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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大概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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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大概就是命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漫長無比。

池川死死盯著墻壁,試圖用意志力催眠自己變成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他感覺到周聞宇胸膛的起伏也在努力平覆,手臂的肌肉繃得死緊,好像在用全身的力氣壓制著某種洶湧的浪潮似的。

他咬著下唇,思考著要不要轉移一下話題,不然身後那玩意兒存在感太強了,明明燙的不行,他卻實在是覺得自己的屁股有點兒涼颼颼的…

總不能就這樣一直硬挺著吧!

就算逼著自己入睡,這後面這麽個玩意兒杵著,就算他想睡也睡不著啊。

不行,池川,快點兒想個話題。

可是聊什麽呢?

好像自從剛剛兩個人勉強說開,確認關系之後,池川就不知道該以什麽態度去面對周聞宇了。

也不知道是因為他沒有戀愛經驗,之前看的範本也大多都是異性戀,對於自己突然多出來個同性的戀人並不知道該如何相處;還是因為他總還是覺得有點兒事情沒說開。

但現在提到那件事真的好嗎?別把周聞宇給說得從天堂掉到地獄,直接說的沒興趣了吧…

不過除此之外,他是真的找不到什麽話題了。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開口,提了一個兩個人聊起來之後,大概都會瞬間冷靜下來的話題。

好吧,當然也不是純粹的為了讓彼此冷靜下來,而是池川也確實是想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所以盡管知道現在說這個大概不太是時候,甚至非常掃興,他還是開了口:“周聞宇。”

他輕輕喊他的名字,聽到身後挨著自己的胸腔傳來一聲順著他的骨頭直接傳到耳膜裏的“嗯?”

池川吞了吞口水,盡管確實是想知道這件事情的答案,或者說…即使不是答案也好,他只是想要暫時畫上一個句號……

不對,也不是句號,畢竟事情暫時還沒有結束,他只是…想在他們的關系開始之前,先把那些前塵往事,遺留下來的問題,全部得到一個讓他願意重新開始的答案,

“你那個時候,為什麽救我?”

身後的身體瞬間僵了一下,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也隨之微微收緊了一瞬。

周聞宇的呼吸短暫地停滯,隨後,大概是長長出了一口氣似的,噴灑在池川後頸的熱氣變得更深、更沈。

池川忍不住抖了一下。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以及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在沈默中發酵的重量。

撲簌簌的,搞得池川感覺它快要脹起來。

他幾乎以為周聞宇不會回答,或者會用一句輕飄飄的忘了帶過,甚至已經做好了再次被敷衍、被回避的準備,甚至在心裏自嘲地想,他為什麽非得犯賤在兩個人的關系剛剛緩和的現在問出這個問題呢?連溫存都沒有來得及享受一下,兩人又要陷入之前那種僵局了嗎?

他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會自取其辱的人。

好在過了一會兒,周聞宇還是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並不是剛剛那種有些情欲的低,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有些疲憊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碾磨出來:

“池川,” 他叫他的名字,口腔沒有完全張開似的,聲音有些黏糊糊的,“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

說著,他的下巴在池川的肩窩裏輕輕蹭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更舒服也更親密的姿勢來接住他接下來要說的的話語。

他的手臂依舊環抱著池川,但除了一開始的桎梏之外,池川甚至感覺周聞宇在把他當成一個倚仗支撐著,他需要一個支點才能勉強架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時候才屁大一點兒,懂什麽?” 周聞宇的聲音有點兒說不上來的味道,還是那種黏黏糊糊的感覺,但又多了一點兒別的什麽,“我爸確實把我教的挺好的,但是我當時真的壓根兒就沒有想那些…什麽見義勇為?什麽警察的兒子?都沒想過。就、就看見你了。”

他的敘述得很慢,帶著因為時隔多年而再次觸摸回憶的模糊感。

“我跟你對上了一下視線,好吧,也挺巧的不是嗎?我平時很少往那邊走,但那天就碰巧了。”

“那個巷子裏那麽黑,但你就是很白,幹幹凈凈地站在那裏,臉上其實有些臟兮兮的,但是不礙事…”

池川想問他:什麽不礙事?礙著什麽事了?

但他半天沒說出來話。

仿佛周聞宇嗓子裏的那點兒粘糊勁傳遞到了他的嗓子裏,他竟然半天發不出聲來,只能聽周聞宇接著說:“其實我已經記不清當時你是什麽樣子了,所以也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來現在的你嘛…”

“扯遠了,除了記得你很白以外就是你的眼睛,又兇又怕的,你說搞不搞笑?當時我還在想,怎麽會有人的眼神真的像個野生動物一樣,還是那種食物鏈沒有很高層的,所以提心吊膽,好像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人,又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別的動物叼走了。”

什麽破形容?池川想,看樣子他還是得給他買本高情商大全。

“其實當時我對拐賣的概念還很模糊吧,只大概聽我爸提過幾次,所以當時也沒想這麽多,只知道,如果我走了,你可能會死在那裏。”

“就…那麽一下。腦子還沒想清楚,身體就沖過去了。”周聞宇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種自我調侃一般的無奈,“大概,就是命吧。”

命吧這兩個字一出來,落在池川耳朵裏,有一種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感,明明周聞宇的聲音很輕,只是輕飄飄地落在寂靜裏,卻又實在是沈,“咚”地一聲砸進了池川的心湖,激起的漣漪瞬間淹沒了所有其他感官。

一種更深沈的、帶著酸楚的震顫,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順著脊椎一路爬升,讓池川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他的身體甚至開始在周聞宇的懷裏微微發起抖來。

那些刻意塵封的因為愧疚和痛苦甚至開始扭曲的記憶,因為周聞宇的敘述,竟奇異地顯露出一種陌生的、屬於旁觀者的視角;

池川從未想過,在曾經的曾經,自己在周聞宇眼中竟是那樣的形象。

“命?”他下意識地重覆著這個字眼,大概是並不知道再應該說些別的什麽,只能如此這般吐出這個字來。

大概是池川顫抖的幅度有點兒太大,周聞宇還是感受到了,他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微微動了動,安撫著蹭了蹭他的腰,隨即輕輕“嗯”了一聲,鼻音很重,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空茫。

“所以……”池川的聲音很輕,“你叫了其他人來,但自己還是沖過來,挨了那一下,搭進去你的十年、他們的十年……就只是因為……命?”

說到最後,他甚至無法控制語氣裏帶上的那絲尖銳的質疑,語調微微拔高,卻在吐出這根刺之前自己先被紮到了一下。

命這個字眼實在是太輕了,輕得讓他覺得自己這些年的愧疚和掙紮都像個荒謬的笑話,也覺得周聞宇的這些歲月更加不值得。

周聞宇沈默了幾秒。

池川能感覺到他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大了些,呼吸也沈了幾分,他似乎也在努力消化這個詞的重量。

“不是就因為。”過了一會兒,周聞宇大概想好了要怎麽說,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所謂命,也只是一個詞,池川。只是因為我並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那一瞬間像被人輕輕推了一把的沖動…但這個詞當然也沒辦法完全解釋當時那一刻的感覺,更解釋不了後來…我為什麽一直在找你。”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只能說,那一下沖過去,是屬於我的本能。像看見火會躲,看見有人掉進水裏會伸手撈一把一樣。當時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就一個念頭:不能讓你死在那兒。”

“後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找不到你,其實我一開始也不是為了找你,但就是…我想知道你過得怎麽樣了,因為我身邊的很多人都被報覆了……所以我擔心你。”

“這就讓那點本能變成了……執念吧。你成了卡在我喉嚨裏的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它就在那兒,時不時地紮你一下,提醒你,有個人還沒找到,有個答案沒得到。所以這些時間不能說搭進去,是我自己、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自己放不下。”

說著,他收緊了手臂,將池川更深地嵌進自己懷裏,將他整個人揉進那些沈重的歲月裏似的。

“至於那些人……”周聞宇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清晰可辨的、壓抑著的痛楚,“那是代價,池川,那是我沖動的代價。”

“我沒辦法說我從來就沒有怨恨過你,也沒辦法保證自己永遠不會對你心生怨懟,但是池川…我確實不應該怪你,在這方面,我應該向你道歉……”

“是的,我是個膽小鬼,是懦夫,是只會推卸責任的爛人,明明你也是受害者,明明你從來沒有要求過我去救你,一切都只是我一廂情願,那我又憑什麽要在把你救下來之後,因為發現事情不合我的心意,而選擇遷怒與你呢?”

“對不起…但我當時也是太害怕了……我連怪罪真正的應該被我記恨的人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去怪你。”

“但我們都是受害者啊,不是嗎?”

“命?”周聞宇又重新咀嚼了一遍剛剛由自己吐出來的這個字,這次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意味,說出了另一層含義,“命就是讓我們在那個巷子撞上,讓我為你擋了那一下,讓你消失了這麽多年,又讓我們在這種地方……”他環顧了一下這狹窄、簡陋的警局休息室,語氣覆雜,“在這種地方,躺在一張破床上,說這些。”

有什麽東西在池川的腦子裏炸開了。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長久以來被自己深埋、被愧疚扭曲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周聞宇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強行掰回並撫平,扯到了它應該回到的軌道。

“命”這個字眼當然不是所謂的浪漫的宿命,而是充滿了偶然、沖動、痛苦和漫長追尋的、帶著血肉的軌跡。

周聞宇承認了自己的懦弱,承認了自己在巨大變故面前的失措與遷怒,承認了曾經將無處安放的怨恨投射在了最無辜也最無力反抗的池川身上。

這份遲來的的坦誠,並沒有減輕池川的痛苦,反而讓那份被刻意壓制的、屬於受害者本身的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再次洶湧而出。

他並不知道該說什麽。

原來是這樣,池川想,是他想錯了。

並不是所謂的“命”太輕,而是他自己把自己看得太輕了;

他其實也把自己當成了罪魁禍首,當成了必須償還一切的債務人不是嗎?

經年累月,他忘了自己也是被命運狠狠踐踏、幾乎碾碎的那一個,直到此時此刻,被周聞宇用一個酸楚又無力的字眼點破,池川才意識到自己對自己、對周聞宇做了什麽。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池川的身體徹底軟了下來,不是順從了,而是並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的一種近乎虛脫的放松,像是被剔盡了骨似的,只餘下一灘茫然無措的皮肉軟塌塌地堆著。

他不再試圖去對抗身後那具身體的溫度,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將自己更深地陷進那個帶著熟悉氣息和沈重過往的懷抱裏。

可明明身體已經放松下來,抓著周聞宇的手臂卻不知不覺地用力,以一種崩潰式的痙攣的方式,死死抓住了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抓住了的唯一浮木似的,恨不得將指甲也摳進去。

他又開始哭了,池川想,自己這輩子的眼淚大概都在這兩天流幹了吧。

沒辦法,語言被喉嚨壓抑、而心在擁抱時又會錯位,所以只能通過紅透了的淚眼來說。

眼淚掉出來,世界上某處湖泊正卷起小型的颶風,湖水泛濫,讓人明白那裏發生了陣痛。

到現在這一刻,池川已經並不清楚自己是因為痛苦而哭,還是試圖通過哭泣來抵消痛苦;可他就是相信自己有罪要贖。

苦行者深信與生俱來的罪孽,甘願跋涉千裏,風霜礪骨,在砂石冰雪上匍匐叩首,希冀以血肉的磨損去抵消靈魂的汙濁,企圖消解這份出生便帶出的罪惡;

而池川的修行,同樣歷時數年,只不過慢慢積攢,經年累月,終於在慟哭中落地,又在痛苦中被瓦解、消磨。

眼淚浸飽睫毛、劃過眼角,降雨般洇濕一小塊兒枕巾。

壓抑著的抽氣聲裏,池川覺得,若是可以在這份淚水裏把所有孤獨和那些自我折磨全部消解,那他以後大概就不會再哭了吧。

【作者有話說】

我朋友有句話說的特別好:寫東西唯一的奢求就是不要被投進咯噔廁…

雖然我沒有微博但是也是久仰大名了,,希望大家不要覺得我寫的矯情啊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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