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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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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你是說……”女子揉捏著太陽穴,苦悶地盯著手中繁雜的圖……

“你是說……”

女子揉捏著太陽穴, 苦悶地盯著手中繁雜的圖紙,騰出些心思去瞥那怒氣沖沖的小貓:

“曼兒她不喜歡你,不願與你相處?”

她的聲音透露著疑惑, 而小白貓在聽到這話, 委屈巴巴地點了點頭。

“嘩啦——”圖紙被翻了頁,林梔清瞥著它,“那你說說,這些天, 你們都在一起做了什麽。”

林百回憶著, 娓娓道來:“第一天小主子你剛走,她便要睡懶覺, 公雞打鳴日上三竿了, 她還不起床,我跳到她身上,喚她起來……”

林梔清倒吸一口涼氣,這貓也就瞧著輕, 真猛地往身上跳, 楚曼兒那身子還真遭不住, 她沒動彈,聽它接著往下說。

林百:“傍晚我偷摸躲在她床底嚇唬她,結果她還真被我嚇住了, 渾身發抖, 那樣子好玩得緊……”

“第二日有陌生人來, 送過來一什麽信,那狐貍瞧著就很重視那個, 楞是要趁我不在時打開, 我怎能讓她如願?我得了小主子的任務, 要時刻陪伴那狐貍,就守在屋檐上盯著她……可惜我看不懂字,便罷了。”

林梔清點點頭,懶得做什麽表情:“……”

“那天晚上下雨有點冷,我想著去她窩裏睡,兩個人,能暖和些,可那狐貍又嚇了一跳,竟然大叫了聲,直接把我丟了出去,幸虧我貓爪在地上,不然要摔慘了。”

“然後……”

“停——打住!”林梔清一掌闔上圖紙,語重心長地道:“林百,你做錯了不少事情。”

林百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變成人類少年模樣,煩悶地盤腿而坐,弱弱地道:“哪裏錯了嘛。”

“第一,我走那日她發熱才剛好,正應好好休息,你莫要將她逼得太緊些。”

“第二,不是所有人都能許你開玩笑的,我與顏公子看著你長大,將你當做小貓,自然能容你,阿晚她們將你當做玩伴,被你嚇唬也不會置氣。”

“可曼兒不一樣,是個異常誠摯乖順的孩子,你過於頑皮,她禁受不住,自然會厭惡你。”

“慢熱的姑娘,你想與她熟稔調笑,得費不少功夫,她界限意識很強,你這麽堂而皇之地闖入她的領地,她生存空間受限制,更何況……”

林梔清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她揉捏著鼻翼,喝了口茶,啞聲道:“在她眼裏,即便化作貓,你也是同類,不是什麽可愛的毛絨絨,你太越界了。”

林百低下頭,不言語。

“這樣吧。”

林梔清擡眸,雙眸疲憊不堪,一看這些天就沒怎麽睡,她漫不經心地道:

“既然她煩你,那你以後便不必跟著保護她了,是去浪跡天涯,或是留下給顏宴當小助手,都隨你便。”

林百一聽這便急了,“不要!我就想跟著她!”

林梔清轉頭看過來,眼神瞧著似是在罵它,“那你去跟她道歉,什麽時候她接受你了,你就跟著,但是如果她再與我說你騷擾她,你這輩子便不必出顏家的門了。”

說罷,林梔清似是懶得再廢話,提著它的後頸將它拎了出去,林百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貓爪落地,它憤怒地回眸,只聽林梔清的聲音遙遙地道:

“噢對了,去把顏公子喚來,就說我要與他商議成婚的事宜,務必讓她快些來——”

……

——

***

“阿嚏——”

楚曼兒打了個噴嚏,猛地去瞧向床榻上的少女,只見她先是蹙眉,不多時,呼吸又變得平緩,沈沈睡了過去,她這才心有餘悸,舒一口氣來。

少女安睡時的樣貌,與方才茶巷那咄咄逼人相差甚遠,顯得霎是柔軟。

她瞧見了窗欞上的暗語,美目微睜,然後輕手輕腳地下床,緩緩打開抽屜,果不其然拿出封信箋來。

拆開,竟是虞之覆的親筆:

‘曼兒,疫病叢生,京城百姓大為惶恐,數位朝中重臣臥床不起,皆屬公主一脈,京中流言四起謠言叢生,謂我虞之覆被妖怪附體,蓄意禍國殃民,謠言自東宮而起,我欲以反擊,卻自身難保……’

楚曼兒看下去,眉頭愈蹙愈深。

“得疫病者,皮膚皸裂如枯樹皮,謂之可怖,我瞧這病甚是奇怪,似是妖獸,特取之寄予你,興許,你身為狐妖,能瞧出些什麽。”

楚曼兒將信箋出剩餘之物翻出,蔥指捏起,放在陽光下仔細看,那物件薄如蟬翼,輕可透光,在陽光下,竟似水晶色彩斑駁。

楚曼兒疑惑不解:“這是……鮫人鱗?鮫人一脈不是應呆在大荒的暗流裏,為何她們的鱗片會在此地出現?”

那信中道:“皸裂之皮膚長於人身,而後掉落,便是我寄給你那般模樣,五光十色,霎是好看,可得疫病者,需得忍受皮膚皸裂之痛,常有人痛不欲生,欲自我了斷,阿影也得了這怪病,她不許我靠近也從不呼痛,我只遠觀,卻亦心如刀割……”

‘我曾聽聞有一物,謂之鳳凰火,可融此疫病,可鳳凰屬神明脈,我凡人之軀承受不起,只得求助於霹靂國師……曼兒,顏家邊防過於強悍,我本就被太子裹挾,送信本就不易,這樣一來,竟一丁點兒消息也沒透露給她,只得傳信與你,求你相幫。’

“鳳凰火已經送往顏家,奈何霹靂國師始終不回話,此戰成敗,皆在你了。”

“祝安好,曼兒,這許是我最後一封信了。”

一封信箋看得她心驚肉跳,愈發懊惱了“阿姊真是的,修邊防怎麽也不給王姬留個缺口,出了這麽大的事,這下要怎麽辦。”

她焦急起身,木椅發出刺耳的磨挲聲,她以手推了推踏上那熟睡的少女:“晚晚,別睡了。”

程聽晚驚醒,猛地坐起來,“怎麽了!”

楚曼兒已經要出門了,倉促間只落下了一句話:“把你的玫瑰給我,我給你種到顏公子防禦疏忽的地方。”

程聽晚驚喜:“你答應了?”

楚曼兒騰出功夫嗔她一眼,冷哼道:“你都那麽逼我了,我還能真瞞著你不成?阿姊說這件事不讓外人知曉,可你是她徒弟,又不算外人,告訴你也無妨。”

程聽晚笑意真切了不少,找回少許少年人獨有的青春昂揚,輕聲道:“謝謝你,曼兒,謝謝你不怪我。”

楚曼兒有些別扭地道:“我負你一次,你欺我一次,都別計較,算我們扯平。”

“對了。”

楚曼兒驀地轉身,嚴肅地道:“我只能告訴你阿姊在顏家,她到底在哪,得你自己去尋,我幫你混進去這件事,你切莫告訴阿姊,我怕她罰我。”

程聽晚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誰料剛出門,楚曼兒又瞧見一抹白晃晃的影子,小白貓差點撞上她的小腿,拉滿腳剎,看清眼前二人後,驚詫道:

“這麽急去哪啊。”

楚曼兒另一只手順手提著它後頸,拎起來,“呆會兒再閑聊,我找阿姊有急事,林百,你帶路!”

本以後楚曼兒不打算理它了,它先是一怔,又喜出望外地驚喜道:“好!”

一個一貓就這麽急匆匆地,一溜煙不見影子了。

……

***

顏家,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昂揚。

小廝與仆從似是忙碌的螞蟻,搬運著成婚用的雜碎物品,歡歡喜喜地做各自的事情。

一個不起眼的林蔭角落,有兩個裁剪枝丫的侍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一位侍女將亂發別至耳朵後,對一旁的人道:“公子不日便要成婚了,可真好。”

另一人細心地裁剪著枝丫,註意力集中在枝丫上,只隨口應道:“嗯。”

侍女覺察到敷衍,也不惱,似是自言自語一般,輕笑道:“小隱,你我二人跟了公子數十年了,這麽些年了,公子一個人形只影單,獨自應對百家針對,從無人照應,這下好了,夫人既然來了,公子也能輕松些。”

被稱作小隱的女子依舊沈默。

“原本還是感嘆公子他命途多舛,癡心等候未婚妻數十載,剛一現身,便又殞命,我還以為公子要為她守身一輩子,幸虧公子想開了,公子這麽好的人,只要他過得開心,長纓便也覺得開心……”

“長纓,慎言。”被稱作小隱的人終於開口了,眉頭不明顯地蹙著,警告她道:“小公子無論如何選妻,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你我並無資格議論。”

“小隱~”長纓嗔了她一眼,“這不是感慨嘛,好了好了,你不願意,我不說了便是。”

剪枝的動作慢下來,長纓神情便帶了憂郁,似是想起了很很遙遠的事情,緩聲道:“夫人好生厲害,雖沒見過她,但是自從她來了,雷厲風行,撩起袖子就是幹,邊防問題也解決了不少,顏公子臉上笑意也多了……我真得很想見見夫人。”

“……”

一旁的“小隱”嘴唇抿成弧線,集中在枝丫上的註意力逐漸隨著長纓娓娓道來的聲音分散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才道:

“那林姑娘,當真就沒人記得了嗎……”

剪子一不留神,便刺傷了皮肉,鈍痛遲了好久才感覺到,“小隱”回過神,發現長纓正捏住她受傷的地方,“哎呀,怎麽這般不小心!你快別剪了,快去處理下傷口呀!”

小隱收回手指,含在唇裏,痛意緩解了些,也好,心思煩悶著終歸是做不成事情的,不若去散散心。

柳條都不曉得翻新了幾搽,不識人心苦悶,輕輕拍打著發梢,擾亂人的思緒。

暖風拂過,吹得湖面也波光粼粼。

路上匆匆經過幾個侍女,瞧見她便笑:“小隱姐姐~”

對了,在這顏家,屬她年歲最長。

小侍女們多是十歲出頭的年紀便被選來,每過幾年的春曉,附近的爹娘便會帶著少女少男,來顏家探查她們的靈根。

若是有幸擁有靈根,再查其資質,運氣好便能成為顏家的門門弟子,一生不愁吃穿。

再不濟,若是清秀些的女孩子,也可自行留在顏家當侍女,說是侍女,待遇卻極佳,只不過幾年便能攢夠凡人一輩子的銀錢。

女孩子們十幾歲的年紀便來,二十幾歲便又走。

匆匆忙忙,一茬又一茬,她卻留了下來。

小隱收回目光——

她點了頭,定睛瞧見那侍女懷抱中是幾件喜服,大紅的顏色,金絲邊點綴,緊接著是繁覆的飾品,身後跟著的侍女影影綽綽的。

為首的侍女註意到她的視線,捂著嘴笑,跟一朵花兒似的,“姐妹們私底下常議論,擲骰子打賭,講小隱姐姐與顏公子誰先成婚呢……”

有人附和道:“對呀對呀,這下顏公子都開竅了,也不知曉小隱姐姐的夫婿,什麽時候能等到呀?”

這般說著,女孩子們便又聚在一起,“找了夫婿,哪有留在顏家好呀,顏公子平日裏待我們這般好,要我,我也一輩子留在這裏!”

“你個小丫頭,才十四五歲的年歲懂個什麽,別亂瞎說。”

幾個姑娘熙熙攘攘地,好似春日裏盛放的花骨朵,小隱也不與她們爭辯,只微微笑著看她們走過,輕微嘆了口氣。

再往前走,夏日清荷靜靜漂浮在水中。

竟然不知不覺得,走近了夫人的廂房!

反應過來時,小隱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顏公子下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夫人的廂房,就連每日用膳也都只派人送至附近,或是自己派人過去,可謂是金屋藏嬌,萬般珍重。

她不曾想過,公子竟也會為了旁人這般珍重。

心中情愫,說不清是酸澀還是可惜。

她一直以為……公子心心念念的人,只會是他等候了數十年的未婚妻。

只會是……她的小七姐姐。

似是被毒舌纏繞般,她的心被揪緊了,似是有人在毫不憐惜地擠壓揉捏,讓她一陣陣鈍痛,又裹挾了苦水,毫無征兆地蔓延至全身上下。

鬼使神差地,她放輕了呼吸,踏入了那片禁地,說來奇怪,這裏並無巡撫看守,只在靠近的時候,她似乎覺察到一絲靈力波動。

腳步似是灌了鉛,潛意識告訴她,該走了,不可違背戒律,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離那窗欞後後的影子愈來愈近。

是兩個身影。

纖細些的女子頭戴帷帽,帷帽下暗藏的身影纖細輕盈,似是在絞盡腦汁地盯著一張圖紙,蔥指捏著筆桿,用它時不時敲打腦殼,似是這般可以讓她輕松些似的。

高些的那個同樣是眉頭緊蹙,眼下也泛著同樣的烏青。

“怎麽樣?可行嗎?”是公子,聽著有些急促,迫切地要知曉答案。

“理論上是可以的,不日我便要離開,只有將水長久貯存,以備不時之需,明目張膽太過於猖狂,反而將弱點暴露,不如引蛇出洞,最好能以植物之形將水貯存在地底,不易引人發覺,又能一擊斃命。”

女聲很是清靈,又很沈靜,大致能猜出,是個思維縝密又敢想敢做的女子。

“來。”她托起手掌,晶瑩的水滴懸浮其上,“我們再試試,爆破應是能可以成功的。”

不知是用了什麽手法,那團水汽竟然消失了,再然後,顏公子將那雷電註入進去,屋內竟然發出了劇烈的爆破聲。

“碰——!!!”

“公子!”小隱顧不得藏身了,生怕那女子無意害了自家公子,步子踩的很焦急,猛地推開那房門,卻見二人面容冷靜,安然無恙。

女子平靜地瞧著她,收了手中水滴:“你……有什麽事?”

她目光竭盡全力地搜尋公子的身影,卻見他也是一臉平靜,反倒是對她的堂而皇之頗為驚異,“小隱?”

她知曉做錯了,閉了眼,垂眸跪下去,“公子,夫人,我不該來這裏,我請罰。”

一聲輕笑。

再轉眼,肩頭好似拂過一片輕盈的衣裳,是夫人的帷帽。小隱的鼻尖,嗅到了溫潤清麗的梔子花香,帶著十幾年前陳舊又令人熟悉的味道,占據了她的心房。

好似上輩子,在某個陰暗潮濕的營地,她也曾聞到過這股香氣。

而後,她追隨著這股香氣,在顏家守了數十年。

一個猜想無緣無故地出現了,她嗅著這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腦海中浮現起一個少女的身影。

那雙臂瞧著細弱,卻穩穩當當地將她扶起來,

“無妨,別總愛跪著,既然來了,便把桌案上那剩下的果子拿走,我與公子在做的事情有些危險,你切莫再靠近了。”

渾渾噩噩得,她答應了。

拿著果子離開,心中卻在回味著女子的聲線,那女子窈窕的身形,與那記憶中別無二致多了些歲月的韻味,可時日久遠,她竟然也記不起來了。

若是……若是能看清楚那帷帽底下模樣……

罷了。

她盡力將思緒撇到腦後,卻又忍不住去想,‘公子竟當真會娶旁人嗎?’‘可為何夫人她……與那個人,那般相像呢。’

小隱走後,廂房內剩餘之事還在繼續。

“很成功,顏宴,接著我將水放置在杯中,你再試試,就像方才一般。”

林梔清見顏宴又熟練得完成了第二次爆破,滿意地道:“嗯,這樣一來,我便不必憂心你了,即便我不在,你也能隨時動用我的單水靈力,禦敵定是不在話下。”

顏宴還是第一次見這般奇妙的組合技能,微微睜大眼睛,詫異道:“這是如何……”

林梔清微微笑著,移開目光。

顏宴問得緊了,她才勉強道:“是化學元素的神奇力量,你別再問了。”

系統在一旁道:【宿主真有你的,水分子在高電場強度下解離為氧氣與氫氣,再利用電能與高純度氫氣進行爆破造成大量傷害……您穿越前學習還挺不錯的。】

‘不才,高中必考知識罷了。’

現下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儲存,要她憑借一己之力,在離開前調用盡可能多的水靈力,並不是一件易事。

需要消耗非常大的精神力。

“不同於北上濕寒,江南一帶草木繁盛,現下唯一的難點便在於儲存,若你能為我找來個木系靈石的孩子,將水貯存在草木根莖,藏在地底,便會輕松許多。”

“好,我盡力,你先休息吧。”顏宴道。

為保證休息,這才要下令禁止外人靠近,大腦用得多了,便容易一片空白,林梔清略有些無力地回到床榻,囫圇吞棗地咽下一口水,腦海中忽然浮現起方才不慎闖入的那個侍女,總覺得她有些眼熟,卻記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林梔清幽幽開口:

“顏宴。”

顏宴望向她。

“那個小隱……噢,就是方才進來的那個姑娘,她是何人,怎麽來的?”

“噢,”顏宴將杯盞體貼地拿開,放在桌案上,又拿來個柔軟的枕頭,放在林梔清頸下:

“她來顏家有些年歲了,原先並不是顏家招來的侍女,是別家送來的,只不過一次偶然的機緣,我發現她與小七認識,便姑且留了下來,這幾年她將顏家諸多事宜打理得不錯,挺伶俐一姑娘。”

顏宴以為她在介意小隱貿然闖入一事,道:“一來二去,愈發重要的事情我便都交給她來做,她為人謹慎,公務從不出錯,她平日裏要處理的事物多,今日不慎進來,應該是無心之失,林姑娘你……”

“她全名,叫什麽?”

叫小隱姑娘慣了,軋一問名姓,顏宴楞了許久,默了默,才道:“好似叫……程隱。”

“程……隱……”

床榻上那姑娘念了一遍,又不做聲了,顏宴瞧過去,才發覺,林梔清竟然是抱著枕頭睡熟了。

顏宴無聲嘆了口氣。

她用手扣住了林梔清的腳腕,將鞋履脫下,仔細地塞進被褥裏,將她胡亂放置的手臂也老老實實地放在身體兩側,以防她睡醒後胳膊酸麻。

“辛苦你了。”

這人連安睡都緊皺著眉頭,想來是最近事務繁忙惹的禍。

不止這些日子,在過幾日設宴,家族裏那群老東西,定會想方設法地與她為難。

鳶報送來了數封信箋,都是求見夫人,盡數被顏宴攔下了,她盡力避免林梔清與那些老狐貍接觸,那些人……心思深沈,出招又黑,她怕她受委屈。

可平日裏能減少社交,大婚宴定是無可避免的。

那定是一場硬仗,說不準會有什麽突發情況,早點養精蓄銳,也早做準備。

林梔清是個謹慎的人兒,早早定下了離開的期限,想趕在走之前完善布防,又要抽時間與她成婚。

顏宴親手送來的婚服,她也是草草看過一遍又放下了,不曾穿上去試看合不合身,‘反正就穿一日,再做還要費繡娘,不必再為難她們改版了,就這樣。’

顏宴輕輕揉松了她的眉頭,臉上帶了連她自己也不曾察覺的笑意,在意識到自己正在盯著林梔清看後,她楞了楞,猛地將目光移開。

怎會如此不知禮數?

顏宴心中懊惱,只能再三譴責自己,將腦海中林梔清安睡的樣子甩出去。

放輕了手腳,離開了。

回到自己的寢居,已經天色漸晚,夕陽餘暉勾勒出一位女子的身影,似是在為什麽苦思,心不在焉地,顏宴定住腳步,緩聲:“愁眉苦臉的,小隱,怎麽了?”

“公子,夫人她……”

顏宴等了她半晌,她卻是沒有尾音了,顏宴也不願強人所難,略過她,“不願講便罷了,等你什麽時候準備好了再來,沒事的話便去忙吧……”

“哦對,”顏宴轉身,“先前交代你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程隱連忙道:“噢,已經照搬了。”

‘夫人自外邦而來,帷帽是風俗,不見外客。’

程隱在心中重覆道,現下這謠言已經遍布江南,近乎人盡皆知,茶餘酒肆也曾聽人談起來,眾人話語宛若這般——

“頭戴帷帽?怎麽,是怕長得太難看,難以服眾?莫不是在膳房毛手毛腳,將臉燙傷了,怕惹公子討厭,才整日裏帶著帷帽……”

“那她真是積了幾輩子的福!萬一恢覆不過來,顏公子不就要和一個相貌不佳的女子過一輩子?”

“真是暴殄天物,顏家有這等財力,要何等絕色容顏不都是唾手可得?怎麽偏偏娶個傷了臉的姑娘?”

也有姑娘道:“有完沒完?公子想娶什麽樣的女子,也輪不到旁人來管!”

“對啊,且不談論夫人容貌到底如何,就算她容貌寡淡,也定是有旁的可取之處,怎麽可以單單以容貌定性?”

“帶著帷帽又怎麽了?怎麽在你們眼裏,夫人連帶帷帽的自由都沒有了嗎?別說夫人喜歡帷帽,她就算喜歡裸奔,那也是夫人自己的事情,輪不到你來管。”

“你們未曾見過夫人,便這般詆毀於她,也太過於膚淺,人雲亦雲。相必沒有腦子。”

傳言便是這般沸沸揚揚,不過三五日的功夫,顏家未婚妻頭戴帷帽一事便是人盡皆知。

程隱將此事一五一十的稟報,顏宴點了頭,見她神色疑慮,便主動道:“你想問什麽?”

“公子,為何要散布這條消息?”

“夫人不願摘下帷帽。”

“大婚宴也不能嗎?”

“嗯。”

這便奇怪了……哪有不願摘下帷帽的女子,見顏宴沒有多談的意思,她便只能將疑慮壓下來,目送顏宴進了廂房。

……

***

這裏的雪終日不停地下。

向來蕭瑟處,早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少女一路從山腳下步上來,所見之處皆是一片荒蕪。

曲家的徒弟半年前便跑了,在聽聞曲家家主神智盡失的那一刻。

而今,踏上這臺階覆雪的人,只她一人。

少女沈默著,靈巧地越過圍欄,平靜的目光掃視過庭院——

許久無人打掃了,新雪覆舊雪,青石打造的桌案上,還零零散散傾灑著兩壺酒,雪地裏餘下一連串新鮮的腳印,腳印的主人看著腳步虛浮,腳步是盡頭,通向曲家的墳冢。

少女無聲嘆了口氣,將尋來的酒壺放下,蔥指捏成訣,禦劍順著腳印而去。

果不其然,茫茫雪地裏,她瞥見那抹身影。

那女子幾乎與雪原融為一體,身上已經覆蓋了一層不算薄的雪,已經不曉得在這裏躺了多久。

裸露在衣袍外的臂膀與足尖凍得通紅,那雙修長的手已經凍出了繭,此刻正牢牢地攥著個,非常鋒利的冰淩。

她全身重力倚靠著身旁的青石玉——再仔細點講,那是一塊由青石玉構成的墳冢,上面隱隱約約印刻著五個大字——

林梔清之墓。

最後一筆有些歪斜,印記還很新鮮。

待看清上面的字跡後,少女瞳孔放大了數十倍,而後,她似是無奈,伸手去拿女子手中的冰棱。

誰料,在蔥指碰上冰淩的那一刻,女子驟然醒了。

她下意識翻身,循著力道將少女壓在身下,冰棱抵上她的面頰:“你是誰?”

女人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似是從幽深的古井中傳來,帶著陰冷潮濕的喑啞。

“家主,是我,您……少喝些吧。”少女音色清脆,她竟然不怕身上這個為非作歹的女人,分明她只要輕輕刺下冰棱,她便會一命嗚呼。

少女有著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鎮定,她緩緩覆上曲風眠的手背,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的距離,呼吸夾帶著女人微涼的體溫,又裹挾著馥郁與暧昧的酒香,從女人的鼻尖傳來。

女人的白發垂落在她的面頰,帶著絲絲縷縷的癢意,她偏了偏頭與女人對視,女人眸光混沌,應是醉得不輕。

曲風眠將她籠罩在身下,柔軟的軀體牢牢地壓住她,極力擠壓著她喘息的空間,忽然,女人似是失去了力氣,附身,靠在她身上:

“梔清死了。”

李文君點了頭,才發覺,這種近距離,女人應該是看不到的,她“嗯”了一聲,竟有什麽濕潤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融進天空飄零的雪花,又逐漸幹涸。

竟是女人哭了。

李文君神色變得錯愕,她微蹙著眉,想去推身上人查驗,可那人卻將她抱得更緊了,一手攔住她的肩頭,另一手摟住她的腰身,似是要將她鎖在身體裏。

曲風眠的淚水還在淌,“為什麽離開我……梔清,為什麽……”

李文君任由她抱著,沈默。

“梔清,你若能多信任我些,便不會受那狐妖暗算了,我分明……分明已經盡力了,只還差一點便可以滲透……你為什麽不能再等等?”

曲風眠的力道迫使她咳嗽出聲,“你若是不願隨那顏宴,你站在我身後,我必然不會不顧你安危,罷了,我曉得,重來一次,你終究還是信不過我。”

李文君微蹙著眉,良久,才道:“信你什麽?”

“……”

李文君等了她許久,見她呼吸逐漸平緩,知道她應是醉酒睡過去了,緊抿著唇,蓄力將她從身上推了下去,才大口喘氣。

平靜的目光染上譏諷的笑意:“信你將她束縛在曲家只為護她周全?”

“還是信你凍癥已消散,並不需要她以單水靈根之力為你緩解續命?”

少女往日堪稱古井般無波瀾的眼眸,顯得過於淡漠,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撚起曲風眠的發絲,那白發末端稿枯,顯然是主人的精神力不足以畜養長發了。

“凍癥……罷了。”少女喃喃道。

白雪在她的操縱下化為流水,圍繞著冰棱,將其化為篩粉,晶瑩的篩粉如天女散花般散落在曲風眠白發上,稿枯的白發瞬間變得柔順油亮,少女為她理了理鬢角:

“風眠……你一句話,她都不信,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何苦清白無故擔下這因果,引火燒身呢。”

少女的低聲絮語,輕柔卻無奈:“不若忘掉她,好好當你的家主吧。”

“她的命運,自然也輪不到旁人來操心呀。”

……

曲水流觴,賓客喧嘩。

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小角落,一株小小的玫瑰舒展了花苞,沐浴著陽光,陶醉地自淤泥綻放,花蕊裏,出現了一位拇指大小的少女身影,她充滿好奇地左顧右盼,衣裙是紅楓葉般絢爛。

程聽晚縱身一躍,身影驟然拉長,出落成了個尋常女子的大小,挑了個人煙稀少的羊腸小道,悄然潛入。

“幹的不錯,小狐貍。”

她剛化成人形,迎面撞上幾位笑容滿面的侍女,她心中一凜,垂眸硬著頭皮上前,生怕被顏家的侍女認出她是個生面孔,將她趕出去,甚至做好了萬一被發現,就打暈她們所有人的準備。

她緊張地閉了眼眸,在心底禱告她們千萬別發現她,她不想在未尋到林梔清前再生事端了。

她屏住了呼吸,眼瞅著就要與她們擦肩而過——

“誒!”

為首那侍女叫住了她:“請等一下!”

被發現了?

程聽晚略帶僵硬的回頭,手中的玫瑰藤蔓悄然催動,她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個侍女,準備伺機而動,卻聽她笑得溫柔道:“這位姑娘,您走錯了,凈房在另一邊呢。”

“噢,好。”程聽晚木訥地應道。

侍女們笑著道:“別緊張呀,您也是為一睹夫人芳容才來的凡人吧,不必害怕憂慮,似是您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呢,公子為你們配備了特殊的席位呢。”

“考慮到仙凡口味不同,流水席也都別具特色,姑娘您既然來了,不若好好享受膳食吧,真是妥托了夫人的福,讓我們這些下人,也能嘗嘗山珍海味。”

仙凡有別,夫人,特殊席位……

程聽晚默默消化著,她側耳傾聽,侍女們的話她全都不了解,不敢言語,生怕開口引人懷疑,這一表現落在侍女們眼裏,更覺得她是靦腆羞赧,便擁簇著圍上來,要為她帶路。

“公子怕是第一位允許凡人來觀庭的家主了,聽說這次婚宴還宴請了當朝王姬,聽聞王姬她如清風舒朗,明月皎皎呢。”

“誒?話說王姬要來,怎麽沒有她的陣仗,你們從何處聽聞的風聲,不會出錯了吧。”

有個侍女側身問程聽晚,“姑娘。”

程聽晚:“?”

“你是凡人,當了解王姬多一些,你來講講,王姬會來嗎?”眾多侍女將她圍上來,幾乎水洩不通。

程聽晚默了默,她一路往南,頗為蕭條不堪,顏家腳下的地域稍微好一些,有著顏家的庇護與管轄,尚且能瞧見有人煮酒斟茶,樂得浮生偷閑。

可是……

在離顏家稍微遠著的地域,也頗有些百姓,被病痛纏身,折磨得夜不能寐,更有甚者,被害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她一路瞧見不少,玫瑰也種下不少,期望能緩解她們的病痛。

若是將百姓放在心上,王姬當會很忙,哪裏有閑情雅致來參與什麽婚宴呢。

所幸這群鬧鬧嚷嚷的侍女們並未過多糾纏,也並未執著於從程聽晚口中得到答案,互相推搡著離開了。

“師尊。”

程聽晚安坐在席位上,目送人來人往,與吵吵鬧鬧的賓客們顯得格格不入,淩厲渴求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掃過人群:“師尊……你會在哪兒呢。”

……

***

一穿著大紅色喜服的女子正手忙腳亂地穿戴鳳冠,藕白的手臂扯著張信封,驚異道:“火鳳凰?從未聽聞有什麽火鳳凰被送來。”

女子面上帶著面紗,宛若天邊絢爛晚霞,只餘下一雙眼眸靈動又純粹。

她轉頭的幅度大了些許,沈重的墜子打在臉上,隱隱作痛起來,“曼兒,你詳細說來,那疫病是怎麽一回事?”

楚曼兒:“疫病突起毫無征兆,王姬將病人脫落的皮膚寄過來,狀若鱗片,我懷疑與鮫人一族有關。”

“鮫人當屬妖族一脈、疫病、火鳳凰……”

林梔清無聲嘆了口氣,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婚宴還未完畢,虞之覆那裏又出了狀況,現下看來,她今夜完婚以後得快去查探下民間的狀況了,聽曼兒所言,似是不容樂觀。

“噢對,那小白貓兒……曼兒呀,那林百若是欺負你,你大可不必忍著,我先前讓它過去陪你,是怕你一人在客棧覺得煩悶,但若是它有打擾到的地方,你可以趕它走,不必在乎我的口令。”

楚曼兒笑笑:“無妨,它已經知錯了。”

顏宴手中拿著脂粉,掃了些塗抹在林梔清臉頰上,聽了曼兒與林梔清閑聊些家常,忽然她好似想起了什麽,瞳孔驟震,眉頭緊蹙道:“奇怪。”

“什麽奇怪?”林梔清與曼兒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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