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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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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離

周樂行是在差不多半個月後回來的,算上中途舟車勞頓的時間,他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趕回來了。

他的收獲自然不小,最大的體現除了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之外,便是重新恢覆鼓鼓囊囊的錢包。

這的確是個豬都能起飛的風口。

周樂行心中感慨,但周元香和周樹生對這一點卻並不感興趣,而是仔仔細細的打量過他後,這才和身邊的周禮行詢問起他的近況。

“媽,我人就站在這呢。”周樂行無語,“你怎麽不問我?”

周元香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問你做什麽?聽你吹牛嗎?”

可惜周禮行也對他的情況一知半解,但有了周樂行簡單的描述,再配上他的口才,事情說出來時也是條理清晰,沒有什麽疏漏。

周元香沈默了。

她想過三兒子出去可能會大手大腳,再結交一群混混,甚至情竇初開,有了什麽特別的心思,但卻沒想到三兒子當真是出去闖蕩了。

好在這微妙的沈默被周樹生興高采烈拆禮物的聲響掩蓋了過去。

“餅幹!”

周樹生指著鐵盒子上的字大喊,興奮得臉頰通紅,在他身邊的黑狗便跟著激動起來,用那濕漉漉的鼻子去□□那鐵盒子,竟像是要幫周樹生打開盒蓋一樣。

周樂行看著大黑狗那油亮亮的皮毛,稀罕的伸手摸了兩把,黑狗便轉過頭來舔他的掌心,又轉過去興沖沖的幫周樹生頂那盒蓋子,來來回回好幾下,忙得不可開交。

“媽,簡生呢?”周樂行隨口一問,卻沒能得到及時的回應。

原本輕快的心驟然往下一沈,周樂行立刻轉頭去看周元香的臉色。

看著不像是傷心難過。

周樂行心定了些:“怎麽了?”

周元香下意識找些事做,又將手裏剛拿到的那疊錢重新數了一遍,邊數邊盡可能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跟他爸去城裏享福了。”

屋子裏的一角短暫的沈默下來,和另一邊歡天喜地的景象形成鮮明的對比,周禮行立刻察覺到異樣,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將剛剛聽到的對話在腦子裏順了一遍,遲疑的問道:“哪個爸?”

他怎麽記得顧簡生的爸早就死了?

這又是哪裏冒出來的?

周樂行用了近一分鐘的時間調整了心態。

他看向終於將餅幹盒子打開的周樹生,語氣有些輕飄飄的:“挺好。現在電話聯系也挺方便的,他總有留個地址吧?”

周元香先看向周禮行,斥道:“還有哪個爸?他就那一個爸!”

她再看向那明顯低落下來的背脊,嘆了口氣:“簡生去城裏住也是件好事,總比在這山窩窩裏討食容易。蘭花現在不也在城裏住,我看應該就是他們在城裏又遇上了,也是孽緣……”

周元香有些絮絮叨叨地說著些漫無邊際的話。

周樂行終於轉頭看向她,心裏那糟糕的猜測漸漸浮現出其猙獰的面孔:“他沒有留地址嗎?那電話號碼呢?”

這處角落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

周禮行也看出了周樂行狀態不對,跟著沈默下來。

連周樹生和那條大黑狗都察覺到了異樣,轉頭看向這一邊。

黑狗那不停擺動的尾巴終於慢慢垂落下來,夾在了股間。

周樹生湊到嘴邊的餅幹又拿了出來,遲疑的遞給了周樂行:“哥吃餅幹。”

周樂行垂眸看著那塊色澤金黃的餅幹,勉強張開了嘴,餅幹清脆的斷裂聲響得細微,帶著奶香的細膩口感進了嘴裏,卻勾起了內裏絲絲縷縷的苦澀。

周樂行艱難的把那口餅幹咽了下去,起身朝外走:“我出去走走。”

周禮行和周元香對視一眼,從周媽眼裏看到了無奈和感嘆。

周禮行上一次回家時見到的冷面少年形象剛躍入腦海,便聯想到當時周樂行對顧簡生天然的好感。

看來這世上一物降一物的說法的確能夠適用在人類身上,只是不知道顧簡生的離開會不會再次改變他的三弟,想到這,他也終於有了和周媽一樣的擔憂。

“怎麽這麽突然?”周禮行想到以前林林總總聽過的流言,眉心皺得更緊了,“確定是簡生他爸嗎?這麽多年都沒個消息……”

全村人可都當他爸是死了,這麽突然出現,沒有人懷疑嗎?

周元香:“他爸長什麽樣我們幾個老鄰居還認不出來嗎?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哎,其實這對簡生來說也是件好事。村裏前陣子不是來了個大學生嘛,也是巧了,他和簡生他爸是老熟識了,中間這麽一牽線,事情就定下來了,別說是你了,我們幾個都還懵著呢,也不知道他們娘倆還會不會再回來。”

這麽一分別,或許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周樂行漫無目的的在村子裏走著,不時有路過的鄉親熱情的和他打招呼,詢問他的近況。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應了什麽,渾渾噩噩間便走上了熟悉的鄉道,停在了那緊閉的顧家門前。

其實在更早之前他應該就有所預感了,就像簡生沒有去城裏,賀淮之依然會出現在周家村一樣。

雖然周樂行暫時沒有找到這個世界的邊緣,畢竟他目前所能到達的地方有限,但圍繞著顧簡生和賀淮之兩人的劇情似乎還在朝前推進著,即使這個線條有了一定的偏差和扭曲,依然無法停止前推的趨勢。

顧簡生是自願跟著走的嗎?

在周樂行看來,顧簡生在周家村的日子實在算不上愜意,宵小流氓騷擾不斷,還是在他出面後,這種情況才有了短暫的遏制。

這樣一來,顧簡生的離開似乎更沒有懸念了。

但真正讓周樂行在意的,卻是顧簡生半點信息都沒有留下來的決絕。

“至少也要說兩句客套話吧……”

周樂行看著那扇大門發了會兒呆,便聽到有人興高采烈地喊他的名字。

“樂哥!”

隨著一個腦袋從巷子尾冒出頭來,後面四個腦袋也接連探了出來,每個人見到他都是一副喜形於色的樣子。

周樂行:“你們怎麽在這裏?”

他問完就知道自己犯蠢了。

果然,周波波立刻表明忠心:“樂哥,你不是讓我們有空就來周家村看看嗎?正好最近沒事,我就約了大家過來了。”

反正去哪裏聚都是聚,沒有樂哥在,他們也不敢和附近村子的混混頭子硬碰硬,但再清閑也是不可能窩在家裏的。

一個個都是坐不住的性子。

正好有了周樂行的囑托,他們可是由此幻想出了不少片子裏□□老大臨死囑托的熱血畫面,幹得可起勁了。

周樂行對上這五雙閃亮亮求表揚的眼睛,從善如流的說道:“辛苦你們了。”

“走吧,我給你們帶了禮物。”

五人聽到這話,立刻歡呼一聲,歡天喜地的跟在周樂行身後。

周波波:“樂哥,禮行哥沒事吧?”

周樂行不知道他們腦補了什麽悲痛情深的苦情場景,只是搖了搖頭。

李成:“樂哥,你知道顧簡生去城裏了嗎?”

周樂行的腳步一停,他看向這群小弟,突然有了一個猜想:“簡生留話了?”

五個人互相看了看,齊齊搖了搖頭。

周樂行那顆燃起來的心又蔫回去了,隨口回了句:“嗯,我知道這事。”

周小小:“老大,雖然顧小子沒有留話,但是他……”

周小小的話短暫的停了停,眼珠子朝上看,似乎是在思考著措詞。

周樂行看著他,那眼神前所未有的專註,讓周小小壓力更大了,還是李大剛開口解了圍。

“顧小子走的時候很奇怪。”

這話贏得了所有人的讚同。

“他那時候還看了我們一眼,特別可怕!”周小小補充道,怕自己的話無法取信於周樂行,還看向了身邊這群哥哥,“對吧?你們都看到了吧?”

眾人點頭。

蘑菇頭周小兵回想起那一眼,還抖了一下,小聲嘟囔道:“像是要殺人。”

李成:“我就說顧小子不簡單,他平日裏那副樣子肯定是裝出來的,跟他那便宜爹一模一樣!”

李大剛:“他爸是很假,還裝哭,一點都不像男人。”

周波波:“你管他爸是不是裝哭,我看顧小子去城裏也好,吃香的喝辣的,總好過守著這破房子。”

周小兵還是愁苦著一張臉:“也不一定是吃香的喝辣的,我聽姥姥說,要是被拐賣的話,那是很慘的……”

李成翻了個白眼:“那是他爸,他爸能拐賣他嗎?”

周遭吵吵嚷嚷的話語短暫的遠離了周樂行的世界。

他回過神來時,就問了句:“賀淮之在哪?”

數人理解了一番他的意思,這才回答道:“他當時就站在顧小子他爸身邊。”

周小小:“他爸跟那大學生很熟,肯定也很有錢,聽說他們是想開小轎車來接顧小子的,但村裏的路還沒鋪出去,車子進不來,只能坐拖拉機出去。”

周波波重點倒是沒偏移:“他應該跟著顧小子他們一起走了,我沒再見到他了。”

眾人紛紛點頭。

周樂行思索著,領著五個小弟回了家,將買的喇叭褲和印著各色圖畫的T恤衫分給他們。

幾人見到這種新式的衣服,果然很開心,當下就要脫衣服換上去。

周禮行倚著門框笑看著幾個大小夥子在院子裏鬧,視線不時落在坐在馬紮上沈默不語的周樂行身上,終於在五個人你推我攘笑鬧著離開時,來到周樂行的身邊。

“之後什麽打算?”

在回家之前,周禮行得到過一次答案。

他知道如今的三弟有了責任和擔當,考慮過將顧簡生在內的幾名小弟一同打包出去創業,但現在最牽動周樂行思緒的顧簡生不見了蹤影,當初沈甸甸的計劃便顯出幾分飄忽渺茫了。

周樂行看了一眼這個二哥,突然問道:“哥,你想過未來嗎?”

在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周樂行也是想過自己的未來的,那就是有吃有穿地活到生命盡頭。

要說他當真多愛自己的游戲策劃事業也不盡然,只是當時這個行業處於欣欣向榮的階段,周樂行覷得商機便入局了,他總要為隨時可能被趕出周家的自己備好一份養老錢。

而來到這個世界後,牽絆漸漸變多,變數也如影隨形,周樂行卻突然迷茫了。

他將自己的未來和另一名少年捆綁在了一起,而他卻毫無所覺,直到那牽在少年一頭的羈絆驟然被蠻橫地切斷,他才茫然無措地意識到這一點。

那被生生切斷的羈絆似乎將他心口的一塊也剜走了,不知道哪裏來的風呼嘯而過,帶起駭人的嗚鳴聲,只留下一個空洞洞的口子,無聲的註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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