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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你是不是……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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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你是不是……喜歡他

劉凡他們是租了包車趕來的,大概是有先見之明,他們甚至租的是一輛面包車,於是劉凡勾著池川的肩膀對他道:“你們直接跟我們一起去唄?我們去哪吃飯?”

去哪吃飯…這確實是一個嚴肅的問題,池川舔了下嘴唇,他自從來這邊之後,吃的每頓飯都算得上是周聞宇帶他去吃的,這麽說來,他是真的不知道去哪吃飯…

現在指望劉凡更是不可能了,劉凡對這裏更是人生地不熟,指望他還不如他自己好好想想呢…

池川這邊正在頭腦風暴,劉凡卻把他的沈默當成了抗拒,他看著池川安靜的側臉,忍不住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川哥,你要是覺得難受,咱們就不去了,我陪你回去休息,讓我爸媽他們去吧。”

池川搖了搖頭:“我不是在難受,沒事的,大家都在等,”他頓了頓,還是解釋道,“是因為我不知道去哪裏吃飯…”

他有些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對周聞宇的依賴已經超出了他平時給自己的定下的界限,離開了周聞宇,他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竟然有些寸步難行。

他並不清楚這份焦慮是因為感受到了周聞宇要離開自己,因而產生了不舍的情緒,還是因為只是自己有點不安。

可這份陌生的情緒讓他感到很惶恐,他想象不出自己竟然會因為對方而變得不像自己,患得患失。

這太惡心了。

劉凡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那我們就隨便找一家店吃不行嗎?別在這裏哭喪著臉了。”

池川吸一口氣,剛想說什麽,周聞宇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了他:“你們商量好要去什麽地方吃飯了嗎?”

池川的註意力沒在這裏,因此一瞬間並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劉凡勾著他肩膀往前走的腳步停了下來,他才反應了過來,擡頭看向周聞宇。

還未等他開口,劉凡便搶著說道:“還沒呢,我倆這不是正愁不知道去哪吃嗎?周哥既然是本地人,有沒有什麽推薦?”

周聞宇看著被他勾著的池川,微微皺眉,眼神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池川蒼白的臉上,喉結動了動:“去老巷口的那家私房菜館吧,味道不錯,也安靜。”

他頓了頓,補充道,“離警局不遠,方便之後…池川把我送回來。”

池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真的不懂周聞宇說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不是要和他劃開界限嗎?怎麽又說這種會讓他不知所措的話?

他看著周聞宇,想要開口說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說我不送你嗎?他剛剛可是答應過周父的。

“好啊!那就聽周哥的!”劉沛臻歡快地應道,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沈默。

劉父劉母也笑著點頭表示讚同,劉凡有點兒沒好氣地看了周聞宇一眼,吸一口氣,沒再說什麽,拉著池川越過周聞宇走遠了。

於是池川便也沒有再說什麽。

一行人就這麽朝著停車的地方走去。

面包車行駛在街道上,池川坐在窗邊,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思緒卻飄得很遠。

周聞宇坐在他斜前方,背對著他,他只能透過車窗的倒影看到周聞宇仍然挺得筆直的背影。

劉凡察覺到他的低落,悄悄湊過來低聲說:“別想太多,等吃完飯,我們再好好聊聊,然後你送他回去。”

池川轉頭看了他一眼,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車子停在了周聞宇指路的巷口。

這裏的餐館沒有本地人帶路確實難找,池川看著這個看起來格外質樸的餐館,跟在劉凡身後下了車。

走進菜館,還沒等劉父劉母說什麽,老板便一眼看到了周聞宇,熱情地招呼道:“哎喲,小周來了啊?這是……跟朋友聚餐?都是生面孔喲。”

池川有點無奈,這裏的人彼此之間實在是太熟悉,他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情況。

幹脆回頭看了看劉父劉母,確認他們沒有什麽特殊的表示,又回過頭來,聽到聽到周聞宇跟老板打招呼道:“好久不見,跟朋友來吃個飯。”

老板看出來他的回避,也沒再說什麽,而是領著他們到了一個寬敞的包間。

池川自覺地把挨著劉沛臻的位置留給了劉凡,但劉凡非得拉著他坐到自己身邊,他還沒來得及轉頭看一眼周聞宇,就用餘光看到自己旁邊的凳子被拉開了,周聞宇泰然自若地坐到了他身邊。

於是現在房間裏的場景變成了:劉父、劉母、劉凡、池川、周聞宇。

周聞宇和劉父之間隔著三個位置,池川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周聞宇,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這房間裏的空這麽大,他就非得挨著他坐嗎……

好吧,他也算是周聞宇在這個房間裏為數不多的熟人了,周聞宇不挨著他坐在這裏又能坐到哪呢?

看著眾人落座,老板便開口,看向周聞宇問:“還是老樣子嗎?”

劉父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周聞宇,開口道:“有菜單嗎?老板,我看著點點兒吧。”

周聞宇也點點頭:“老板,他們是第一次來,讓他們看看菜色吧。”

“也好,”老板點了點頭,出去拿了個菜單回來,遞給劉父,“喏,菜單在這裏。”

劉父接過來,先放到了劉母面前:“你和沛臻先選吧。”

說完,註意到劉母的表情,這才反應過來,一拍腦袋:“不好意思啊小池,我平時跟這娘倆一起吃飯吃習慣了。”

“你選吧小池,還有小周,看看想吃什麽?”

池川看著朝自己遞過來的菜單,正猶豫著要不要接過來,旁邊就伸出了一只手,把遞過來的菜單接了過來,池川一轉頭,發現那竟然是周聞宇伸出的手。

周聞宇接過菜單後就把菜單放到了兩人中間,沒說什麽,只是轉頭看了他一眼。

池川的指尖懸在菜單上方僵住,周聞宇接過菜單時帶起的氣流拂過他手背,像有根羽毛掃過心尖。

包間頂燈在周聞宇睫毛投下細碎陰影,他看了池川一眼後便垂眸,翻頁的動作帶著點兒漫不經心,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菜單邊角:“看看,想吃什麽。”

“川哥?”

直到劉凡肘擊了下他的腰,池川這才驚覺所有人都在等他點菜。

周聞宇適時將菜單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壓著幾頁折角的地方,“這裏的梅菜扣肉和清蒸鱸魚不錯。”

他說話的時候,偏過頭來,大概是為了和池川共享同一張菜單,兩人挨得極近,近到池川似乎能若有若無地感受到他呼出的氣息。

池川盯著那頁菜單,只感覺到自己的註意力完全沒辦法放到菜單上,甚至上面的字都變得有些模糊,他看了半天也並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麽,聽到周聞宇的聲音,便像抓住救星似的,趕忙機械地點頭。

劉母笑著打趣:“小周這麽會點菜,看來是行家啊?”

周聞宇擱下菜單的動作微頓,簡單答道:“以前常來。”

說完他便住了嘴,沈默著選了兩道菜後,便再次把菜單遞給了劉母,劉母沒有接過菜單,而是道:“既然小周常來,那有什麽推薦的嗎?你們看著點吧。”

“好。”周聞宇沒有跟她客氣,點點頭便把菜單遞回給老板,報了串菜名,最後道,“再加一份白灼菜心,少鹽。”

他說話時的停頓微妙,像是刻意咬著尾音。

池川握著茶杯的手驟然收緊,他平時胃口不太好,吃的東西本來就是少油少鹽的,加上現在自己剛剛痊愈,更不能吃太鹹的東西了。周聞宇難道還記得嗎?

劉凡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突然伸手攬住池川肩膀:“川哥剛剛痊愈,這梅菜扣肉肥膩,還是換成......”

他的話被周聞宇打斷,對方將菜單往劉凡方向推了推,骨節分明的手指重重叩在宮保雞丁的位置:“點了。這道菜不辣,適合忌口。”

包間裏突然陷入詭異的安靜。

劉沛臻的果汁吸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劉父尷尬地咳嗽兩聲,掏出手機假意查看消息。

池川盯著等周聞宇一錘定音後帶上門走了的老板,腦袋裏一片混亂。

“小池來這裏後一直借住在小周家嗎?看來你們的關系還挺好的呀,小周對池川的喜好很了解啊?”劉母似笑非笑的調侃更是讓本來就凝固的空氣驟然緊繃。

周聞宇的喉結滾動著,剛要開口,服務員端著熱湯推門而入,白霧瞬間模糊了眾人的表情。

池川看著周聞宇不動聲色地將滾燙的湯碗轉了個方向,把勺柄推向自己手邊,實在不敢再看,倉惶地挪開了視線。

周聞宇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劉母便也沒再追問,只是再看了池川一眼。

大概現在並不是飯點兒的原因,店裏沒什麽人,整個後廚都加緊馬力做他們這桌菜,餐桌上很快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劉父舉起酒杯,滿臉感激:“今天這頓飯,一是感謝周局和警局的各位救了沛臻,二是要好好謝謝小池和周聞宇。來,咱們幹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氣氛看似融洽。

池川卻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機械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周聞宇身上,看著對方安靜地吃飯,偶爾回答劉父劉母的問題,疏離又禮貌。

琳瑯滿目的菜端在桌子上,池川把視線從周聞宇身上抽開,回過頭去看,卻有些沒胃口。

他只有些抿了抿唇,夾著菜,聽著劉沛臻繪聲繪色地跟劉父劉母聊天。

蒸汽模糊了視線,池川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參與進他們的話題,更沒什麽胃口。

“小池怎麽不吃?”劉母卻開口,池川被驚得手中筷子一顫,剛剛夾起的米粒被抖落了幾顆在桌布上,擡頭時正撞見周聞宇擦嘴的動作,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他攥著紙巾的指節有些泛白。

池川聽到劉母說:“小池最近瘦了不少。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嗎?唉,也怪沛臻這孩子,讓你們操心了。”

說到這裏,劉母嘆氣,繼續道:“小池,你這孩子,就是吃的太少,不像小周看著這麽精神。”

池川勉強扯出一絲微笑,正要開口回應,劉凡卻突然伸手夾了一大塊宮保雞丁放進他碗裏,“媽,您就別操心了,川哥這是最近忙壞了,等回去好好補補就成。”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周聞宇,似笑非笑地說,“周哥,你說是吧?”

周聞宇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劉凡,又迅速將目光移向池川,“嗯,好好休息就好。”

他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可聽到池川的耳朵裏,就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抿了抿唇,夾了一筷菜放到嘴裏,味如嚼蠟地咀嚼著。

劉沛臻突然放下筷子,大眼睛在池川和周聞宇之間來回打量,“川哥哥,周聞宇哥哥,你們怎麽都不開心呀?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小姑娘天真無邪的話語讓包間裏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

池川看了看她,搖搖頭,哄道:“沒事,你川哥今天剛康覆,有點兒吃不下去東西,至於你周聞宇哥……”

他有意刺一下周聞宇,於是輕笑了一下才繼續道:“我也不知道他咋了,不過肯定和我不一樣……”

劉父聽出池川話裏有話,連忙打圓場,“小孩子別亂問,快吃飯。”他舉起酒杯,再次示意,“來,大家再喝一杯,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也是一種緣分,特別是珍寶失而覆得!也是一種喜事!”

眾人舉杯,池川卻在低頭喝酒時,瞥見周聞宇將一塊那塊水煮魚夾出來,把上面的蔥花挑去後,放在了他碗邊。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池川差點沒拿穩酒杯,他是真的不明白周聞宇為什麽嘴上說這一套,又做著另一套,還給他夾上菜了,到底要做什麽?是覺得他會對他感恩戴德嗎?

因為周聞宇的反應而積累到此刻的所有抱歉都在此刻都變成了一種被羞辱的憤怒感,這份憤怒湧上心頭,池川終於意識到,周聞宇大概是在耍自己玩。

他咬了咬牙,恨不得現在就把周聞宇拽出去,讓他和自己說清楚到底要幹嘛,既然不原諒,那又何必要做這樣的事情讓他胡思亂想?他池川難道很賤嗎?

劉凡當然也把這一幕看在眼裏,眉頭皺得更緊。

他重重放下酒杯,發出“咚”的一聲響,“周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聲音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劉凡,只有周聞宇不動聲色地擦了擦手,沒有看他。

劉凡笑了一下,也不管周聞宇看沒看他了,繼續開口:“要我說,有些事既然說開了,就別再拖泥帶水。川哥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不是莫名其妙的關心。”

周聞宇擡起頭,眼神與劉凡對視,仍然是那副冷淡模樣:“我只是做我該做的。”

“該做的?”劉凡冷笑一聲,“你之前把他傷成那樣的時候,怎麽沒想到該做什麽?現在假惺惺的,有意思嗎?”

“劉凡!”池川雖然也很想聞,但現在房間裏還有劉父劉母,他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這樣狼狽,於是出聲打斷,聲音帶著一絲懇求,“別再說了……”

“好啊,”劉凡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話音落下,他看了池川一眼,眼神示意他跟上,同時嘴上也道:“你不是在路上就跟我說要去?怎麽?現在又不想去了?”

池川楞了一下,隨即也起身,沒想到周聞宇也站了起來:“你們知道衛生間在哪裏嗎?我帶你們去吧。”

“不用。”劉凡拉住池川就往門口走,“我們有手有腳,不用你送,好好吃飯吧。”

隨即迅速關上了門。

池川此刻也不管周聞宇被留在房間裏會不會尷尬了,他沒有心情也並不想去管周聞宇的情緒了。

連他自己的情緒他都沒有心思去考慮了,哪裏還有時間去管周聞宇的心情?

兩人都沈默著沒有說話,劉凡拉著池川,一路來到了廁所。

左右看了看,確定周聞宇沒有跟上了,隔間也沒有人後,這才關上了廁所大門,把兩人鎖在了裏面。

盡管廁所裏味道不怎麽樣,可這也是他們唯一能夠好好說話的地方了。

劉凡實在是覺得奇怪:剛剛在病房裏和池川交流時還沒有覺得有這麽奇怪,直到現在再次看到池川對周聞宇的態度和兩人的互動,他才發這份奇怪不是自己的錯覺。

於是他壓低聲音說:“池川,我看不下去了,你說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麽?”

池川靠著走廊的墻壁,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墻皮,劉凡的質問讓他的思緒更加混亂。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內心究竟在想什麽。

他只知道,自己上一秒還在懷疑自己被周聞宇耍了,可真到這一步,他又說不出來什麽重話。

他是真的對周聞宇愧疚,很愧疚,愧疚到他原本很差勁的情緒在面對周聞宇時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

“我……我也不知道。”池川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就是覺得很奇怪,他明明說不會原諒我了,可又做出這些舉動,我真的搞不懂他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劉凡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管他搞什麽!我還搞不懂你呢!你到底在想什麽呢?池川?你先想想自己,你為什麽這麽在乎他的態度?他對你好,你就開心;他對你冷淡,你就難受,這哪是你池川該有的樣子?”

池川的喉嚨發緊,劉凡的話亳不留情面地劈開了他極力維持的表象,那點所剩無幾的名為體面的外殼也被這句話砸碎了,只剩下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內裏。

他垂下頭,睫毛劇烈顫動著:

回憶會戲弄人,不是會美化事實,就是會簡化事實,就比如,此時此刻讓池川回憶起他和周聞宇的那些過去,他竟然只能想象到好的方面。

那些他們的爭吵,他的憤怒,都被他輕輕的忘卻了。

被他的回憶包裝一下,變成了一個精致的禮盒推到了他面前。

讓他應接不暇又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拆開那個禮盒。

“我……我好像真的很在意他。”池川終於艱難地吐出這句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怎麽了。”

他的心裏湧起一陣恐慌,這種陌生的情感讓他不知所措;在這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從未對一個人如此牽腸掛肚,如此患得患失。

在一個遠離自己家鄉的地方,無依無靠地生活,一個人便會理所當然地迅速退回到童年時期的依賴狀態。

即使是池川這樣的沒有童年的人也不例外。

他只知道現在的自己依賴周聞宇,很依賴很依賴的那種。

為什麽呢?

劉凡看著他皺成一團的表情,有些無奈地吐出一口氣:“川哥……我不跟你別扭了…我們就實話實話吧……你、是不是……”

哽了一下,劉凡到底還沒能說出來他想說的那句話。

他不知道在此時此刻提醒池川大概是喜歡上了周聞宇究竟是好還是壞,畢竟按照他的了解,池川是沒有喜歡過別人的,可第一次喜歡,就在對方再也不與他聯系時才發現這份喜歡,對池川實在有些不公平,也實在太過殘酷。

於是他不敢說。

兩人同時陷入了沈默,只有外面的走廊裏隱約傳來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他們此時皆是緊繃的神經。

池川的思緒混亂極了,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劉凡的話:

“川哥……你、是不是……”劉凡再次提起剛剛到話題,聲音格外猶豫,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點破這層窗戶紙。

滿心擔心著一旦說出口,會讓池川更加痛苦,可看著池川如此糾結,他又不忍心不說。

池川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他大概猜到了劉凡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此時此刻,他突然怨恨起了自己的敏銳,這份迅速察覺到別人意思的能力在此時此刻變成了累贅,他的心裏控制不住地湧起了一陣強烈的抗拒。

說抗拒也有些奇怪,或許是不甘,或許是憤懣…

人的第一反應永遠是自私的,當意識到一份感情已經超出自己能掌控的極限範圍時,這份感情的生發者自然而然地首先會感到絕望——

愛一個人,理所當然地應該吐出整顆心臟,可偏偏所有人又都會害怕把自己吐出的那顆心臟交付他人,讓自己變得牽腸掛肚、愁山愁海;變得不像自己、郁郁寡歡。

所有人都害怕這個過程,池川當然也不會是例外。

可同時,又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吶喊,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幾乎要刺破耳膜,讓他絕望地變成一個五感盡失的、只能依靠著周聞宇而活下去的人。

人們總是喜歡各種試煉人際關系,直到它們崩盤為止,仿佛是一種不可預見的欲望促使著他們這麽做,試探著去追隨這些關系的極限。

這些試探無一例外地都碰了壁,蘭因絮果,不會有什麽關系可以天長地久到永遠,所以池川不敢賭,依靠著別人而活這件事太可怖了,賭錯一次便是滿盤皆輸。

頭頂上的突然閃爍了一下,池川盯著裸露在外的燈泡上盤旋的認不出物種的蟲子,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的讓他幾乎要暈厥。

“川哥…”劉凡哽咽了許久,還是再次開了口,只不過,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試探什麽易碎的物品,“你是不是......”

"不是。"池川猛地打斷他,不需要劉凡說完,光是那個猶豫的語調就讓他渾身發冷,他不敢看他,甚至連自己都不敢看,只能絕望的閉上眼睛,虛弱地重覆道,“我不是…”

劉凡抓住他發抖的手腕:“我他媽還沒說完!”

“那你到底想說什麽?”池川掙開他的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身後洗手臺上的鏡子裏映出他泛紅的眼尾,像被人狠狠揉搓過似的,不只是眼尾,甚至耳尖都變得紅了起來,被燙到了似的。

他擡起頭,目光與劉凡對視,在劉凡的眼中,他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狽絕望走投無路的模樣…

這是他從未想象過的,他自己的模樣。

劉凡狠狠咬了咬牙,終於開了口:“你喜歡他。”

一錘定音。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他沒有說那個“他”指的是誰,可在現場的這兩人皆是心知肚明。

池川的指尖輕顫著,他的血液在控制不住的沸騰,叫囂的沖向他的大腦,在他腦海裏炸響,讓他手足無措,渾身滾燙。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回答:“我沒有。”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快得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池川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他明明應該反駁得更激烈些,應該像往常一樣譏諷回去,可喉嚨裏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指尖不再沒出息地發顫。

只是狼狽地、絕望地推拒著:“我沒有……”

原來那顆心臟早就在被他吐出口時就被他親手遞了出去,可直到此時此刻池川才覺察出這份異樣:

他變成現在這副空殼,當然是因為那顆心臟離得自己遠了,可此時他察覺到這些,早就為時已晚,那個攥著他的心臟的人也要帶著那顆心徹底離開了。

那他該怎麽辦呢?

他該怎麽要回那顆屬於自己的心臟、不讓它再因為他的一顰一笑、隨便一個舉動而跳動了呢。

明明它才是他的主人,他身體裏的血液是因它而迸發的,為何它還執意要跳出胸腔,奮不顧身躍到別人懷裏,纏綿悱惻,再也無法追回了呢?

是時候該把自己的心搶回來了,池川想,至少不要讓它再也別人而跳動了。

可池川做不到,他和他的那顆心都知道自己做不到,區區幾個月的相處,便讓他湧生出無盡的感情,纏繞著周聞宇,也纏繞著池川自己。

即使快要窒息、即使被割掉感情時抽筋拔骨般疼痛,可他還是割舍不掉,甚至想要要回心臟,卻連開口都做不到。

於是,池川最終只是挫敗地低下了頭:

“我……我不知道。”

現在就算承認又能有什麽用呢?池川甚至感到有些絕望,他抿了抿唇,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哪有人察覺到自己的感情是在對方即將要放棄的時候?還是在這個又臟又臭的廁所裏?

這簡直和他的人生一樣,沒救了。

廁所的燈光忽明忽暗,池川盯著洗手池邊緣的水漬,看著它們蜿蜒成扭曲的紋路。

消毒水的氣味刺得他鼻腔發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只是......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劉凡突然擰開水龍頭,水流聲蓋住了外面的腳步聲。“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他往臉上潑了把水,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瓷磚上,卻沒遮住他嗤笑的聲音,“你連承認都不敢。”

池川的指甲陷進掌心,他聽到劉凡繼續道:“你就應該對著鏡子好好照照自己現在的樣子。從剛才開始,你眼睛就跟長在他身上似的。他給你夾菜的時候,你耳朵紅得都特麽能滴血。”

池川下意識去摸耳垂,只觸到一片滾燙,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他倉惶縮回手,趕忙開口解釋道:“那是......”

池川張了張嘴,突然發現自己所有辯解都蒼白得可笑。

水龍頭被擰開到了最大,劉凡沒再看他,也沒再接水,而是任由水嘩啦啦地流著。

池川想擡手去把水龍頭關掉,卻在擡手的瞬間聽見劉凡嘆了口氣:“你完了,池川,你他媽徹底完了。”

池川下意識握上水龍頭的把手,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回過神來,他擡頭看向劉凡,窗外的樹影投在對方臉上,讓他看起來前所未有的陌生。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他媽完蛋了。墜入愛河了。”劉凡扯了扯嘴角,最後還是沒能笑起來,正色道,“你看著他的眼神,就像…”他頓了頓,“快餓死的人看到飯…不對,像快嗆死的人看到救命稻草。”

“什麽破比喻,語文及格了沒,”池川聽見自己說,他崩潰成現在這樣,竟然還能保持習慣和劉凡胡謅,“我不需要救命稻草。”

劉凡這次真的笑出來了:“隨你便吧。川哥,我把你當朋友才提醒你的,周聞宇這人不簡單,你要是想玩玩可以,當真來的話,我千裏迢迢怎麽過來幫你收拾爛攤子?你還是跟我回去吧,你爸媽不讓你住你家,住我家總行了吧?別在這裏待著了。

跟我回去吧。”

這份邀約放在幾個月前當然是池川最想要的,甚至如果劉凡早點兒提出來,他會毫不猶豫興高采烈地接受他的提議。

可現在……

池川只覺得無論如何自己都提不起精神來。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要扯一扯嘴角,可是怎麽也笑不起來。

鏡中映照出的是陌生的,就連他自己都不認識的他自己。

想起當時他還因為周聞宇可能會喜歡男的而震驚,完全沒想過他自己也會有今天。

想到這裏,池川只覺得有些無奈,又有點兒好笑。

回旋鏢打的他又疼又難受,可他在想起周聞宇時竟然只覺得想笑。

隨後才意識到對方也帶給他了如此多的傷害和痛苦。

他勾唇角,鏡子裏的他便也跟著勾唇角。

這是他啊…

熟悉的、有點兒帥氣的,怎麽看怎麽都很憂郁的他。

喜歡周聞宇的他。

原來,我喜歡周聞宇啊,池川想。

他看見鏡中的自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到自己張了張嘴巴,聽見自己用沙啞的聲音說:“我知道了。”

劉凡猛地看向他,還沒等他問出口,便聽到池川接下去了他自己的話:“原來我喜歡周聞宇。”

“我喜歡他啊。”

【作者有話說】

這張寫的有點多了,但是涉及到小池心態的轉變,不太想分章寫所以就這樣了,希望大家看得還滿意!

話說回來我覺得好搞笑啊這個劉凡就像我對我戀愛腦的朋友一樣,寫的時候代入感很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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