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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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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9

穿黑色風衣的人

Chapter 9

9.1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件事就是她做的。然而,我卻始終也想不明白,她是怎樣做到的。”

薇薇安這樣說,警探沃辛頓嘆了口氣。

唐卡斯特警察局的空氣有些沈悶。老式的石英鐘在墻上發出“嗒,嗒”的聲音,白色的熒光燈照在光潔的白板上,照亮“穿著黑色風衣的人”的照片。

警探沃辛頓嘆了口氣,將白板筆的筆帽合上,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裏。警探的聲音有些疲憊:“要不是那個四分衛的母親……這件事也沒有這麽麻煩。要我說,霸淩別人的人得到報應,這也沒有什麽奇怪的。”

薇薇安沒有跟著警探沃辛頓一起抱怨。她還在想那個叫做方中慧的孩子。

薇薇安盯著白板上“穿著黑色風衣的人”的照片,低聲地說:“如果他們認識呢?我是說,方中慧,雖然她不符合疑犯畫像,但是,她說不定與另一個人暗中有著聯絡,有另一個人替她解決這些事,就像……”

薇薇安回憶了一下那本小說的名字,“就像那本小說,《白夜行》,裏面的兩個主角像‘槍蝦’與‘蝦虎魚’一樣,是互利共生的關系——說不定,方中慧也有一個這樣的夥伴。”①

警探沃辛頓則扯了扯嘴角:“噢,你也知道,那都是小說裏杜撰的。”

這樣說,警探沃辛頓像是想到了什麽。她望向薇薇安。

“別想那個叫做方中慧的女孩了。我說真的。”警探沃辛頓說,“你知道嗎,周?你真的是一個……非常固執的人。”

薇薇安楞了一下,沒有說話。警探沃辛頓說:“是因為你的妹妹莉莉安吧,不是嗎?”

薇薇安的手指微微一顫,警探沃辛頓嘆了口氣:“我知道,當年,你的妹妹失蹤了,那時候的警員沒能找回她,是嗎?你是不是覺得,警員們要是再堅持一下,再調查一下,就能找回莉莉安了?”

薇薇安垂下眼睛,保持了沈默。

“不是每一個案子都是莉莉安的案子。有的時候,我們對於案子該放手還是要放手。過於固執、窮追不舍,只會讓你自己難過。”

警探沃辛頓說著,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放下吧,周。你得放下方中慧。你不能再固執地抓著她——什麽‘槍蝦’與‘蝦虎魚’,聽聽你自己!這實在有些荒謬。”

薇薇安也知道,自己對於“方中慧”有些過於固執。

小警員垂下頭,不再說話了。

而警探沃辛頓將桌面上的文件與檔案夾攏起來,在桌面上磕了磕,讓它們變得整齊。

“我會將這個案子移交出去。”警探說,“我不認為我們能夠接受那位四分衛家的怒火——唐納利說,他對這個案子感興趣。他是個傲慢自大的蠢貨。他以為他是從我手中‘搶’到了這個案子,就讓他洋洋得意去吧。我看,讓唐納利這樣的白癡去承受那位女士的怒火最好不過。”

薇薇安沒有說“不”。

案件被移交了出去,不再由警探沃辛頓與薇薇安負責調查。

然而,薇薇安的心裏,卻始終放不下那個叫做“方中慧”的孩子。

在一個休息日,警員薇薇安·周換下了自己的制服,穿上了便服,將車子開到了唐卡斯特中學。

她站在唐卡斯特中學的大門旁邊,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些什麽——

“Bully!”

她聽見一個學生低語。

薇薇安驀地回過頭去:

那件聳人聽聞的“BULLY”刺青事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幾個橄欖球隊的隊員已經回到了唐卡斯特中學上學。隔著學校的柵欄,薇薇安看到一個眼熟的人:

那是其中一個臉上被紋上了“I AM A BULLY”的橄欖球隊員。

薇薇安一下子看出了對方臉上的不自然:

紋身短時間內難以洗掉,他大概是在臉上鋪上了厚厚的遮蓋的化妝品,第一眼看,不太看得出那青黑色的字跡。

然而夏天天氣炎熱,這個學生出汗之後,下意識地用手背一擦——

若有似無的青黑色字跡就顯示了出來。

I AM.

薇薇安在心裏補齊後半句:A BULLY.

那個刺青像是一個既無形又有形的烙印,即使並沒有完全暴露出來,也依然得到了學生們隱秘的關註。

年輕的橄欖球隊員趕忙取出遮瑕的粉底液擠在手上,匆匆地胡亂抹在自己臉上,但還是太晚了:

唐卡斯特中學的校園裏,已經有學生註視著他竊竊私語。

那些學生神情各異,然而在那個橄欖球隊員狠狠地望過去的時候,他們又連忙轉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

當然,也有和橄欖球隊不對付的學生吹個口哨,向著他哄笑:“Bully!”

薇薇安忽然喃喃地說道:“Lex talionis……”

“這是同態覆仇。”方中慧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在方中慧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薇薇安並沒有理解,在臉上刺青這件事,怎麽能算是“以眼還眼”?

然而現在,薇薇安卻突然明白了:

旁人各異的眼光,私下的低聲議論,背地裏的嘲諷與惡意,無時無刻不在被惡意註視著的緊張的精神壓迫……這些都是霸淩者帶給被霸淩者的創傷。

如今,通過臉上被刺字的方式,曾經的霸淩者終於切身地體會到了“被孤立與排斥”的感受。

Lex talionis,同態覆仇,追求的不是手段,是感受。

是要讓加害者同樣感受到被害者的感受。

這個認知讓薇薇安感到一陣心悸。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懼怕,還是在亢奮。血液在身體裏翻湧,在炎熱的夏天裏,她的手腳一陣一陣地發涼。

薇薇安攥著手指,嘴唇噏動,無聲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方中慧。”

薇薇安微微一怔,聽見身邊不遠處,有人壓低了聲音,叫了一聲:“中慧!”

薇薇安不由自主地舉起腳步,向著那個方向靠近了兩步。

那是唐卡斯特中學的一個角落,一棵巨大的金合歡樹的陰影下。

這是一個十分隱蔽的角落,從薇薇安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男生的半個背影有意地躲藏著。然而那個男生的一頭金發十分耀眼,薇薇安很快想起了這個人:

弗蘭克·約翰森。

他是橄欖球隊年輕的金發防守邊鋒,也是休息室裏唯一一個沒有在臉上被刺字的人。

也是他堅持聲稱,他在休息室裏聽見了方中慧的聲音,認為這一切都是方中慧做的。他固執地希望警方調查她。

他也回到唐卡斯特中學上學了。

薇薇安想起學生們之間流傳著的那些小道消息,“方中慧是弗蘭克·約翰森的crush。弗蘭克總是偷偷看她。他沒有參與針對她的霸淩。這大概就是他沒有得到那個紋身的原因。”

不知道為什麽,薇薇安在潛意識裏覺得:

不是這樣的。

“方中慧是弗蘭克的crush”這件事,不是弗蘭克沒有得到那個紋身的原因。

方中慧,她不是那種會為了這種“高中甜心”式的感情而放棄她想要做的事的人,薇薇安想。

雖然薇薇安只和方中慧見過一面,但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自己已經相當了解這個神秘而古怪的國際學生,就像冥冥之中,她們之間早就有所關聯。

這樣想著,在薇薇安沒有意識到之前,她已經不遠不近地站在校園柵欄的一個石磚柱子旁邊,讓柱子遮擋了自己的身形。

在這個位置,她可以悄悄地聽到弗蘭克·約翰森的聲音:

“中慧!”年輕的防守邊鋒刻意壓低了自己的聲音,然而他的聲音聽上去還是有些隱隱的激動。

他說:“是你做的,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他。

弗蘭克“唰”的一聲拉開了自己的夾克拉鏈,說道:“這是你寫的,對嗎?”

薇薇安微微一楞。

“寫”?寫什麽?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薇薇安離開了那個擋住她的石磚柱子,透過唐卡斯特中學的柵欄向裏看去——

她直直地對上了方中慧的眼睛。

漆黑的,幽深的,如同深夜裏冰冷而黑暗的海水一樣的眼睛。

弗蘭克·約翰森背對著薇薇安,方中慧站在金發男孩的面前面對著他,弗蘭克看不見薇薇安,但方中慧能清楚地看見薇薇安。

薇薇安嚇了一大跳,忍不住倒退了半步,然而方中慧竟然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的神情。

女孩的目光在薇薇安的臉上輕飄飄地掠過,仿佛薇薇安並沒有站在那裏偷聽她和弗蘭克的對話。

年輕的防守邊鋒還在激動地說:“是你做的,中慧。我知道,是你在我的手臂上寫下了這些——”

方中慧隔著弗蘭克,遙遙地向著薇薇安微笑了一下。

薇薇安怔怔地站在那裏,聽見方中慧禮貌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弗蘭克。你開始讓我感到不適了,所以我要走了。”

這樣說著,方中慧真的毫不停留地轉開腳步,施施然地離開了這個角落。

她的背影非常纖細,然而,那個纖細的背影中,卻仿佛蘊藏著一種沒有人知道的能量。

那種能量如此巨大,以至於身體強壯的金發防守邊鋒呆呆地註視著她從容離去的背影,竟然一句話阻攔的話也不敢說。

弗蘭克·約翰森像個傻瓜一樣註視著方中慧離開,直到方中慧的背影已經走得看不見了,弗蘭克·約翰森的身體才微微一顫。

年輕的防守邊鋒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自己的心中的什麽東西,終於嗚咽一聲,捂住自己的臉,蹲下身去——

他崩潰地大哭起來。

而隨著弗蘭克·約翰森的手臂動作,薇薇安·周終於看清了他手臂內側的那一行文字:

青黑色的,粗糙的,以一種中等大小的圓點組成的,仿佛是獸醫使用的粗糙紋身針所紋出的一行文字——

AND I JUST WATCHED.

【作者有話說】

I AM A BULLY,AND I JUST WATCHED.

“我是一個霸淩者”,“而我則在一邊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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