敢告訴她。”

說著又轉頭看向帕丁:“三十四年前,你沒看過她的槍法有多精湛,快速移動的船,對她來說簡直像靜態靶一樣。從前她一直說,你是她看過最厲害的狙擊手,可我覺得,你要是看了她當年狙擊的場景,一定會甘拜下風。”

帕丁喉頭微動,朝佛堂走去,點了香,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菩薩前的香案上擺放著一個相框,裏頭有一張邊緣被燒焦的照片,是一個笑容明媚的少女,站在香樟樹前,帶著黑色的鴨舌帽,滿臉的青春活力。

帕丁在那相框鏡面的反光裏,看到了滿面風霜的自己,當年,她給了自己十幾萬美金,讓他離開重新生活,他把這些錢給了弟媳,讓她養育年幼的侄子。後來,他又遇到了同樣離開克欽的南達,兩個人便一起加入了緬甸政府軍。

他摘下帽子,沖她微笑了一下,隔了三十四年的悠長歲月,他也終於有勇氣在心底對她說:當年,我對你動過心。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沖南達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回去吧,沒必要再談下去了。

南達瞪了帕丁一眼,又走過去一腳踢翻了刑天腳邊的水桶,“珍惜你這條老命吧,撣邦軍一倒,你的日子就到頭了。”

刑天沖著南達的背影笑了笑:“還得活到它倒的那天,那可真夠難熬的。”

帕丁扶起水桶,隨即也走出了竹籬。

刑天慢慢彎下腰,晚起被弄濕的褲腳,繼續幹著活,一直到天黑,才洗幹凈手腳,進了寺廟裏。

暮色四合,山林間不時響起飛鳥還巢的啼鳴,佇立在山腳下的佛寺顯得格外孤寂。

他的晚飯是一晚豆子飯,配合著一碗炒豆角,沒有飯桌,他直接把飯菜擱在地上,皺巴巴的手端著飯碗,坐在香案前的蒲團上吃著。

“今天見到兩個熟人,你也看到了吧。”他夾了一筷子豆角,沖著香案上的照片說道。

“查猜脾氣變得真臭,”他扒了一口飯,“以前在寨子裏的時候,多老實的一個小孩啊,現在也變成一個臭老頭了。”

“帕丁對我倒比從前要和氣,他也老了,兩邊頭發都白了。”

豆子飯有點噎,他就著壺嘴喝了一口水,順過這口氣,笑道:“你說你以前吃飯那麽猛,大口大口往嘴裏塞,是怎麽不會被噎的。”

“敏查前幾天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回去,說什麽,這裏不太平,怕我有事。”他扶著膝蓋,拿起地上的碗筷慢慢站起身,緩緩關上大門,栓上門閂,繼續說道:“我好不容易退休了,有時間好好陪你,他居然想我回去。我才不中計,他肯定讓我回去做事,想累死我。”

吃完飯,他沐浴更衣,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給菩薩上香。接著拿過香案上的相框,扶著樓梯,緩緩走上樓。

“好啦,咱們睡覺啦。”他躺上床,把相框放在另一個枕頭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溫瓦在六十七那年,一個夏天的傍晚去世的,是心梗,去的非常快。敏懷遠在仰光,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敏查當時正陪著母親吃飯,見她碗筷突然掉在地上,連忙跑過去抱住她,“阿媽!”

他看著他母親的嘴唇血色迅速淡下去,變得青紫,翕動著正說些什麽,他連忙湊過耳朵,聽到了她的遺言:“萊敏,我把孩子們養大了。”

敏查的眼淚掉了下來,腦海裏浮現了一個模糊的意象,在夕陽的光暈裏,阿爸馱著他,一邊吃芒果一邊在院子裏跑,阿媽在院子裏收衣服,他咯咯咯地笑著,口水漏了阿爸一脖子。

那時候他還白白胖胖,臉蛋和弟弟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如今他已是不惑之年,臉上再也搜尋不到任何一絲那時的痕跡。

阿爸死了,那天的夕陽不會再有了,阿媽死了,也再會有人稱呼他為“這孩子。”

敏懷趕到靈堂前,抱著哥哥失聲痛哭,瑞夢站在一旁,痛快地流著自己的眼淚,她想,自己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在敏查面前哭一次了。

葬禮結束,敏查的公事已經堆了好幾天,便趕回了霍蒙的軍營,敏懷和瑞夢留下來收拾母親的遺物,看到母親枕下放著一堆照片,敏懷坐在床沿上,一張張的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流了一通眼淚。

“我陪她的時間太少了。”他擦擦眼淚,“從我十八歲去仰光上大學開始,她好像永遠在等我回家,可我永遠都在揮手和她告別。”

瑞夢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總有一天,你也會和我揮手告別對不對。”他擡起淚眼看向她,“這兩年,我感覺到了,你離我的心越來越遠了。”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她低下頭,看著敏懷身側的照片,望著那拿著樹枝的小男孩,輕聲道:“我沒辦法離開你。”

敏懷攬住了他的腰,向她道歉:“對不起,是我多想了。”

她也抱住了他的頭,忘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淌下淚來。

刑天的背越來越駝了,耳朵也開始聾了,敏查的電話他時常接不到,發電機壞了以後,他也懶得修,手機徹底成了磚頭,他也不在意。

太陽升起了,他就醒來,拿著枕頭上的相框走下樓,擺在菩薩面前,燒三炷香,天黑了,他就點上蠟燭,坐在蒲團上吃完晚飯,他再次上三炷香,拿著那相冊,上去睡覺。

他幾乎不出門,每個月只去集市上買檀香,來回走幾十裏山路,一路停停歇歇。有時候碰到大雨,一路上沒有人煙屋舍,無處避雨,他被淋了一路,回來就發起了燒,他也懶得去看醫生,胡亂找點魚腥草,車前草煎水喝了,會不會好轉聽天意。

三年前,敏查冒著隨時被抓的危險,單槍匹馬地北上來看他,通知了他溫瓦去世的消息,並再次要求他回霍蒙。

“您要是出什麽意外了,總得有人幫您收屍是不是?”敏查言辭懇切。

他搖搖頭:“我哪也不去,這裏就是我的歸宿。”

敏查看著這個佝僂蒼老的男人,和他十幾歲時崇拜的那個滿身戾氣,心狠手辣的鐵血魁首仿佛是兩個人。

他終於忍無可忍地吼道:“阿藍姨已經死了這麽多年了,您放過自己吧!”

刑天落寞地笑了笑:“我要是放過自己,這世上就不會有廷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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