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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突然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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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突然的質問

王宮的東南角,有一片少有人至的幽靜花園。

那裏陽光被高大的建築遮擋大半,只餘稀疏光斑,因而生長著許多喜陰的靈植,空氣裏常年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清冽的草木氣息。

自從對“生機”產生更濃厚的興趣後,棠露便發現了這片寶地。

這裏的植物大多靈智未開,懵懂懂懂,但那份對環境的最原始感知卻格外敏銳。

棠露很喜歡來這裏,她身上純凈的木靈之氣讓這些喜陰植物感到舒適,而她也能從它們無聲的、碎片化的“低語”中,感受到一種不同於赤璃溫暖懷抱的、屬於寂靜生命的安寧。

這日,她照例蹲在一叢葉片肥厚、顏色深碧的“墨玉苔”旁,指尖流淌著淡綠色的光暈,輕輕撫過冰涼濕潤的苔面。

她能“聽”到苔蘚滿足的、細微的嘆息。

忽然,一陣極微弱的風掠過,帶來旁邊幾株葉片細長、邊緣帶著銀線的“銀線蕨”一陣不易察覺的顫動。

它們的氣息傳遞著帶著懼意的模糊信息。

棠露好奇地歪過頭,將更多的木靈之氣渡過去,試圖安撫,並用靈識輕柔地觸碰它們:“不怕,不怕,怎麽啦?”

她的靈識純凈,輕易地融入了銀線蕨簡單而重覆的意念波動中。

起初是些雜亂無章的片段。

對黑暗的依賴,對過多水分的厭惡,對偶爾爬過的小蟲的警惕……

然後,一些更為深沈、更為久遠的“記憶”碎片,被她的氣息擾動,緩緩浮起。

那並非清晰的畫面,而是一種情緒的烙印,一種跨越了時空、集體性的恐懼與悲傷。

*……熱……好可怕的熱……從天上來……*

*……綠色的……很多很多的綠色……在消失……在哭……*

*……東南邊……很遠……又很近……同類的……哀嚎……*

*……死了……都死了……古老的樹……庇護……沒了……*

*……王……是王的氣息……火的王……*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夾雜著對毀滅性高溫的恐懼,對同源生命大量消亡的悲鳴,對“庇護者”消失的茫然,以及最後,清晰地指向了一個源頭。

那帶著焚盡一切氣息、令它們本能戰栗的……王。

棠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琥珀色的眼眸裏的困惑與逐漸彌漫開的不安。

熱?火?綠色的消失?

同類的哀嚎?

東南邊……?

她想起了之前心裏那種酸酸的、想哭的感覺,想起了夢裏那片讓她難過的青色光芒,想起了自己無意識畫出的、水澤中央低垂哭泣的大樹……

所有的線索,那些讓她莫名悲傷的碎片,被這幾株懵懂銀線蕨傳遞出關於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與哀傷,串聯了起來。

一個模糊卻令人心慌的輪廓漸漸清晰。

是璃璃……嗎?

是璃璃……做了什麽……讓很多很多的綠色……消失了?

讓同類的……家在哭?

她猛地收回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小臉瞬間失去了血色,連發梢的嫩葉都控制不住地蜷縮起來,變得有些灰暗。

“不……不會的……”她下意識地喃喃自語,搖著頭,“璃璃很好……璃璃很暖和……不會的……”

她試圖否定這個可怕的猜想,那是她全部的依賴與信任所在,是她心中最溫暖的光。

可是,銀線蕨傳遞出的恐懼與悲傷,與她之前感受到的同源哀鳴,嚴絲合縫地對應上了。

那種“暖和”,如果變得那麽可怕……那麽……

棠露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席卷了全身。

她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赤璃親手為她戴上的“亮晶晶”手鏈,第一次,沒有感覺到溫暖和歡喜。

她沒有再停留,甚至忘了和那些墨玉苔、銀線蕨道別,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這片幽靜的花園。

她需要找到璃璃。

她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她心中那片突然裂開的、冰冷縫隙重新溫暖起來的答案。

赤璃正在書房聽暗衛匯報邊境事務,忽然感應到棠露的氣息正快速接近,那氣息紊亂而急促。

她立刻擡手止住了暗衛的匯報:“退下。”

暗衛身影消失的下一刻,書房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棠露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跑得氣喘籲籲,發絲有些淩亂,小臉上毫無血色,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盛滿困惑、受傷和不敢置信。

“璃璃!”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直接沖了進來。

她跑到書案前,仰頭看著赤璃,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讓東南邊……讓很多綠色的……家……沒了?讓它們……都哭了?”

赤璃握著朱筆的手,指節瞬間收緊。

她最不願面對、也預料終將面對的一刻,竟然以這種方式,如此突然地到來了。

看著棠露眼中那破碎的光芒,赤璃感覺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比肩頭的舊傷發作時還要刺痛千百倍。

她設想過無數種坦白或隱瞞的方式,卻唯獨沒想過,真相會以這種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砸在她小心翼翼守護的珍寶面前。

她放下筆,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棠露面前。

“棠露……”她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幹澀。

“是不是?”棠露卻固執地追問,眼淚終於滾落下來,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水痕,“銀線蕨……它們很害怕……它們說……是火的王……是你……”

她無法否認,也無法用謊言去玷汙棠露此刻純粹的悲傷。

“是。”一個清晰而沈重的字,從她唇間吐出。

盡管已有預感,親耳聽到赤璃承認,棠露小小的身體還是晃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給她溫暖、給她庇護、讓她無比依戀的臉,此刻卻蒙上了一層讓她害怕的陰影。

“為什麽……”她哽咽著,小小的肩膀顫抖著,“它們……它們也是綠色的……也是活的呀……為什麽……”

赤璃看著她滾落的淚珠,那淚水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心頭發慌。

她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樣擦去她的眼淚,將她擁入懷中。

但棠露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她的碰觸。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的手僵在半空。

赤金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壓抑的痛楚與戾氣,卻又在對上棠露淚眼的瞬間,強行化為蒼白的平靜。

“它們試圖帶走你。”赤璃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冷酷,“用你不理解的方式,蠱惑你,動搖你。任何試圖將你從本王身邊帶走的可能,都必須徹底鏟除。”

這是她的邏輯,屬於妖王赤璃的守護方式。

棠露茫然地聽著,她無法理解“蠱惑”、“動搖”這些覆雜的詞,她只聽懂了一點。

因為那些“綠色的”可能想讓她離開璃璃,所以璃璃就讓它們……全都“沒了”。

“可是……可是棠露沒有想走……”她哭著說,委屈得像是個被冤枉的孩子,“棠露喜歡這裏……喜歡璃璃……它們只是……只是讓棠露心裏有點難受……沒有要帶棠露走……”

她無法將讓她心酸的共鳴,與“蠱惑”、“帶走”聯系起來。

在她純凈的世界裏,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聲音”,一種讓她困惑但並非惡意的存在。

赤璃看著她的眼淚,聽著她稚嫩卻直擊要害的控訴,第一次在她面前感到了詞窮。

她可以用力量征服三界,卻無法向一株心思純粹的小樹精解釋,成年世界裏的算計、潛在的危險、以及她基於恐懼而采取的極端手段。

她的守護,在她的珍寶眼中,成了無法理解的殘忍。

“本王……不能冒任何風險。”最終,她只能無力地重覆這句話。

棠露不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小聲地啜泣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她手腕上那串銀杏果核手鏈,隨著她的哭泣微微晃動,金色的光澤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赤璃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哭泣的背影,第一次發現,這空曠威嚴的書房,竟如此冰冷。

她除去了威脅,守護了她的領地。

卻好像,快要弄丟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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