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chapter 8

關燈
第8章 chapter 8

有沒有男朋友

問題就這樣懸在了那裏。

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上下文,就那麽直楞楞地存在著,要求一個答案。

同一天下午當莉婭在倉谷聚會時,鎮子另一邊的運動場上利奧·米勒正在燃燒他的精力。這是一場隊內訓練賽,但激烈程度不亞於正式比賽。

利奧所在的隊伍穿著深藍色背心,另一方是白色。

“米勒,左翼。”隊友卡爾·漢頓大喊一聲將球傳了過來,利奧一個側身用球棍網兜穩穩接住高速飛來的硬膠球,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立刻帶球向前突進。他的步伐大而協調,防守他的馬克·斯隆試圖用身體沖撞幹擾,但利奧只是用一個輕巧的變向和肩膀的一次強硬對抗就擠開了他,速度絲毫不減。

白隊另一名防守隊員補防過來,試圖攔截。利奧看準空檔,手腕一抖,一個精準的貼地傳球將球送到了無人盯防的丹尼·威爾遜腳下。

丹尼似乎沒料到球會傳來,他楞了一下,球打在他的護脛上彈開了。

“該死,威爾遜,集中精神。”場邊傳來教練弗蘭克·霍奇斯粗啞的吼聲。

他五十多歲,臉色因為常年風吹日曬顯得紅棕,總皺著眉頭,仿佛對全世界都不滿意。

利奧沒有任何抱怨的表情,他已經迅速回防,攔截了白隊的一次快速反擊。他的防守如同進攻一樣具有壓迫性,輕易地從對方攻擊手桿下抄走了球。

接下來的幾分鐘成了利奧的個人表演。

他先是利用速度強行突破,在角度極小的情況下揮桿射門,球像炮彈一樣砸入球門左上角。接著他又在一次陣地戰中,巧妙地繞到球門後方,接應傳球,一記漂亮的背後射門再次得分。他沈默而高效,每一次觸球都充滿威脅。

最終藍隊以大比分獲勝,利奧獨攬大半進球。

訓練結束,隊員們氣喘籲籲地聚攏到場邊。霍奇斯教練雙手抱胸,掃視著這群渾身濕透、冒著熱氣的年輕人。

“整體跑動像一群在糖漿裏游泳的熊,尤其是你斯隆,你的防守軟得像我奶奶的蛋糕。威爾遜,你的註意力要是在女孩子身上的功夫分一半到球場上來,你早就成明星了。”

他咆哮著,唾沫星子在夕陽下飛濺,“除了米勒,你們今天都該加練,但現在滾吧,明天提前半小時,誰遲到誰就繞著鎮子跑圈。”

隊員們如蒙大赦,紛紛散去,留下滿地的草屑和汗水的氣息。

利奧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場邊的長椅拿起水瓶灌了幾口,然後仰面躺倒在草地上,一條手臂搭在額頭上,另一只手扯過毛巾蓋住了臉。

劇烈的運動後疲憊湧來,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沈重的心跳和肺部的灼燒感。

腳步聲靠近,在他旁邊停下。

是霍奇斯教練。

利奧能聞到教練身上混合著汗味、泥土味和一絲極淡卻無法完全掩蓋的煙草味。

他蓋著毛巾沒有動,沈默了一會兒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教練的小腿。

“嗯?”教練發出一個疑問的音節。

“煙。”利奧的聲音透過毛巾,有些悶。

霍奇斯教練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我早就戒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自然,甚至下意識地朝停車場方向望了一眼,仿佛怕他老婆突然從哪兒冒出來。

利奧的手沒收回,又固執地碰了他一下。

又是一陣沈默,教練低聲咒罵了一句,極其不情願地從運動褲口袋裏摸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煙盒,飛快地塞到利奧伸出的手裏。

“真他媽不知道你怎麽知道的……”教練咕噥著,聲音壓得更低,“不怕我告訴你母親?”

利奧已經摸索著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用不知何時出現在手裏的打火機點燃了。

他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充滿肺部,然後才隔著毛巾悶悶地回敬:“不怕我告訴你老婆?”

霍奇斯教練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又罵了一句,走開幾步假裝檢查器材實則望風。

利奧就那樣躺著,毛巾蓋著臉,一動不動,只有夾著煙的手指偶爾擡起。夕陽把他的身影和草坪都染成金黃色,遠處傳來隊友們打鬧著離開的聲音,漸漸遠去。

世界很安靜。

一支煙抽完,他把煙蒂仔細摁滅。等身上的煙味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掀開毛巾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然後他看見丹尼·威爾遜還站在訓練場入口的鐵絲網門旁邊,對方沒有走,一副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樣子。看到利奧站起來,丹尼像是受驚的兔子身體繃直了。

利奧拿起自己的裝備包,他挎在肩上,面無表情地朝門口走去。丹尼看著他走近,臉漲得通紅,手指緊張地摳著鐵絲網。

利奧走到他面前停下,用眼神詢問。

“米……米勒……”丹尼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躲閃不敢看他。利奧沒說話,只是耐心地等著,雖然這耐心看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丹尼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氣猛地擡起頭,語速極快地問道:“莉婭……莉婭羅斯她……她是不是沒有男朋友?”

問完這句話,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立刻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耳朵根都紅透了。

利奧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沈默了幾秒鐘他才極輕地哼了一聲,聽不出是疑問還是嘲諷。

然後他沒有回答丹尼的問題,只是側身從丹尼旁邊走過,丟下一句平淡無波的話: “訓練時多想點正事,威爾遜。”

他大步離開,沒有回頭。

*

利奧問出了丹尼問過他的問題,好像只是一時的興起。

但空氣仿佛凝固了,傍晚的微風似乎都停了下來,好奇地等待著回應。

那個關於是否有男朋友的問題,就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笨拙地站在莉婭和利奧之間,占據了好大一塊空間。

莉婭眨了眨眼,確實感到意外。利奧米勒,這個仿佛把全部人生熱情都獻給了曲棍球和沈默的少年,居然會關心這種事情。

“沒有。”她老實地回答,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沒有男朋友。”

她又確認了一遍,好像怕他沒聽清,或者怕自己沒理解對這個奇怪的問題。

利奧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目光仍然鎖定在那叢野草上,仿佛那叢草才是提問者,而他只是代為轉達。

“哦。”他說,就一個音,然後是一段更長的沈默,長得足夠讓一只蝸牛從路這邊爬到路那邊。

莉婭看著他僵硬的側影,利奧會翹訓練陪她去找母親,他會默默修好一輛自行車送來,能用最利落的方式解決麻煩……任何事發生在他身上似乎有種別扭的合理性。

但“有沒有男朋友”這個問題從他嘴裏問出來,就像聽到一塊石頭突然開口唱歌,調子還走得離譜。

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總是這樣忽遠忽近,像此刻地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他的影子頎長沈默,她的影子提著籃子顯得有些孤單。兩條影子因為角度的關系,在砂石路面上短暫地交疊了一小段,然後隨著他腳下一動,又迅速分開,各奔東西。

莉婭等著,以為他會有後續。

“為什麽……問這個?”

問這個問題合適嗎?

利奧似乎被這個問題從某種狀態中驚醒,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但目光很快又滑開了,落在他自行車的前輪上。

“沒什麽。”他嘟囔道,聲音低沈,“隨便問問。”

很多人都覺得利奧脾氣古怪,難以相處,說話有時像扔出的石頭似的又硬又直接,常常砸得人措手不及。

他知道自己不太擅長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和客套話,小時候在舊倉谷和姐姐莎拉南希,還有她的朋友們玩,他是少數幾個男孩之一,總是搶不游戲的主導權。

他們玩過家家,莎拉總指派他當丈夫,而莉婭好幾次被安排當妻子。有一次他大概五六歲,被那些繁瑣的“做飯”、“打掃”弄得極不耐煩,在“家庭會議”上突然看著當時的“妻子”莉婭,非常嚴肅直接地問:“那我們是不是該要個孩子了?”

一句話引得所有女孩爆笑不止,莎拉更是笑得倒在幹草堆上。

這件事成了著名典故,至今那個壞心眼的雜貨店老板娘安娜還會時不時大聲打趣他“利奧,什麽時候要孩子呀?”,害得他每次都得繞開雜貨店走。

他模糊記得當時被笑懵了的小莉婭,紅著臉,非常認真地搖頭說:“我不想要。”

……或許他就是這樣,很多別人覺得需要鋪墊、需要小心翼翼的問題,到他這裏就只剩下最核心、最直白的那一句。他覺得自己適合這樣,至於對方適不適合接,那不是他首先考慮的問題。

這顯然不是“隨便問問”。

但莉婭知道追問一個米勒家的人,就像試圖用手撬開一個生蠔。

“好吧。”她說,決定不再糾纏這個古怪的插曲。她提起空籃子示意了一下,“我下午去了倉谷聚會,蛋糕很好吃。”

利奧又“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然後他仿佛終於完成了某項艱難的任務,腳下一蹬,自行車重新動了起來:“走了。”

他扔下兩個字後沒有再看她,加快速度騎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留下莉婭一個人站在原地,對著空氣和那個依然懸浮著的、沒有答案的問題。

她搖搖頭,把這件怪事歸咎於青春期男孩難以捉摸的腦回路,或者可能是訓練太累導致的短暫思維混亂。莉婭推開家門,把籃子放好,窗臺上的那條小太陽魚在缸裏懶洋洋地游動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