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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嗜痛:“一個平靜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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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嗜痛:“一個平靜的瘋子”

庭瀾又做夢了,夢中他回到將小皇子入殮的那天。

樁樁件件都在眼前重演。

他本來是萬般舍不得將季青下葬的,只是陳喻說,民間有傳說,說人死後屍身停放太久,投胎轉世就會晚些。

他不願因自己誤了殿下的時辰。

庭瀾俯下身來,在小皇子唇邊印下一吻。

“殿下今日可好?”

他笑得如往日一般溫柔,只是眼中盡是疲憊,好像只靠一絲理智強撐著,一旦這絲理智斷裂,他會馬上瘋掉。

一個平靜的瘋子。

庭瀾脫下小皇子穿的柔軟長袍,將他小心翼翼抱起,放到清水之中。

溫熱的水流,順著蒼白的皮膚潺潺而過,流過那道不會再出血的駭人傷口。

庭瀾面上隱隱有些發紅,臉上浮現些幸福來,往小皇子身邊澆水,一邊笑著回憶。

之前他好像只與季青洗過一次澡,當時季青害羞極了,藏在水裏不肯出來,上岸裹著衣服就跑。

庭瀾拿起一旁的玫瑰膏子,搓洗著季青的長發,長發柔順,飄散在水中,與他活著的時候並無二致。

“還是喜歡這個味道對不對?”庭瀾彎下腰,湊近季青的耳朵低聲問著。

他自顧自繼續笑著說,“番邦進貢來了新的味道,我聞著挺好,香而不膩,不如給殿下幾瓶如何。”

殿下要如何試呢?只能放進棺材做陪葬了。

可庭瀾的口氣卻極其尋常自然,好像只是送給心愛之人一件禮物。

他的左手上纏著一塊紗布,這是庭瀾之前自傷留下的,他割得十分用力,傷口極深,好在未傷到經脈,已經裂開多次,但庭瀾從沒在意過。

甚至他是刻意將自己的傷口撕裂,看它鮮血淋漓。

好像這樣就能暢快似的。

紗布已經被水浸濕了,隱隱透露出血色來,庭瀾將衣袖挽到肘間,露出潔白的小臂。

他像是尋常聊天似的,笑著一句接著一句,只是並沒有人答覆他,或者說,狐貍的回覆,並不能被人聽見。

在庭瀾看不見的地方,狐貍幾乎急得伸腿瞪眼,眼淚汪汪,“庭瀾,你的手,去重新包紮然後塗藥好不好?求你了,好痛的。”

“殿下,洗好了。”庭瀾拿帕子擦幹了自己手上的水,彎腰將小皇子抱起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小皇子比以前輕了,抱起來要省力許多。

庭瀾怕血沾到小皇子身上,直接將自己手上的紗布扯了下來,傷口半凝固的血液沾在紗布上,一撕開就是鉆心的痛。

庭瀾的表情變都沒變,他隨便拿了塊幹凈棉布,將手一包,確定不會有血滲出來後,才上前將季青用布巾裹好,放到一旁的榻上。

自己轉頭從一邊拿起繁麗的華服,舉起來給季青看。

“殿下喜歡這衣服嗎?工還不錯。”

狐貍看似靜靜躺在那裏,一句話不言,實則已經嘟囔了半天了,只不過沒人能聽見,“我覺得不錯,顏色紅紅的,我很喜歡,但我感覺衣服不要緊,你先去治手比較好。”

庭瀾笑了一聲,解開包裹狐貍的布巾,替他穿衣服。

這件衣服不是趕制的,甚至還有兩件。

這是庭瀾之前秘密命人制作的婚服,前幾日剛做好,甚至狐貍都沒有見過。

婚服找了江南手藝最好的繡娘,用料更是不惜重金,豈是一句工不錯可以形容的。

如今只能穿進棺材裏了……

庭瀾本想著一人一件,同死共穴也算是一樁美事。

他那件就留著吧,沒機會穿了。

狐貍這輩子就沒被人伺候著穿衣服,可給他別扭壞了,要不是動不了,非得哼哼唧唧團成一個球。

庭瀾往後退了兩步,仔細打量著。

衣服好看,就是顯得小皇子臉色更蒼白了,庭瀾彎身抱起他,走向另一個房間。

一具金絲楠木的棺材正靜靜地停放在那裏,棺中放著綴有珠玉寶石的錦被。

但現在庭瀾不舍得讓小皇子躺進去,畢竟再華貴的棺材也是又冷又硬的。

“殿下陪我再待一會吧。”庭瀾垂下頭來,將自己的臉埋進狐貍的頸窩裏,玫瑰膏子的熟悉味道湧入鼻間,與往日並沒有什麽區別。

夢,中斷了。

司禮監內,庭瀾也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喘著氣。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剛才應該算是個美夢,畢竟如今小皇子失蹤,下落不明。

到底是什麽人,能從眾目睽睽之下將小皇子帶走?再想到前幾天的紙條,庭瀾不禁要往怪力亂神上去猜。

他低下頭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沒想到如此地步,事態竟然還能變得更難。

外面的天色將明未明,庭瀾披上衣裳,往外走。

剛出門兩步,他突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

小皇子養的那只狐貍去哪了?

怎麽這麽多天,從未見過他?

小皇子去世,長秋宮內一片大亂,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去餵他,會不會餓肚子。

如此想著,庭瀾便走到小廚房,去尋了一只煮雞腿,將肉細細撕下來,拿瓷碗裝好,準備出去找一下狐貍。

外面晨霧籠罩,樹影朦朦朧朧,庭瀾踩在青石地上,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長秋宮院內,只有一身白衣的秋緣在打掃,聽到外面有響聲,她頗有些驚訝地擡起頭來,這麽早,是誰來了?

“見過九千歲。”秋緣有些緊張地行禮。

庭瀾端著白瓷碗,環顧了下院內,“小皇子之前養的狐貍,你有見到嗎?”

秋緣搖了搖頭,“已經許久未見了,至少十幾日前,奴婢就沒再見過狐貍。”

“多謝,打擾了。”

庭瀾出了門,端著瓷碗,順著墻根尋找。

從前這只狐貍從前就神出鬼沒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竄出來,往他面前一站然後吱吱叫,要抱抱。

這樣機靈的狐貍,自己在外面應該也能生存。

雖然如此想著,庭瀾的腳步還是沒有停,但一番找尋之後依舊無果,只好折返回去。

天色已經明亮,到了大臣們退朝的時辰,穿著紅色官袍的大臣們手持笏板,行色匆匆。

庭瀾近些日子一直稱病,故而未曾上朝,他避開人群往花園去。

行走間卻聽見一小撮人在議論紛紛,“跟你們說,我當時看的真真的,王兄也在場,那只白狐貍……”

聽到白狐貍三個字,庭瀾目露遲疑,停下腳步,轉過頭去,“你們見到了白狐貍,在哪裏?”

正興致勃勃說著的人,聽見有人搭話,當即補充道,“哎呀,這位大人你是不知道,我們見著的呀,不是普通狐貍,是狐貍精,那是會說話的。”

周圍傳來一陣噓聲。

“嘿,你們別不信呀,那狐貍還問我金鑾殿怎麽走呢。”

“那你給人家指路了嗎?”同僚打趣道。

“哪敢呀,我嚇跑了。”

庭瀾聽完搖了搖頭,這都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無奈笑了笑,轉身離開。

今天還有事要做呢。

庭瀾依舊穿了一身素衣,不過這白色的衣裳,與今日要幹的事情極不相稱。

詔獄門口,庭瀾將雞腿餵給了看門的大黃,大黃高興得直搖尾巴。

他笑了笑,然後轉身走進了詔獄。

陳喻早早在隔壁等著了,經過前幾天的事,他得緊緊盯著掌印才放心。

進門之前,庭瀾刻意活動了下自己受傷的手,痛苦能讓他保持清醒。

刺痛如願傳來,但好在傷口已經愈合,並未出血。

傷愈合得很快,這應當是好事,庭瀾卻皺起眉頭,似乎有些不悅。

陳喻替他推開監牢的門。

牢裏頭鎖著不成人形的將軍,還喘著氣的那種。

太醫院的太醫,每半日都要來診脈,專門用上好的參湯給他吊命,就怕他半道死了。

“陳喻,今日你來挑吧。”庭瀾慢條斯理地掏出黑色羊皮手套戴上。

理智斷開,他現在看上去終於像個真正的瘋子了,手指因為興奮開始顫抖,嘴角噙著一抹笑,但眼睛裏卻含著深深的哀傷。

與小皇子在一起時,庭瀾還顧忌著積善行德,現在他完全不在意了。

就算要遭報應遭天譴,也最好早些來,他急著與季青同路。

就是不知道他這輩子殺孽太重,能不能與季青一道。

“跟著你造反的那幾個舊部,昨日已經抄斬完了,你堅持堅持,不要早日與他們團圓。”

陳喻上前,拿開堵嘴的布。

“呸,閹人,那日我的人怎麽沒直接殺了你?”他放完硬話,居然一閉眼,想要咬舌自盡。

卻被陳喻手疾眼快一鐵釬捅進嘴裏,“您要是在這咬舌自盡都沒有用,太醫都在外面候著呢。”

“敢造反,怎麽還怕這點痛?”陳喻繼續笑了笑,不陰不陽地說。

“庭瀾,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聽到這話,門外突然閃出一個仙風道骨的年輕道士來,倒有幾分唬人的架勢,一甩拂塵說道,“無量天尊,正巧了,小道往生經念得好,您要是死了,當場就給超度了,成不了鬼。”

就你派人捅死狐貍的,小道絕對不會放過你,你之前想殺九千歲也不成,他錢還沒給我結完呢,我們那觀裏上下老小還等著吃好飯哩。

在庭瀾不知道的地方,狐貍和姐姐到家了。

狐貍還待在珠子裏面呢,他一進門,就咕嚕咕嚕滾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大叫,“姐姐我要修煉,我要療傷。”

關寧拄著劍站著,心想,這倒黴孩子這輩子除了吃飯,頭一次這麽積極。

“快練吧,練好了,回去找你的好庭瀾。”她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但心裏還是有些擔心。

京城那邊應該不會有問題吧,走前還囑咐了道士,讓他好好看著庭瀾。

但感覺道士……不是很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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