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時蘇。（三）:好嗎，小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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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時蘇。（三）:好嗎，小儀兒。
時儀回來的時候，朱氏正坐在門口納鞋底，龍鳳胎在院裏玩泥巴。
“時儀哥哥！”小蕓兒跑的飛快，張開雙臂抱住她的腰，整個人直接掛她身上。
朱氏笑著擡頭，“這才去多久，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雖說她厭惡時家，對時源的感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消磨殆盡，但她跟時源是和離，時儀到底是時家血脈，如今時源病了，她怎麽可能攔著時儀不讓她去看她親爹呢。
這些年，她也勸時儀多回去看看，是時儀自己不願意。
時儀蹲下來逗兄妹倆玩，眼神心虛到不敢擡眼看母親，含含糊糊的說，“嗯，回來收拾東西，四姑姑的意思是，想讓我在我爹跟前侍疾盡孝。”
朱氏皺眉，“你爹他，病的重嗎？”
提到這個，時儀垂下眼，塌了肩膀，“很重，感覺撐不過這個春天了。”
朱氏手頓住，好半天才垂眼說，“那你去吧。”
她起身，“我給你收拾東西。”
時儀，“不急，我再住一夜，明天坐驢車去。”
雖說她準備回時家是她自己下定的決心，可到底是蘇柔的話說在前面。
要是前腳蘇柔才說讓她過去，後腳她便巴巴的搬回去住，跟聽話的小狗有什麽區別。
她才不是會搖尾巴的小狗。
時儀挨個捏捏兄妹倆的臉蛋，“去拔草，我給你們編草螞蚱，多拔些。”
使喚兄妹倆幹活的同時，時儀自己盤腿隨地坐在母親腳邊，跟她說今日的所見所聞，“我爹還沒死呢，他們就惦記起我爹的東西了，瞧見我回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她微微瞇眼，帶著賭氣的成分，“他們越不想我回去，我越是要回去！”
話說出口都帶了幾分解氣的暢快！
他們越是不高興，她越是開心。
朱氏低頭看女兒，時儀對時家人有恨，對她其實也有怨氣。要不是她糊塗，時儀一個好好的姑娘家，哪裏需要裝成男子來生活。
眼下是一步錯步步錯。
朱氏斟酌著，“待你爹死後，你要是不想考科舉，也不想回時家，那便換回女兒身吧。”
時儀也分不清自己想不想走仕途那條路，她自然憧憬當官的生活，可她實在不算是念書的好料子。
以至於童試之後她便一直迷茫，連個童生都沒考上，談何考鄉試。
時儀雙手托腮，眼睛望著遠處，“娘，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麽。”
眼下住在朱家村，跟龍鳳胎一起玩耍，雖快樂卻不夠充實，她的心好像總是空落落的，那些書她看不進去，自然也填不滿胸口處迷茫又浮躁的心。
她一面清楚自己不是科舉的料子，一面又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只拿讀書麻痹自己，因為她實在不知道，除了讀書，她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家在鄉下還能做什麽，將來該怎麽謀生，總不能靠她娘跟趙叔養著吧。
若是換回女裝，也就得嫁人生子，依舊要靠別人生活，可她不想依附別人。
還有，小蕓兒其實挺聰明的，她教她識字念書她總是學得很快。
時儀私心裏想把她送到書院裏讀書。
可趙叔打獵為生，賺的銀錢只夠糊口養家，根本掏不出小蕓兒的束修，而她手裏也沒有什麽銀錢。
時儀頹然一嘆，歪著身子靠在母親的腿上。
她連自己的事情都想不明白，還替小蕓兒操心起來了。
時儀覺得她甚至不如村裏拉磨的驢，驢好歹是圍著磨盤打轉，她卻連自己該圍著什麽轉都不知道。
以前她跟她娘相依為命，可以圍著她娘生活，現在她娘要成親了，有了趙叔有了新的小家，她像頭突然失去磨盤的驢，瞬間陷入迷茫跟空虛中。
別看她在四姑姑面前硬氣的很，說不要家財也不想回時家，但實際上她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像她這個年紀的，要是男子，就該準備娶妻生子，去城裏尋個謀生或是在地裏討生活，要是女子，也該想著嫁人生子，她介於兩者間，既不能娶妻嫁人，也沒有合適的去處。
母親的手搭下來，落在她腦袋上，帶著些許讓人安心的力道，以至於時儀眼睛都有些熱。
她好自私，希望她娘不要嫁人，她們母女就這麽相依為命一輩子不好嗎。
可她又不能這樣。
她知道她娘就算嫁人後也是疼她的，可她依舊會覺得她娘歸到了輸於她的小家裏，而自己被留在了外頭。
她之所以打算回時家，可能潛意識裏便覺得不該成為她娘過好日子的累贅。
就像四姑姑說的，她要是繼承了家業，還能讓她娘過得更好，也能讓小蕓兒讀上書。
就在時儀陷入自己思緒的時候，小蕓兒跑了過來，“我拔了好多草！”
時儀不得不深呼吸，打起精神坐直了，朝她招手，“來。”
時儀垂眼接過草，“今天不止編草螞蚱，還給你編草兔子。”
她編了一排，然後讓兄妹倆選出最漂亮的那只草兔子跟草螞蚱。
小蕓兒歡喜，“是要給我嗎？”
時儀嘿嘿一笑，“這個歸我。”
小蕓兒，“……”
時儀將編的最好的、且公認最漂亮的草兔子跟草螞蚱收起來，準備帶去給蘇柔看。
晚上睡覺的時候，時儀脫衣服，懷裏的巾帕掉下來她才想起來這東西。
她蹲在地上將巾帕撿起來，眼眸閃爍略帶心虛的，將帕子抵在鼻尖前輕輕嗅。
上頭好像還殘留著蘇柔身上的清香，以至於時儀木著臉紅了耳朵。
蘇柔讓她把巾帕洗幹凈了明日還她。
於是趁母親睡著，時儀打水洗帕子，力道輕輕的，生怕搓爛了這薄薄的布。
她覺得這帕子就跟它的主人一樣，瞧著就矜貴嬌氣，而且打眼一看就不屬於她這樣靠袖筒擦汗的人。
時儀晾帕子的時候，人就坐在旁邊守著，生怕一陣夜風把它吹跑了。
直到困的不行，她才將帕子收到屋裏，用床頭的書壓住一角，然後面朝它而睡。
夢裏，蘇柔拿著這方巾帕給她擦手，手指輕柔的撫摸她的手腕，再是小臂，指腹在她皮膚上一下又一下的打旋摩挲，然後擡眼輕聲問她，“渴嗎？”
時儀一下子從夢裏渴醒了！
跑到外間連喝了半壺涼水才徹底清醒過來。
朱氏狐疑的看她，“怎麽了？”
時儀擡手做扇，扇臉上的熱意，“沒事。”
應該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蘇柔說下次請她喝茶，她才在夜裏渴成那樣。
朱氏，“我給你收拾東西，待會兒吃罷飯你再回去。”
時儀本想點頭，猛地想起什麽，立馬攔住她娘，“我自己收拾就行，我要帶什麽我清楚。”
朱氏一想也是，“那你去吧。”
時儀等母親去竈房，才立馬回屋將門關上，再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去扯壓在書下的巾帕。
好險，要是被她娘看見了，肯定要問這巾帕是誰的。
不管是知道帕子是蘇柔的，還是知道她替蘇柔洗了帕子，她都解釋不清楚。
時儀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她當時是鬼迷心竅了，竟真接過人家的帕子，拿回來親自洗。
時儀低頭看巾帕，然後楞住。
她眼睛在帕子一角跟書本之間來回，整個人頹然往後一坐，只覺得天塌了。
她忘了書本會掉色的事情。
那深藍色的書皮壓著潮濕又嬌氣的巾帕，僅僅一夜，就將藍色暈染到帕子上了。
雲朵一樣白的巾帕，現在突兀的藍了一角，像汙穢似的。
這，這還怎麽還給蘇柔啊。
可要是拿著不還的話，更說不清楚了。
時儀愁的頭疼，最頭疼的是，她吃罷飯就得坐驢車進城了。
跟昨日不同，今天時儀收拾的幹凈利落，甚至換上了自己最好的月白色長袍，鞋幫幹幹凈凈不染灰塵，手裏拎著靛藍色包袱，就這麽儀表堂堂的進了時家。
瞧見她去而又返，時家四妹妹喜出望外，高興的險些哭出來，邊拉著她往裏走，邊問她怎麽改了主意。
時儀左右看，沒瞧見蘇柔，“我娘說讓我在我爹跟前多盡盡孝。”
時家四妹妹，“就該這樣。”
她道：“先去跟你蘇姨打個招呼，我讓人給你收拾屋子，你以前住的房間還給你留著呢，不過需要先讓人清掃一遍，將床單被褥換成新的。”
“你要是回來了，我便能安心的回去了。”
她嫁的不遠，是放心不下三哥哥才住在時家，否則她才懶得搭理自家大哥二哥。
時儀回來的消息傳得很快，幾乎前腳她才到竹青院，後腳二嬸就追了過來。
“你，你怎麽又回來了？”時家二嫂眼睛都睜圓了，昨個不是讓馬車給他送回去了嗎。
時儀轉身看她，見二伯跟大伯夫婦都綴在二嬸身後，便一擡臉，拎起手裏的包袱給幾人瞧，“回來侍疾盡孝啊，喏，行李我都帶來了。”
時家二嫂本來想笑笑假裝自己不在意，可對著時儀實在是笑不出來，只得語氣生硬的說，“哪裏用得上你啊，家中那麽多丫鬟仆從的，不勞你操這個心。”
時儀將包袱往肩頭一甩，身上被長袍裝點出來的文雅書生氣瞬間變回昨日的痞氣不羈，她正要說話，就聽見獨屬於蘇柔那溫和又疏離的音調從背後響起。
蘇柔，“二嫂，竹青院裏三房的家事，也不勞你二房來操心。”
時儀微怔，順著聲音僵著脖子扭頭朝後看。
蘇柔朝她溫和一笑，給她撐腰，“回來就好。”
時儀，“……嗯。”
時儀脹紅了臉，慢慢將甩到肩頭的包袱放下來，不動聲色的輕輕扯衣袍上的褶皺。
好像不管她穿的衣服再新，在蘇柔一襲素色衣裙前好像都是臟亂的。
對方像朵一塵不染的白蓮，她則是長在荷塘岸邊遙遙看她的狗尾巴草。
二嫂被蘇柔的話噎住，拉著自家男人的胳膊抱怨起來。
他們四人站在竹青院門口沒再進來，只朝裏頭的時儀指指又點點，好像她是時家的外人，不姓時一樣。
時儀挑眉朝後看。
四姑姑拉著她，小聲說，“不要搭理他們，聽你蘇姨的就是，以後這個家還要靠你跟你蘇姨撐起來，你們倆關系好我就放心了。”
時儀忍不住擡眼朝前看。
蘇柔連擡腳提裙跨過門檻這樣簡單又隨意的動作，做出來都極盡優雅，好看到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一舉一動，好像都被尺子量過。
步子跨多大，衣裙提起幾寸，露出多少鞋面，以及裙面捏出什麽樣的褶皺，似乎都有精心算過，甚至反覆做過無數次，這才使得她她僅僅這麽隨手一提衣裙，便彰顯出她的貴氣端莊。
不是嬌柔做作出來的假姿態，而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高門閨秀儀態。
時儀雙手抱著包袱跟在蘇柔身後，見她在四姑姑面前端著雙袖溫聲說話，就是偶爾提到她，也是長輩姿態跟語氣，導致時儀都有些懷疑昨天的巾帕跟擦手，是她的幻想。
四姑姑安心的笑著，“那我收拾收拾就先回去了，過兩日再來看望三哥哥。”
蘇柔將她送到門口。
時儀的目光從四姑姑的後背上緩緩移到蘇柔身上，往前兩步，站在她旁邊不遠處，沒話找話的說，“四姑姑就這麽走了？”
蘇柔輕嗯，擡手整理袖筒，“走吧，我帶你去你屋裏看看，看你需要添置些什麽。”
時儀跟在蘇柔後面，亦步亦趨，好幾次都想問她還看不看草螞蚱了，可都沒有機會開口。
她沒問出聲，蘇柔也不提。
導致時儀心裏抓耳撓腮的，她要是有條尾巴，這會兒早就急躁的甩來甩去了。
怎麽不問呢。
不止草螞蚱，還有帕子呢，她怎麽都不問呢，不會忘了吧？
就這麽進了屋，屋裏丫鬟們已經在給她鋪床換床帳了。
時儀將包袱放在桌上，眼睛環視一圈，覺得這屋子跟她離開時沒什麽區別，也沒什麽需要添置的。
時儀用腳挑著繡墩，往外拉一點，然後一屁股坐上去。
她正要趴在包袱上，便感覺肩頭有手輕柔的搭上來。
時儀微怔。
剛才失落到快要沈底的心，這會兒似乎又飄飄然的往上浮起來，導致她心臟先是漏跳半拍，再是飛快跳動。
她側眸昂臉看。
蘇柔垂眼沒看她，唯有指尖捏住她脖頸處衣領的一角，將翻過來露出針腳的衣領給她翻回去，再用手指輕輕撫平她的領子。
時儀的臉噌的下紅了，卻抱著包袱壓緊屁股，沒從繡墩上彈開，勉強還算沈穩，“多，多謝。”
蘇柔收回手，“無礙，我讓繡娘給你做兩身深色的衣袍，你以後替換著穿。”
時儀也覺得自己曬黑後再穿這種淺色的衣服，會顯得更黑。可她覺得蘇柔穿淺色就挺好看的，所以才穿這身……
時儀這下連耳朵都紅了，手指無意識搓著包袱皮，“勞、勞您費心了。”
蘇柔垂眼看他紅透了的耳朵，慢條斯理撚了撚指腹，擡眸看向整理床鋪的丫鬟們，“你可以稱呼我為蘇姨，畢竟你這都這麽大了，叫我母親也很難開口。”
時儀覺得喊蘇姨也很難開口！
她假裝耳聾沒聽見，稱呼依舊是一個單字“您”。
時儀低頭解開包袱，從裏頭掏出個小木盒，盒子打開，刻意推到桌子旁邊，露出盒子裏頭的草螞蚱跟草兔子。
她清咳兩聲，擡眼扭頭朝後看。
像只完成任務等待被誇獎的小狗。
蘇柔目光從草螞蚱跟草兔子上掃過。她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這些，甚至覺得這種東西怎麽能上桌子呢。
蘇柔，“很好看。”
時儀開心起來，眼睛顯得更濕漉漉的，“要是院裏有草的話，我可以教您怎麽編。”
她沒別的優點，就手巧。
蘇柔輕嘆，“時儀，我又不是小蕓兒。”
時儀滿腔歡喜就這麽僵在臉上。
……也是，她怎麽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她聽說蘇柔曾是尚書府嫡女，那樣的貴女，小時候的玩具可能都是紅瑪瑙做的珠子，跟翠玉做的綠螞蚱，哪裏會像小蕓兒一樣玩草。
兩人天塹一般的差距，讓時儀慢慢將盒子蓋上。
她正要把東西塞回包袱裏，身邊伸出一只手，指腹輕輕壓住她盒子的一角，攔住她的動作。
蘇柔，“不是送我的嗎？”
她突然彎腰靠近，時儀緊張到想抽回手，又怕動作太明顯更顯心虛。
她倆沒有任何肢體觸碰，甚至手跟手之間都隔上幾指，可時儀卻覺得她挨的太近了，近到自己全然被她的氣息所籠罩，連獨自思考的能力都沒有，只老實的點頭。
蘇柔輕笑了下，“那哪有收回的道理。”
時儀見她願意要，便松開手。
盒子被蘇柔放在掌心裏，她一手托著盒子，一手搭在盒蓋上，“我雖不會編這個，可我會算賬管家，禮尚往來，我教你算賬，你願意跟我學嗎？”
時儀遲疑了，“我……”
她怕她學不會，也怕在蘇柔面前丟臉。
蘇柔擡手，掌心輕輕搭在她頭上，指腹擡起輕拍她昨晚才洗過的蓬松發絲，柔聲道：“不怕，我耐心極好，定能教會你。”
時儀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裏。
因為蘇柔垂眼彎腰，輕聲問她，“好嗎，小儀兒。”
————————
時儀（小狗點頭搖尾巴）：好的媽媽！
時儀對蘇柔不止見色起意，還是迷茫的驢找到了她能拉的磨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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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笑著擡頭，“這才去多久，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雖說她厭惡時家，對時源的感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消磨殆盡，但她跟時源是和離，時儀到底是時家血脈，如今時源病了，她怎麽可能攔著時儀不讓她去看她親爹呢。
這些年，她也勸時儀多回去看看，是時儀自己不願意。
時儀蹲下來逗兄妹倆玩，眼神心虛到不敢擡眼看母親，含含糊糊的說，“嗯，回來收拾東西，四姑姑的意思是，想讓我在我爹跟前侍疾盡孝。”
朱氏皺眉，“你爹他，病的重嗎？”
提到這個，時儀垂下眼，塌了肩膀，“很重，感覺撐不過這個春天了。”
朱氏手頓住，好半天才垂眼說，“那你去吧。”
她起身，“我給你收拾東西。”
時儀，“不急，我再住一夜，明天坐驢車去。”
雖說她準備回時家是她自己下定的決心，可到底是蘇柔的話說在前面。
要是前腳蘇柔才說讓她過去，後腳她便巴巴的搬回去住，跟聽話的小狗有什麽區別。
她才不是會搖尾巴的小狗。
時儀挨個捏捏兄妹倆的臉蛋，“去拔草，我給你們編草螞蚱，多拔些。”
使喚兄妹倆幹活的同時，時儀自己盤腿隨地坐在母親腳邊，跟她說今日的所見所聞，“我爹還沒死呢，他們就惦記起我爹的東西了，瞧見我回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她微微瞇眼，帶著賭氣的成分，“他們越不想我回去，我越是要回去！”
話說出口都帶了幾分解氣的暢快！
他們越是不高興，她越是開心。
朱氏低頭看女兒，時儀對時家人有恨，對她其實也有怨氣。要不是她糊塗，時儀一個好好的姑娘家，哪裏需要裝成男子來生活。
眼下是一步錯步步錯。
朱氏斟酌著，“待你爹死後，你要是不想考科舉，也不想回時家，那便換回女兒身吧。”
時儀也分不清自己想不想走仕途那條路，她自然憧憬當官的生活，可她實在不算是念書的好料子。
以至於童試之後她便一直迷茫，連個童生都沒考上，談何考鄉試。
時儀雙手托腮，眼睛望著遠處，“娘，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麽。”
眼下住在朱家村，跟龍鳳胎一起玩耍，雖快樂卻不夠充實，她的心好像總是空落落的，那些書她看不進去，自然也填不滿胸口處迷茫又浮躁的心。
她一面清楚自己不是科舉的料子，一面又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只拿讀書麻痹自己，因為她實在不知道，除了讀書，她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家在鄉下還能做什麽，將來該怎麽謀生，總不能靠她娘跟趙叔養著吧。
若是換回女裝，也就得嫁人生子，依舊要靠別人生活，可她不想依附別人。
還有，小蕓兒其實挺聰明的，她教她識字念書她總是學得很快。
時儀私心裏想把她送到書院裏讀書。
可趙叔打獵為生，賺的銀錢只夠糊口養家，根本掏不出小蕓兒的束修，而她手裏也沒有什麽銀錢。
時儀頹然一嘆，歪著身子靠在母親的腿上。
她連自己的事情都想不明白，還替小蕓兒操心起來了。
時儀覺得她甚至不如村裏拉磨的驢，驢好歹是圍著磨盤打轉，她卻連自己該圍著什麽轉都不知道。
以前她跟她娘相依為命，可以圍著她娘生活，現在她娘要成親了，有了趙叔有了新的小家，她像頭突然失去磨盤的驢，瞬間陷入迷茫跟空虛中。
別看她在四姑姑面前硬氣的很，說不要家財也不想回時家，但實際上她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像她這個年紀的，要是男子，就該準備娶妻生子，去城裏尋個謀生或是在地裏討生活，要是女子，也該想著嫁人生子，她介於兩者間，既不能娶妻嫁人，也沒有合適的去處。
母親的手搭下來，落在她腦袋上，帶著些許讓人安心的力道，以至於時儀眼睛都有些熱。
她好自私，希望她娘不要嫁人，她們母女就這麽相依為命一輩子不好嗎。
可她又不能這樣。
她知道她娘就算嫁人後也是疼她的，可她依舊會覺得她娘歸到了輸於她的小家裏，而自己被留在了外頭。
她之所以打算回時家，可能潛意識裏便覺得不該成為她娘過好日子的累贅。
就像四姑姑說的，她要是繼承了家業，還能讓她娘過得更好，也能讓小蕓兒讀上書。
就在時儀陷入自己思緒的時候，小蕓兒跑了過來，“我拔了好多草！”
時儀不得不深呼吸，打起精神坐直了，朝她招手，“來。”
時儀垂眼接過草，“今天不止編草螞蚱，還給你編草兔子。”
她編了一排，然後讓兄妹倆選出最漂亮的那只草兔子跟草螞蚱。
小蕓兒歡喜，“是要給我嗎？”
時儀嘿嘿一笑，“這個歸我。”
小蕓兒，“……”
時儀將編的最好的、且公認最漂亮的草兔子跟草螞蚱收起來，準備帶去給蘇柔看。
晚上睡覺的時候，時儀脫衣服，懷裏的巾帕掉下來她才想起來這東西。
她蹲在地上將巾帕撿起來，眼眸閃爍略帶心虛的，將帕子抵在鼻尖前輕輕嗅。
上頭好像還殘留著蘇柔身上的清香，以至於時儀木著臉紅了耳朵。
蘇柔讓她把巾帕洗幹凈了明日還她。
於是趁母親睡著，時儀打水洗帕子，力道輕輕的，生怕搓爛了這薄薄的布。
她覺得這帕子就跟它的主人一樣，瞧著就矜貴嬌氣，而且打眼一看就不屬於她這樣靠袖筒擦汗的人。
時儀晾帕子的時候，人就坐在旁邊守著，生怕一陣夜風把它吹跑了。
直到困的不行，她才將帕子收到屋裏，用床頭的書壓住一角，然後面朝它而睡。
夢裏，蘇柔拿著這方巾帕給她擦手，手指輕柔的撫摸她的手腕，再是小臂，指腹在她皮膚上一下又一下的打旋摩挲，然後擡眼輕聲問她，“渴嗎？”
時儀一下子從夢裏渴醒了！
跑到外間連喝了半壺涼水才徹底清醒過來。
朱氏狐疑的看她，“怎麽了？”
時儀擡手做扇，扇臉上的熱意，“沒事。”
應該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蘇柔說下次請她喝茶，她才在夜裏渴成那樣。
朱氏，“我給你收拾東西，待會兒吃罷飯你再回去。”
時儀本想點頭，猛地想起什麽，立馬攔住她娘，“我自己收拾就行，我要帶什麽我清楚。”
朱氏一想也是，“那你去吧。”
時儀等母親去竈房，才立馬回屋將門關上，再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去扯壓在書下的巾帕。
好險，要是被她娘看見了，肯定要問這巾帕是誰的。
不管是知道帕子是蘇柔的，還是知道她替蘇柔洗了帕子，她都解釋不清楚。
時儀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她當時是鬼迷心竅了，竟真接過人家的帕子，拿回來親自洗。
時儀低頭看巾帕，然後楞住。
她眼睛在帕子一角跟書本之間來回，整個人頹然往後一坐，只覺得天塌了。
她忘了書本會掉色的事情。
那深藍色的書皮壓著潮濕又嬌氣的巾帕，僅僅一夜，就將藍色暈染到帕子上了。
雲朵一樣白的巾帕，現在突兀的藍了一角，像汙穢似的。
這，這還怎麽還給蘇柔啊。
可要是拿著不還的話，更說不清楚了。
時儀愁的頭疼，最頭疼的是，她吃罷飯就得坐驢車進城了。
跟昨日不同，今天時儀收拾的幹凈利落，甚至換上了自己最好的月白色長袍，鞋幫幹幹凈凈不染灰塵，手裏拎著靛藍色包袱，就這麽儀表堂堂的進了時家。
瞧見她去而又返，時家四妹妹喜出望外，高興的險些哭出來，邊拉著她往裏走，邊問她怎麽改了主意。
時儀左右看，沒瞧見蘇柔，“我娘說讓我在我爹跟前多盡盡孝。”
時家四妹妹，“就該這樣。”
她道：“先去跟你蘇姨打個招呼，我讓人給你收拾屋子，你以前住的房間還給你留著呢，不過需要先讓人清掃一遍，將床單被褥換成新的。”
“你要是回來了，我便能安心的回去了。”
她嫁的不遠，是放心不下三哥哥才住在時家，否則她才懶得搭理自家大哥二哥。
時儀回來的消息傳得很快，幾乎前腳她才到竹青院，後腳二嬸就追了過來。
“你，你怎麽又回來了？”時家二嫂眼睛都睜圓了，昨個不是讓馬車給他送回去了嗎。
時儀轉身看她，見二伯跟大伯夫婦都綴在二嬸身後，便一擡臉，拎起手裏的包袱給幾人瞧，“回來侍疾盡孝啊，喏，行李我都帶來了。”
時家二嫂本來想笑笑假裝自己不在意，可對著時儀實在是笑不出來，只得語氣生硬的說，“哪裏用得上你啊，家中那麽多丫鬟仆從的，不勞你操這個心。”
時儀將包袱往肩頭一甩，身上被長袍裝點出來的文雅書生氣瞬間變回昨日的痞氣不羈，她正要說話，就聽見獨屬於蘇柔那溫和又疏離的音調從背後響起。
蘇柔，“二嫂，竹青院裏三房的家事，也不勞你二房來操心。”
時儀微怔，順著聲音僵著脖子扭頭朝後看。
蘇柔朝她溫和一笑，給她撐腰，“回來就好。”
時儀，“……嗯。”
時儀脹紅了臉，慢慢將甩到肩頭的包袱放下來，不動聲色的輕輕扯衣袍上的褶皺。
好像不管她穿的衣服再新，在蘇柔一襲素色衣裙前好像都是臟亂的。
對方像朵一塵不染的白蓮，她則是長在荷塘岸邊遙遙看她的狗尾巴草。
二嫂被蘇柔的話噎住，拉著自家男人的胳膊抱怨起來。
他們四人站在竹青院門口沒再進來，只朝裏頭的時儀指指又點點，好像她是時家的外人，不姓時一樣。
時儀挑眉朝後看。
四姑姑拉著她，小聲說，“不要搭理他們，聽你蘇姨的就是，以後這個家還要靠你跟你蘇姨撐起來，你們倆關系好我就放心了。”
時儀忍不住擡眼朝前看。
蘇柔連擡腳提裙跨過門檻這樣簡單又隨意的動作，做出來都極盡優雅，好看到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一舉一動，好像都被尺子量過。
步子跨多大，衣裙提起幾寸，露出多少鞋面，以及裙面捏出什麽樣的褶皺，似乎都有精心算過，甚至反覆做過無數次，這才使得她她僅僅這麽隨手一提衣裙，便彰顯出她的貴氣端莊。
不是嬌柔做作出來的假姿態，而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高門閨秀儀態。
時儀雙手抱著包袱跟在蘇柔身後，見她在四姑姑面前端著雙袖溫聲說話，就是偶爾提到她，也是長輩姿態跟語氣，導致時儀都有些懷疑昨天的巾帕跟擦手，是她的幻想。
四姑姑安心的笑著，“那我收拾收拾就先回去了，過兩日再來看望三哥哥。”
蘇柔將她送到門口。
時儀的目光從四姑姑的後背上緩緩移到蘇柔身上，往前兩步，站在她旁邊不遠處，沒話找話的說，“四姑姑就這麽走了？”
蘇柔輕嗯，擡手整理袖筒，“走吧，我帶你去你屋裏看看，看你需要添置些什麽。”
時儀跟在蘇柔後面，亦步亦趨，好幾次都想問她還看不看草螞蚱了，可都沒有機會開口。
她沒問出聲，蘇柔也不提。
導致時儀心裏抓耳撓腮的，她要是有條尾巴，這會兒早就急躁的甩來甩去了。
怎麽不問呢。
不止草螞蚱，還有帕子呢，她怎麽都不問呢，不會忘了吧？
就這麽進了屋，屋裏丫鬟們已經在給她鋪床換床帳了。
時儀將包袱放在桌上，眼睛環視一圈，覺得這屋子跟她離開時沒什麽區別，也沒什麽需要添置的。
時儀用腳挑著繡墩，往外拉一點，然後一屁股坐上去。
她正要趴在包袱上，便感覺肩頭有手輕柔的搭上來。
時儀微怔。
剛才失落到快要沈底的心，這會兒似乎又飄飄然的往上浮起來，導致她心臟先是漏跳半拍，再是飛快跳動。
她側眸昂臉看。
蘇柔垂眼沒看她，唯有指尖捏住她脖頸處衣領的一角，將翻過來露出針腳的衣領給她翻回去，再用手指輕輕撫平她的領子。
時儀的臉噌的下紅了，卻抱著包袱壓緊屁股，沒從繡墩上彈開，勉強還算沈穩，“多，多謝。”
蘇柔收回手，“無礙，我讓繡娘給你做兩身深色的衣袍，你以後替換著穿。”
時儀也覺得自己曬黑後再穿這種淺色的衣服，會顯得更黑。可她覺得蘇柔穿淺色就挺好看的，所以才穿這身……
時儀這下連耳朵都紅了，手指無意識搓著包袱皮，“勞、勞您費心了。”
蘇柔垂眼看他紅透了的耳朵，慢條斯理撚了撚指腹，擡眸看向整理床鋪的丫鬟們，“你可以稱呼我為蘇姨，畢竟你這都這麽大了，叫我母親也很難開口。”
時儀覺得喊蘇姨也很難開口！
她假裝耳聾沒聽見，稱呼依舊是一個單字“您”。
時儀低頭解開包袱，從裏頭掏出個小木盒，盒子打開，刻意推到桌子旁邊，露出盒子裏頭的草螞蚱跟草兔子。
她清咳兩聲，擡眼扭頭朝後看。
像只完成任務等待被誇獎的小狗。
蘇柔目光從草螞蚱跟草兔子上掃過。她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這些，甚至覺得這種東西怎麽能上桌子呢。
蘇柔，“很好看。”
時儀開心起來，眼睛顯得更濕漉漉的，“要是院裏有草的話，我可以教您怎麽編。”
她沒別的優點，就手巧。
蘇柔輕嘆，“時儀，我又不是小蕓兒。”
時儀滿腔歡喜就這麽僵在臉上。
……也是，她怎麽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她聽說蘇柔曾是尚書府嫡女，那樣的貴女，小時候的玩具可能都是紅瑪瑙做的珠子，跟翠玉做的綠螞蚱，哪裏會像小蕓兒一樣玩草。
兩人天塹一般的差距，讓時儀慢慢將盒子蓋上。
她正要把東西塞回包袱裏，身邊伸出一只手，指腹輕輕壓住她盒子的一角，攔住她的動作。
蘇柔，“不是送我的嗎？”
她突然彎腰靠近，時儀緊張到想抽回手，又怕動作太明顯更顯心虛。
她倆沒有任何肢體觸碰，甚至手跟手之間都隔上幾指，可時儀卻覺得她挨的太近了，近到自己全然被她的氣息所籠罩，連獨自思考的能力都沒有，只老實的點頭。
蘇柔輕笑了下，“那哪有收回的道理。”
時儀見她願意要，便松開手。
盒子被蘇柔放在掌心裏，她一手托著盒子，一手搭在盒蓋上，“我雖不會編這個，可我會算賬管家，禮尚往來，我教你算賬，你願意跟我學嗎？”
時儀遲疑了，“我……”
她怕她學不會，也怕在蘇柔面前丟臉。
蘇柔擡手，掌心輕輕搭在她頭上，指腹擡起輕拍她昨晚才洗過的蓬松發絲，柔聲道：“不怕，我耐心極好，定能教會你。”
時儀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裏。
因為蘇柔垂眼彎腰，輕聲問她，“好嗎，小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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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儀（小狗點頭搖尾巴）：好的媽媽！
時儀對蘇柔不止見色起意，還是迷茫的驢找到了她能拉的磨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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