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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之事1·一間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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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之事1·一間雪

“你這個小畜生,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誰允許你在這兒的,趕緊滾!”

一座厚重的牌匾下壓著一扇朱紅的大門,冰涼的臺階上趴著總角年華的歐陽珠。

臘月,風雪裹挾著鉆進她破爛的褲腳,冷的她站都站不起來,侍衛把她囫圇踢了下去,她打了幾個滾掉下臺階。

這一踢倒是讓歐陽珠活絡了一些,她不能再趴著了,再趴著真得凍死,於是爬起來,裹緊自己的破粗布衣衫,想找個稍微暖和的地方待著。

當年她被拋棄在城墻下,和乞丐一起生活了好幾年,平時吃東西要麽撿,要麽搶,夏天還好,有野菜可吃,冬天就不行了,幾乎沒有填飽肚子的時候。

不過歐陽珠是個很樂觀的人,她跟著乞丐們學會了怎麽搶最快,怎麽偷不會被發現,除了冷點餓點,活的倒也行。

今天她實在太困了,又或許是餓的發暈,居然倒在人家的家門口了。

實在是晦氣。

“晦氣”通常是別人罵歐陽珠用的詞,她聽的久了,也覺得自己晦氣。她沒讀過書,不認識字,自然也不明白晦氣是什麽意思,她覺得應該是說她臟。

臟就臟吧,她又沒錢買皂。

不過聽得再久了一些,晦氣入她耳,就是左耳朵出右耳朵進了。

“小孩兒!”

伴隨著聲音,緊隨其後的是一只手捏住她的肩膀。

“你往哪兒去?”

毛毛大雪忽然停了,最後幾粒雪落下時,歐陽珠看見來人。

大約二十幾歲,眉眼極其漂亮,嘴角上揚,看起來永遠都像笑著,朱唇白面,黑發劍眉,穿著華貴的絳紫衣裳。

“你好,我叫鐘奚。”

“……”

歐陽珠不敢回答,她瑟縮著眼神,立馬要跑,可鐘奚牢牢抓住她不允許她動。

“你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鐘奚把自己的柔軟的虎皮外袍脫下來,披在歐陽珠身上。

旁邊家仆見狀,阻止道:“公子,她好臟,不要……”

鐘奚斜睨一眼,語調瞬間冷下去:“不要什麽?”

“沒什麽……”家仆被一瞪,不敢多言。

鐘奚微笑著,他笑起來時仿佛周圍雪要化盡了:“別害怕,你餓了吧,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歐陽珠被鐘奚以不容拒絕的態度帶回了家。

這是歐陽珠第一次見到這麽美的房子。

庭院深深,古樸典雅。

她被仆人領著走到一間房間裏,這裏暖爐熱熱的,凳子軟軟的,仆人給她端來一碗熱面,裏面放了很多肉塊。

歐陽珠捧著碗吃起來,連湯也喝的一幹二凈,喝完後,她才發覺鐘奚坐在她對面,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還發現,鐘奚換了件衣服,由紫色變為白色,更襯地眉眼冷峻。

歐陽珠依舊不敢擡頭看:“……謝……謝謝你……哥哥……”

鐘奚笑道:“不客氣。”他托著臉,湊近問她:“你有地方去嗎?”

歐陽珠握著拳,“沒有。”

鐘奚笑盈盈道:“我有個地方,你願意去嗎?”

“……什麽地方?”

“風權門。”

“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我叔叔創辦的,一個可以接納像你這樣無家可歸之人的地方。”

“……”

鐘奚微微歪頭:“你怎麽不說話了?不想去嗎?”

“真的嗎……沒……沒……”歐陽珠眼裏含淚:“我只是覺得……我有地方可以去了……我不用再流浪了……”

“那是自然,風權門從此就是你的家。”

“嗯。”歐陽珠用力點頭。

*

風權門的日子並不好過。

這裏收容的大多全是流氓街痞,最是兇狠暴戾,歐陽珠年紀最小,免不了受欺負。

但是她願意在這裏,因為這裏起碼有地方睡,有饅頭吃。

歐陽珠很容易滿足,一天能有一個涼饅頭吃就好了!

她每天都傷痕累累,夜晚掛著未幹的淚痕,在疼痛中安睡。不過,她只要想起鐘奚,她就能再堅持下去!

鐘奚的叔叔鐘毅是個面目猙獰的男人,而且他的行為跟他的長相一樣兇惡。

他每天逼著歐陽珠他們練習功法,逼他們背法訣,讓同伴們互相爭鬥殘殺,誰輸了誰就會被趕走。

歐陽珠不想被趕走,她日覆一覆,年覆一年地拼命練習,拼命背誦。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輸了。

歐陽珠彼時已經十七歲,正年輕,什麽都不懂,她不懂修真界的規則,也不通人情世故。她已經盡力堅持了九年,夠了。

在一個普通的日子,她被趕出了風權門。

又是一個臘月。

天上飄起鵝毛大雪,簌簌往人身上落。

歐陽珠走在厚厚的雪地裏,一步一個腳印,推開大門——

當年人依舊在。

鐘奚已然長成一個豐神俊朗的男子,眉眼比起幾年前更顯舒展。

乍一看,像畫裏的人似的。

歐陽珠飛跑到他面前,起初她有些不敢相信,試探性開口,說出她當年稱呼他的:“……哥哥?”

鐘奚笑道:“你長大了。”

歐陽珠異常開心,道:“要是沒有哥哥,我早就死了,何來長大。”

鐘奚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歐陽珠搖搖頭:“沒有,我沒受苦。”

鐘奚依舊問了當年那個問題:“你有地方去嗎?”

歐陽珠的回答也相同:“沒有。”

“那便跟我走吧。”鐘奚說。

鐘奚把歐陽珠帶回了家,他告訴歐陽珠他要做一件大事。

歐陽珠問:“什麽大事?”

未等鐘奚回答,外面傳來仆人們的叫喊聲:“小綏!小綏!不能進,公子屋裏有客人!”

又聞一陣歡快的腳步聲,一個紮著短馬尾的小屁孩跳進屋裏,她四處張望了一圈,看到鐘奚後瞪大眼睛:“師父!”

鐘奚喝斥一聲:“我平時是怎麽教你的!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小小的戚綏今不在乎被說,她指著歐陽珠道:“你已經帶回來很多哥哥姐姐了,都沒空陪我玩了!今天你必須陪我堆雪人!”

鐘奚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對歐陽珠笑笑:“小孩子不懂事,瞎說著玩兒的。”說罷,他揪住戚綏今的衣領把她提溜出去。

歐陽珠偷偷跟過去瞧,只見鐘奚松開手,戚綏今整理整理衣服,像個小大人似的:“你別說又沒空,我已經等你好幾天了,你今天必須陪我。”

鐘奚怒目道:“我跟你說了萬事以修道為先,整日想著玩沒有前途!你《心法》的第一百三十二章背過了嗎?”

戚綏今點點頭:“我早背過了!我連後面五章也背過了!”

鐘奚冷言道:“那就再背五章!”

戚綏今氣得跺腳:“我討厭你!”

鐘奚回到屋裏,對歐陽珠說:“小輩無狀,見笑了。”

歐陽珠問:“她是誰?”

鐘奚道:“我撿的徒弟,隨母姓,叫戚綏今,‘綏今’意為安撫當下,平定道心。”

……

歐陽珠在鐘府留下了。

鐘奚每天都讓人教歐陽珠修煉,短短幾年下來,她學到的要比風權門裏多的多,她的修為迅速增長,一路修到了化神期後境。

鐘奚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面貌也不似以前那般溫潤。

三年後,他把戚綏今送去了滄華宗,自己則跟歐陽珠踏上了一條新的路。

一條名為“證道”的路。

路上,歐陽珠和鐘奚結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修士,從兩個人逐漸發展壯大,哪裏有不平事哪裏就有他們。

只因他們是在一個雪天橫空出世的,世人稱他們為“一間雪”。

後來又因為他們每次出現都必會流血死人,改稱為“一見血”。

他們俠名遠播,受大多數人尊敬。後來他們之中有人認為自己功在千秋,理當讓後人銘記,便心安理得地開始大量收禮,鐘奚依舊堅持當初的道,對此頗有微詞,屢次勸告未果。

自此,分歧出現。

七個人分裂成三派,一派是鐘奚和歐陽珠,一派是主張趕緊擴大美名廣招弟子收斂錢財,還有一派打算退出。

鐘奚無法改變,只能任由他們去了。

他跟歐陽珠依舊在世中飄蕩。一次,兩人在一處幽深的森林裏獵殺一只妖獸,妖獸境界非常高,兩人皆不敵,歐陽珠為保護鐘奚受了重傷。

“快走啊!你要是不走,咱們都得死!你走了,咱們兩個起碼能活一個!”

“……”

鐘奚眼神幽暗地看了眼歐陽珠,轉身離開了。

歐陽珠看他走了,放下心來,妖獸也被他二人傷的不輕,它憤怒無比,朝著歐陽珠撲來!

就在妖獸的爪子落下時。

“嗖!”

一道利劍飛過。

妖獸的眼珠瞬間爆裂,它吃了痛,慘叫一聲逃走了。

一隊人騎著馬往這邊趕來,他們身穿重鎧甲,渾身散發著肅殺之氣。

馬蹄聲突然停止,只有一陣冷風吹過。

一只玄色靴子踩下來,黏稠的一圈血滴在草地上。

歐陽珠失血過多動彈不得,瞳孔倒映著來人。

他面帶骷髏面具,腰上的柳葉劍色如青黛,冷氣森森,他走過來時把劍取下提在手裏。

他停下腳步,站在歐陽珠面前,伸手將自己的面具摘了去,漏出一張十分有棱角的臉,舒眉朗目,如圭如璋。

“你是何人?這是皇室圍獵場,你是怎麽進來的?”

歐陽珠額頭流著血,流進嘴角:“多謝……救命之恩……我是……來殺那只妖獸的……”

“為什麽殺它?誰讓你殺它?”

“我……哥哥……它說妖獸是壞的……”

“誰是你哥哥?你哥哥呢?”

“他叫鐘奚,我讓他先走了。”

“……”

來人緘默半晌,蹲下道:“我叫顧景純,是中州的將軍,你還能站起來嗎?”

歐陽珠搖搖頭。

顧景純把她抱起來,正在這時,另一隊人馬趕了過來。

見到顧景純抱著一個血淋淋的美人時,都十分疑惑,為首的是三皇子,他不過七八歲,正伏在馬背上,瞪大了眼睛,指著歐陽珠道:“舅舅,這是那個妖獸嗎?它化形了?!”

顧景純輕柔地抱著歐陽珠:“不是,她是受了傷不小心進來的。”

三皇子叫道:“啊!那趕緊帶她走,可別死在我們圍獵場了,要不然妖獸該聞著味過來了!”

顧景純把歐陽珠扶上馬,自己在後面摟過她,駕馬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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