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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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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今

幾個月後,戚綏今在街邊支起一個小攤,她沒有幹她的老本行賣靈草,而是在攤位上擺滿了鐵皮大青蛙。

這個可比靈草賣的多多了。

此地叫歸寧,很快就會迎來一個巨大的拍賣會。

裏面有一個東西叫霜針。

她需要這個。

賣著賣著,一道悠遠又熟悉的聲音在面前響起。

“山主,是你嗎?”

戚綏今擡起頭,看清了眼前來人——沈觀。

她假成婚的夫婿。

沈觀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山主大人,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了!”

戚綏今不願與其糾纏,說:“你擋著我做生意了。”

沈觀連忙拿出錢袋,把裏面的靈石都倒給戚綏今,一個錢袋不夠,又拿出了好幾個。

“山主大人,這些夠買你這些嗎?”

戚綏今圈起這些錢,連連點頭:“早說你是買東西的啊,夠了夠了!謝謝你!”

沈觀道:“你現在為什麽在這裏?”

戚綏今道:“我有事要辦。”

沈觀:“何事?”

戚綏今:“這裏不是過幾天有拍賣會嗎,我需要它的霜針。”

“好啊,山主大人,我正愁沒機會好好感謝你呢!”

“怎麽了?你謝我幹什麽?”

“當年若不是你罵我那一頓,我還渾渾噩噩著,你罵完我,我就痛定思痛,開始著手振興我們合歡宗,首先是要有個新面貌,於是翻蓋了宗門,結果在宗門底下發現了金礦!我們合歡宗一躍成為最富有的宗門了!再也不愁沒人結交了,這一切多虧了你啊!”

“啊?”

“就是這樣的,我們合歡宗仿照你的樣子建了一座石像雕塑,每日供奉。”

“這個就不用了吧。”

戚綏今看著面前的靈石,又擡眼看看沈觀那張笑臉,一時有些恍惚。

“等等,”她眉毛一挑:“沈觀,你是認真的?”

沈觀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殷切,“翻修宗門不過是第一步,誰承想竟挖出了金礦!這就是天意啊!”

“天意不天意先放一邊,”戚綏今道,“你既然已經買完了我的青蛙,就別擋我的路了,我得走了。”

沈觀立刻道,“山主大人止步,既是相見便是有緣,不如到我合歡宗一觀如何?就在這歸寧城東三百裏,合歡宗如今別的不敢說,靈石管夠,那霜針無論如何也定為你拍下,權當……權當是我們宗門的一點心意!”

戚綏今聞言暗自思襯,自己擺攤賣這些鐵皮大青蛙,雖比賣靈草賺得多些,但要競拍霜針那種級別的材料,確實不太夠。

有合歡宗這冤大頭……好吧,是前任假夫君相幫,確實能省很多事。

“只是去看看?”戚綏今問。

“自然,山主大人想走便走,沈某絕不強留。”沈觀立刻保證。

“帶路吧。”



三百裏路,對於能禦劍飛行的修士而言不算遠。

沈觀召出的代步法器是一艘極為精致的雲舟,通體由暖玉與沈香木造就,舟身還隱隱有合歡花的香氣繚繞。

“我去,如此奢華,你如今還真的有錢了。”戚綏今評價道。

“山主大人見笑了,”沈觀操控著雲舟:“宗門裏的長老們說,如今咱們闊氣了,出門在外,面子不能丟。”

戚綏今隨著沈觀踏入合歡宗,沈觀一路興致勃勃地介紹,她只略略頷首,心思大半已飛到了幾日後的拍賣會上。

沈觀徑直將她引到一處臨湖的小亭用晚膳。

月色初上,灑下碎銀般的光。

“不知山主大人喜食什麽口味,”沈觀為她布菜,動作自然,“若不合意,請告知我,立刻換過就是了。”

“好的。”戚綏今點點頭,舉著酒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水,忽然想起來妄墟城的隱月娘子。

她釀的酒才是真的好喝。

“沈觀,你真的能幫我拍下霜針嗎?”戚綏今問。

“那是自然,山主不必擔心。”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沈觀晃了晃腦袋,試圖清醒些:“山主,時候不早了,我……”

“是有些晚了。”戚綏今接著道:“我們幾日後在拍賣會上見吧。”

“山主大人,夜色已深,不如就留在賤地,我這就命人去備房。”

戚綏今想了想,沒有拒絕。

就這麽在合歡宗住下了。

幾日後的拍賣會上。

歸寧城“聚寶閣”的拍賣盛會,十年一度,堪稱中州一大盛事。

是日,天光未亮,城中主道便已人頭攢動,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器拖曳著流光溢彩,自四面八方匯湧而來。

包廂不大,卻極盡舒適雅致。

戚綏今和沈觀坐在裏面。

辰時,一聲清越的鐘鳴響徹整個拍賣大廳。

拍賣臺後方,一道門無聲滑開,一位身著玄色長袍老者走出來。

“承蒙各路道友賞光,齊聚歸寧。老規矩,價高者得,閑話少敘,請看第一件拍品——”

拍賣會就此開始。前期物品沒有一個是戚綏今要的,等了許久才等到霜針。

沈觀真是財大氣粗,一口價也不講,楞是拍下來了,把霜針穩穩遞給戚綏今。

她接過霜針。

沈觀問:“我這幾日打聽了此件用途,唯有一用,就是用以靈脈上。不知山主大人是何用途?”

戚綏今道:“這個就不說了,多謝你,若有機會,我再報答你。”

戚綏今轉身離開,消失在沈觀的視線裏。

————

師父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我已經學會了劍法,可以讓我玩一會嗎?”

“我想吃桃花糕,可以給我買一塊嗎?”

“我很累,可以讓我休息一會嗎?”

戚綏今經常說這幾句話,鐘奚從來不回應。

她不明白是可以做還是不可以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所以一切聽鐘奚的指示,像木偶一樣。

她是鐘奚最得意的弟子,她最有天賦,被選中做成仙路上的最好的那塊石頭。

——鐘奚的墊腳石。

關於他,戚綏今實在沒什麽印象了,只記得他打罵弟子們,罵的雖然不難聽,但是會把他們最羞恥的一面揭下來,讓他們去痛苦和自貶。

鐘奚的手段數不勝數,對付什麽樣的弟子都有相應的手段,他非常熱衷於收養小孩子,因為那時候最好塑造和教養,打你一巴掌,你就永遠活在被打的痛苦裏,給你一個甜棗,你就永遠覺得世界是美好的,活在甜蜜的堡壘裏,幾乎不會有太大變動。他想把弟子們養成什麽樣就什麽樣。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戚綏今就是這個例外。

萬幸她很早就被送到了滄華宗,萬幸她還小,沒怎麽受過鐘奚數不勝數的折磨,萬幸她遇到的是裴輕惟。

萬幸萬幸,她有了一個陪伴她的人,有了一個喜歡她的人。

他就近乎偏執地把戚綏今養的很好,把她放在自己身邊陪著,他願意跟她一輩子這樣。

表面是他照顧戚綏今的一切,但真正的掌控者卻不是他。



戚綏今拿著絕仙劍,來到了鐘奚面前。

這是她從小生活的地方,景色秀麗,陽光普照。

無數弟子們還在操練,永遠不停。

她走過一個個人,沒有擡頭看,沒人註意她,她就這麽輕易地找到了鐘奚。

鐘奚在房間裏,她直接走進去,率先看到了墻上她的肖像畫,那是她十六歲的時候。

接著,鐘奚轉過身,隨著他轉身,一個乖巧的小女孩在他掌心下展露,紮著兩根小麻花辮,胸前掛著一個翡翠平安鎖。

新的孩子。

鐘奚見到戚綏今並不驚訝,沖她笑了笑:“小綏,你來了。”

“是,師父。”

“我知道你做了什麽,消息傳的好快啊……但是我不信,我不信什麽都沒有。”他把小女孩往前一推,面目慈和:“你瞧,她跟你像不像?”

“……”

小女孩絲毫不怯,兩只渾圓的眼睛帶著不掩飾的痞氣。

“她跟你小時候很像,也可以說,比你還要有天賦……”

鐘奚眉角開始染上陰鷙,猝然說:“你已經不行了,我白養你了,你真的對不起我對你的栽培,你居然敢如此跟我作對?早知這樣,我真該殺了你那個師弟!”

戚綏今沒有像十六歲那次央求,只堅決道:“你殺不了他,我不會讓你殺他。”

“小綏……小綏,師父相信你有苦衷,你告訴師父,到底是為什麽?你是不是被什麽控制了?你明明是我的徒兒啊?你是我養大的,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嗯?”

“在你要殺裴輕惟之前,我還是聽你的話的,誰讓你非要殺他。”

戚綏今語氣似孩童一般,聽起來還有些莫名任性,但她就是這麽想的。

“我沒有喜歡的東西,唯獨在乎他,你要殺,我不能允許。而且,這段時間我碰到了你的很多弟子,他們跟我沒什麽分別,都是因為你,他們全都死了,你想成仙本身沒有錯,但你為什麽要害死這麽多人?你想把人扭成什麽樣子你才滿意?”

戚綏今道:“我在妄墟城和烏府見過屍坑,那裏的屍體都是從天上扔下來的,我猜,是你在模擬成為高高在上的仙人,肆意拋棄折辱生命,你從來就沒把人當人看,你不會滿意的,你要把靠近你的人全部殺害死。”

“小綏,你說的這些話很不對,你怎麽能這麽跟我說話?我是你師父!再說了,你說我害了他們,但是他們都是我養大的,我想怎麽對待他們就怎麽對待!他們是生是死,還不都得聽我的!是我給了他們生命,是我給了他們家!不是你戚綏今!你什麽都沒做,也配指責我?!”

“我就配,我就說,你就是做錯了!”

戚綏今舉起劍朝鐘奚刺過去,她靈氣幾乎全無,唯餘一點全都註入到了絕仙劍裏。

鐘奚早年在她身上下了蠱,不同於同心念,叫“同命蠱”。

一人死,另一人也死。

戚綏今做事從不遲疑,她鮮少思考是為什麽,只看是什麽,是什麽就是什麽,她看到的是什麽事實,那就是什麽。

鐘奚楞住,任由劍捅穿自己胸口,他倒下去。

小女孩尖叫一聲,見到血才知道害怕,她站在原地不敢動彈,戚綏今忍著痛,招呼她過來。

小女孩挪著步子走來,看著戚綏今。

鐘奚掙紮著,胸口湧出血液。

戚綏今對小女孩道:“待他死後,你去拔出那把劍,帶著它去滄華宗找藺澤遇,劍有靈力會護你一路平安,見到他你就說是恩人讓你來的,他會收留你,給你吃的穿的,你不會是自己一個人。”

“姐姐……”

“姐姐!”

兩聲異口同聲,第一聲是小女孩的疑惑,第二聲是文芙。

緊接著,戚綏今落入一個懷抱,她痛極了,一絲力氣都沒有了,任由來人抱著。

“師姐,我不會讓你離開我。”

“永遠不會。”

視線黑下去,什麽都看不到了。

本來還想把靈脈剝給裴輕惟,現在什麽都做不了了。



陽光透過窗欞和樹照在屋裏一小塊地方。

戚綏今悠悠醒過來,很自然地穿上道服,一路步履匆匆,穿過一條條長廊,一間間閣樓。

來到了學舍。

學生們都正襟危坐讀著書,嚴厲的夫子重重敲響小竹條:“戚綏今,你本月遲到幾次了!去!站後面罰站一天!”

戚綏今“哦”了一聲,拿著書去後面站著了,掀開第一頁,卻怎麽都讀不下去,她心裏難受的緊,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她覺得她不應該遲到的,她從來沒有遲到過。

為什麽呢?

窗外忽然狂風大作,密集的雨擊打在四周,轟隆隆的雷聲要把屋脊掀翻。

她的心跳隨著雷聲越來越大。

再睜開眼睛。

她面前有一張考卷,周圍卻沒有一個人,整間學舍空空蕩蕩,只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還有她一個人。

那張考卷上沒有題目,沒有姓名,但字跡是她的,狂放潦草,寫著她看不懂的心法口訣。

這是什麽?

正想著,一只手出現在她面前,將那張考卷揉成一個團,扔在一邊。

外面仍狂風驟雨,永不停歇。

究竟什麽時候才會停?

戚綏今擡頭看向來人。

原來是師弟啊。

裴輕惟。

“你怎麽來了?”戚綏今問。

話剛說出口,她覺得好像在哪說過似的,但是想不起來了。

“我來找你,帶你回到我身邊。”

戚綏今疑惑:“你為什麽要找我,我沒有在你身邊嗎?”

“你總是跑,總是丟下我。”

“怎麽會呢,我怎麽會丟下你?”

“沒關系的,我會找到你,我不能離開你。”

“……”

瓢潑大雨停止。

熟悉的呼喚聲一如從前,輕輕柔柔傳進她耳朵裏。

“師姐。”

戚綏今睜開眼睛。

入眼是蒼白一片,逐漸才有了色彩。

“終於醒了醒了!嗚嗚嗚嚇死我了,姐姐!嗚嗚嗚嗚……”

“還算命大,三個月了,可費了我不少力氣。”

“師父,你就別說了,你快看看姐姐是不是真的好了?”

是文芙和藺澤遇,旁邊還站著牧凈語,他笑道:“舍得醒了?你這一覺可比我當初在問宜宗睡的長啊!”

“牧大人,你也少說點話吧!姐姐剛醒,還沒緩過來……”

戚綏今的腦中一根線落地,她沈吟片刻,問:“師弟呢?”

“山、山主大人他受了傷,在靜養呢!”

“在哪裏?”

“在……在……”文芙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不說,把目光投向藺澤遇。

藺澤遇道:“放心,人沒死。他為了救你,說把你的還給你,是一支靈脈,但是,除了那一支,他把其餘多數也給了你,亦昏迷了很長時間,前段時間剛醒,就在旁邊房間,你可以……”

“多謝。”

戚綏今甩下這一句,直接沖出了房門,赤足跑到了隔壁,她遲疑了。

這些是不是幻覺?她不是死了嗎?是在夢中嗎?

不要想了,戚綏今對自己說。

她推開門。

濃郁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她看見了。

師弟。

不是幻覺。

“我來了。”

裴輕惟坐在床上,面色蒼白,戚綏今走近他,蹲在他面前,“師弟,我來了。”

裴輕惟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附身吻了吻她的額頭,眼角滑下一顆淚:“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了,明明是如此親密的兩個人,硬是把路走遠了,分離了兩年、兩年又兩年,幸好幸好,這次沒有走遠。

戚綏今吻去他的眼淚,如他對自己那樣,道:“我愛你。”

裴輕惟道:“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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