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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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老爺子年輕時也曾風流倜儻,長得是儀表堂堂,在江南四俠裏排名第一,因擅用的武器是一把鐵扇,創出“燕抄水”的獨門輕功後形如飛燕,身形輕盈,輕易無人能追上,因此號稱“白羽公子”。

羽當然是他的鐵扇、身形輕如鴻毛的代指,而白則是康老爺子的一大特征——少年白頭。

康老爺子年輕時有過許多風流佳話,幾乎是江南姑娘心中唯一的夢中情人,可他在情路上卻走得並不平順,幾乎嘗遍了坎坷:愛而不得,求而無用,最終愛別離,生死兩茫茫,一夜白了頭。

程千述聽過中原許多武林故事,這卻是第一次見到故事中的真人。“白羽公子”擡起頭時,陽光從他雪白的睫毛上打下陰影,縱使滿臉溝壑,容顏不再,一身氣度卻依然能讓人窺見他曾經雄霸江南時的風光無兩。

“坐吧。”康老爺子擡手端茶,只看了二人一眼便繼續將註意力放在了棋盤上。

程千述忍不住心裏好奇:都說康寧新是老爺子一手帶大的,可對比悲痛萬分的康家人,老爺子倒似十分平靜?

花錦雙卻是沒坐,道:“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此事是雙兒失察了,請康爺爺責罰。”

說罷不等程千述反應過來,少年竟是一撩袍跪了下來。

程千述大驚,忙要擡手去拉人,花錦雙卻擺了個“不必”的手勢,目光沈沈地看著石凳上的老人。

康老爺子沒出聲,只是靜靜地拈著一枚棋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程千述蹙著眉心頭焦急,花錦雙跪得身板筆直,表情平和,高束的黑發在陽光下像是撒了金色糖霜,微風從幾人間吹過,帶出詭異的氣氛。

啞叔端了新茶過來,收了茶盤佝僂著背站在一邊,垂手不語。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眼見康老爺子依然沒有讓花錦雙起身的意思,程千述不由道:“晚輩不知雙兒做錯了什麽,但只讓人跪著也不能解決任何事情。若非要如此,還請讓我這個做師兄的代為受過。”

程千述一撩袍在花錦雙身邊跪了下來,膝蓋在石板上撞出“砰”地悶響。

他大方利落地俯身一拜,道:“師弟年紀尚小,做錯了事自當由教導不利的師兄受過!還望大人不記小人過……”

花錦雙拉了程千述一把,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言,但眼裏卻帶著笑,直直地看著程千述,像是要看進他心底去。

那頭康老爺子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道:“起來吧,坐著說。”

花錦雙俯身一拜,被程千述扶著起身。他心頭好笑:哪怕是爹和大哥,也未曾對他如此小心翼翼,他的身手還不至於連跪這麽一時半刻也受不住。

但在師兄眼裏,他仿佛總是容易受傷,容易惹事,容易出狀況,時時刻刻都得看顧著。

這麽一想,花錦雙又理所當然地依賴起身邊的人來,趁著師兄扶他,便將身體靠過去,肩膀蹭過對方胸口,鼻端傳來程千述身上淡淡的藥草味。

他勾唇一笑,在站直身體的瞬間又將笑容斂去了,低著頭坐到了石凳上。

康老爺子不再說話,花錦雙徑直道:“被康寧傑一攪合,原本的計劃就不能用了。但通過此事我和大哥已確定花家確有人和京裏有勾結,甚至同康家也有勾結。如此看來,康寧傑這般有恃無恐或許也是因為背後有人。”

“無奈牽扯進了康家,我們也未曾料到。”花家道,“等此事風頭過了,爹和大哥會親自登門賠罪。”

程千述聽得一頭霧水,卻察覺出是和康寧傑、康寧新有關的事情。

啞叔又端了茶點上來,將棋盤收了,康老爺子一拂袖,沈聲道:“其實我早有預料。”

花錦雙神情未變,似乎也早就知曉。

康老爺子冷笑道:“看你小子的神情,是早就知道了?既知道了,又何必來我這裏惺惺作態?回去轉告你爹和你大哥,用不著來找我。”

程千述蹙眉,雖早知道康家和花家向來不合,但沒料到康老爺子會這般不客氣。

花錦雙卻並不惱,淡淡道:“萬事總不能事事順意,哪怕我們都知道有些事無可避免,但既出了差錯,花家作為牽頭的人總得站出來。如此方為花家人。”

康老爺子道:“此事若一開始便由康家牽頭,寧新也不會出了這種意外。我設想過許多他們兄弟之間互相爭鬥的結局,卻沒料到會是這樣。居然讓一個陪床少爺輕易毒死了?何其諷刺?”

“如今的康家當家是康正意,康老爺。”花錦雙道,“您很清楚他不是能擔大事的人,否則也不會後宅不寧,造成兄弟殘殺的悲劇。”

康老爺子沈默許久沒說話,片刻後才道:“萬事皆有因果,沒有巧合,只有必然。”

程千述雲裏霧裏,滿臉茫然,末了就見花錦雙突然將話頭轉到了自己身上。

“這位就是程溱將軍遺孤,程千述。”

程千述沒料到花錦雙會突然將自己的身份捅出去,一時愕然,但他相信花錦雙此舉必有原因,因此很快冷靜下來,拱手一禮道:“晚輩程千述,見過康大俠。”

“大俠?”康老爺子掃了程千述兩眼,沒什麽表情地道,“已許久沒人這麽叫過我了,聽著還挺新鮮。”

程千述:“……”

花錦雙道:“自從康家由現在的康正意繼承後,康爺爺就搬來了這裏,平日只養花養雞,教教外孫習武,早不過問江湖事了。”

程千述:“……”真是大俠隱退江湖後的模範生活標桿啊。

康老爺子也不廢話,直說道:“程家小子,要想為你父親伸冤,便要同我們合作。若讓我知道你還向著京裏的人,我自會親手殺了你替寧新報仇。”

花錦雙不滿道:“等等,爺爺,這同我師兄有什麽關系?您不能因為康寧傑也是康家的人,就把鍋往別人頭上扣!”

康老爺子道:“放肆,我何時說過這話?康寧傑我自會以家法處置他,殘殺兄弟,勾結外敵,不配為我康家子孫。但程家也是罪魁禍首之一,若不是為了程家的事,我康家如何會被牽連?”

“話不是這麽說。”花錦雙方才還跪在地上求責罰,這會兒就翻臉不幹了,道,“就算沒有程家的事,康寧傑照樣同京裏的人有勾結。有他在,康家遲早會走上自毀的路,跟我師兄跟程家可沒關系!”

康老爺子冷哼:“你這娃娃,轉頭就不認人了,跟你大哥一個樣!”

“我是實話實說!您老心頭有再大的氣,那冤有頭債有主……”

程千述一個頭兩個大,擡手打斷二人爭執,道:“這到底怎麽回事?雙兒?我程家的事怎麽又同康家有關系了?京裏的人又是什麽意思?”

程千述腦子飛速轉著,大致理出個頭緒來:“你們原本有什麽計劃?那計劃跟我父親有關系?還是跟京裏有關系?”

程千述當機立斷站起身一撩衣袍跪下,對康老爺子道:“晚輩只想知道真相!若是京裏有人故意謀害父親,晚輩必不會投靠敵人,還請康大俠……”

“跟著雙兒一起叫就行了,什麽大俠……”康老爺子幽幽看著灰墻外爬滿的三角梅,道,“都是無甚用處的名頭,拿來吃飯都吃不飽。”

“康爺爺!”程千述磕頭道,“還請告知晚輩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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