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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又是一樁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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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又是一樁良緣

陳嘉卉的屋門,正對著堂屋。

門從裏面拉開的那一瞬,房裏糊著報紙的窗戶灌進來一陣風,卷得堂屋昏黃的燈晃了晃。

燈影只是輕輕晃了晃,肖松華見著陳嘉卉走出來時,卻感覺胸口掀起了一陣狂風巨浪,好是一陣不平靜。

不平靜的也是陳嘉卉。

她攥著衣角走到幾人面前,剛剛睡下的時候她沒紮頭發,這會兒一頭長長的發松散地披在肩頭,將她那張巴掌大的臉蛋映襯得更加白皙。

肖松華只看了一眼,眼神立刻收回來,胸口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趕緊從長條凳上站起來,身後的長條凳哐當一聲,更襯得堂屋裏的氣氛緊張起來。

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腳下像釘了釘子一樣。

原本緊張的背脊,在看到陳嘉卉的那一刻,猛地繃得更直,連呼吸都慢了拍,方才那股子豁出去的勁兒,瞬間被緊張和忐忑淹沒,心咚咚咚地打著鼓。

又擡眼慌慌地看了一眼陳嘉卉,想起之前借著把她當自家妹子的由頭照顧她的日子,那些被他小心翼翼藏在最深處的心思,此刻全被她發現了。秘密被撞破,肖松華帶著些許羞赧,可臉上更多的是一個鐵血男兒的硬朗。

不管此刻有多緊張,他的下頜線依舊繃得像是拉滿的弓,擺平出日裏操練新兵時的鐵血硬氣。

他不能露怯,攥緊手指,目光緊隨陳嘉卉,帶著孤註一擲的期待,想了想,開口說,“嘉卉,你別為難。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但我有個更好的,兩全其美的法子。”

陳嘉卉知道,不管啥法子,今天肖松華來的主要目的,是讓她留在城裏,不去鄉下受苦,要和她領證結婚。

出發點是為了她好。

陳培卉不知道咋拒絕,總覺得這樣拒絕了肖松華,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堂屋裏突然靜得可怕,只有燈泡的鎢絲在嗡嗡響。

陳勝華和王淑芬老兩口的目光,在嘉卉和肖松華之間來回打轉,滿眼擔憂。

老兩口既盼著閨女點頭同意,又怕她一句“不願意”打碎這好不容易盼來的生路,老兩口的目光最後定格在女兒纖瘦的身影上,憂心忡忡了起來。

王淑芬拉著女兒的手,打破了這陣沈默,“卉兒啊,松華是知根知底的,對你也是真心實意的。媽覺得你們也十分般配,你倆要是……”

“媽!”陳嘉卉反握住王淑芬的手,緊緊地握著,頓時打斷了王淑芬接下來要說的話。

她知道連她娘也希望她和肖松華在一起。

她停頓了片刻,眼眶有些紅,想要自己若是留在城裏,父母即將受得苦,眼淚便在眼裏不停地打著轉。

這一刻肖松華全身緊崩地看著她,就怕她下一句拒絕他。

時間仿佛停止了。

空氣也是凝固的。

陳嘉卉吸了吸鼻子,“媽,我要跟著你和爸爸下鄉。”

隨即,滿心內疚地看向肖松華,“肖松華同志,你的好心好意我恐怕要辜負了,你是個優秀的同志,是我配不上你。”

哪裏是她配不上他。

肖松華緊緊地攥了攥手指。

臉上依舊是那副軍人的硬朗輪廓,眉眼沒彎,唇角沒垂,甚至下意思地抿了抿,維持著最後的一絲體面。只是那雙總是銳利敏銳的眼睛,此刻像是隕落的星子一樣,瞬間暗淡。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又猛地一松,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像是在尋找應對之策。

半晌,才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是我……是我考慮不周了。”

此時此刻,陳勝華和王淑芬站在二人面前,想插一句話,卻不知道誰啥好。

陳勝華剛開口喊一聲嘉卉的名字,陳嘉卉便斬釘截鐵,“爸,你不用勸我了。肖松華同志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同志,如果是平日裏知道了他的心思,我肯定興許願意和他試一試處對象。但眼下你和媽都要去鄉下受苦,媽生我的時候差點見閻王,落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你又疾病纏身,腿上還有槍傷,一到刮風下雨就疼得不行。別說下地幹活了,連正常走路都疼。我怎麽可能放心得下。”

到了鄉下,人人都要靠掙工分換糧食,才能吃上飯。

若她讓父母單獨去鄉下,就父母這樣的身體,恐怕要被餓死。若是再生一場病,可能會死得更快。

說著說著,陳嘉卉的眼淚像豆大的雨點一樣。

記憶裏,爸媽風光了一輩子,何曾遭過這樣的罪。

陳家堂屋裏的氣氛,頓時凝固了似的,又沈又悶,靜得只能聽聞陳嘉卉帶著哭腔的呼吸聲,還有其餘三人沈沈的嘆息聲。

打破這陣沈悶的,是肖松華。

他突然想到又一個法子,“嘉卉同志,我有一個法子既可以讓你陪著陳叔和王姨一起下鄉,更好地照顧他們,又可以讓你行動自由,不受牽連。”

“松華,還有啥好的法子?”陳勝華眼裏燃起一陣光。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肖松華的身上,滿眼期待的目光落在肖松華身上,急急地催促了一聲,“松華,你快說呀。”

肖松華趕緊道,“陳叔,這個法子還是要讓嘉卉同志和我領證結婚。領證後,趕緊讓嘉卉的戶口隨遷到我們肖家,然後申請免動員,就不必強制跟著二老隨遷下鄉。如此一來,嘉卉就是自由身,想去鄉下就去鄉下,哪怕一直跟著二老呆在鄉下,也不用頂著被改造的‘階級敵人嫌疑犯’的帽子,也不用接受生產大隊和民兵的監管,是完全的自由身。這樣一來,嘉卉還能更好地照顧二老,若是要進城購買物資藥品,也不用受到行動限制。”

陳勝華想了想,道,“松華,你的意思是說,嘉卉只是跟你領個證,戶口遷到肖家戶口上,再跟著我和你王姨下鄉?”

“對。”肖松華點點頭後,目光落在陳嘉卉身上時,帶著莫名的悸動和心疼,“嘉卉同志放心不下二老,只有這麽個法子,才能更好地照顧二老。”

肖松華曾親眼見識過,鄉下的生產大隊和民兵人員,對城裏下放的“走資派”和、敵特分子”,哪怕是“敵特嫌疑分子”都非常嚴厲,對這些人員非打即罵,安排住牛棚豬圈,幹最累的活,得最少的工分。

其實也有很多冤案,但下了鄉,可就沒地方申冤。

那日子可不是一個“苦”字就能形象的。

這個法了,讓陳勝華眉心緊蹙,想了想,道,“松華,不成。這樣一來,你們領了證還叫啥兩口子……”

這就是假結婚。

上頭要是查起來,是要讓肖松華也跟著受牽連的。

就算沒查到肖松華頭上來,他家嘉卉跟他結了婚,卻不履行妻子義務,天天在鄉下照顧他們老兩口,像啥話。

陳勝華沒這麽自私,“松華,我們陳家不能這樣利用你……”

“陳叔。”肖松華斬釘截鐵打斷,“我這樣考量,也有我的私心。興許過不了幾年,你們就能平冤返城。到時候如果嘉卉願意的話,我們還能成為真正的兩口子。要是嘉卉不願意,咱倆再離……”

“那不成。松華,我們家嘉卉不能耽誤你的青春。”

這去鄉下改造,興許不只幾年光景。

說不準,一輩子都不會再有翻身的機會。

陳勝華雖然希望他家嘉卉不受牽連,可也不願用這樣假結婚的方式,耽誤肖松華的青春。

他希望的是他家培卉和肖松華做真正的兩口子,兩人好好過日子。

若要犧牲松華,讓嘉卉換個非“敵特嫌棄分子”的身份,擁有自由身去鄉下照顧他們老兩口,這不等於赤裸裸地利用肖松華嗎?

王淑芬思索片刻,慈祥溫和的目光落在肖松華身上,和陳勝華一致道,“松華,若是嘉卉願意留在城裏和你過日子,我們當然非常支持。但若要利用你的身份,讓嘉卉跟你結了婚,又去鄉下照顧我們,如此耽誤你的大好青春,我和你陳叔不同意,你是好孩子……”

“爸,媽。”陳嘉卉突然打斷王淑芬的話,“我明天就去和松華同志打結婚報告。”

陳嘉卉有她自己的考量。

今天星月跟她說了,她是來自50年後的後世穿越而來的。

雖然聽起來非常荒唐,像是在說天方夜譚,可她相信星月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星月說了,再過4年,這場上山下鄉運動就會徹底退出歷史舞臺,那時候不會再有階級鬥爭,許多冤案錯案都能得以申冤,政策會越來越好,老百姓們會越來越自由,日子也會越來越好。

如果到時候,肖松華還願意的話,他們就做真正的夫妻。

她會好好報答肖松華。

肖松華雖不是她從小就喜歡的人,也不是她最終想要嫁的那個人,但比起謝中銘,肖松華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一點也不差。

若能把終身的幸福,托付給肖松華,是無比值得的。

只是眼下這個節骨眼,她要先考慮到父母,若她不跟著父母下鄉,說不準父母連這四年都挺不過去。

只能先自私地考慮父母了。

“松華同志。”陳嘉卉望向肖松華,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點哽咽的鼻音,“我願意和你領證結婚,但是我必須要守在父母身邊。若你願意等我,我回來後就和你做真正的兩口子……”

明明是大好的喜事,可是偏生要添上這樣沈重的附加條件。

陳嘉卉胸口的愧疚,忽然像潮水般漫上來。

她看著肖松華,平日裏清亮明媚的眼睛裏盛了太多的東西,有答應相守的歡喜,有對父母的牽掛,更有對他的虧欠。

哪個男人不盼著結了婚後,媳婦能守在身邊,兩人一起過安穩的小日子。

可她只能虧欠肖松華。

此時此刻,聽到陳嘉卉願意和自己領證的肖松華,激動得不行。

他喉結滾動,原本繃得筆直的肩線,竟在一瞬間松弛了下來。

與陳嘉卉四目相對時,眸子亮得驚人,像是淬了光的星子一樣,半點失落都無,全是實打實的欣喜。

隨即,用力的點點頭,“好,明早我們就去登記結婚。”

他是陳勝華和謝江手下的兵。

又望向陳勝華,無比興奮道,“陳叔,結婚申請報告我已經寫好了,你幫我簽個字,我明早就拿去政治部。”

說著,肖松華從襯衣的衣兜裏,掏出寫好的結婚申請報告,又掏了一只鋼筆,遞給陳勝華。

陳勝華有些猶豫,轉頭看向陳嘉卉,“嘉卉,你若和松華結了婚,就留在城裏……”

“陳叔,讓嘉卉去鄉下照顧你們吧。等我有空,我也會去鄉下探望你們。只要嘉卉不用被下放處的生產大隊和民兵隊監管,她就能更好地照顧你們,也能照應著謝叔他們一家。”

肖松華說得斬釘截鐵,絲毫不帶猶豫。

然後催促,“陳叔,你趕緊簽字。”

這一刻,陳勝華又帶了些許私心,只要嘉卉和松華成了名義上的兩口子,就算嘉卉跟著他們去了鄉下,也更有機會返城,便堅定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陳勝華擡頭看著肖松華,“松華,陳叔不知道該怎麽感激你……”

不等陳勝華把簽完字的結婚申請報告拿給肖松華,肖松華自己拿過來滿眼興奮地看了一眼,只等政治部的主任再簽個字蓋個章,他明天就能和陳嘉卉去街道辦領結婚證了。

此刻,他全身血液沸騰。

“陳叔,謝謝你這麽信任我。”

以後,不管嘉卉會在鄉下呆多久,哪怕陳叔和王姨一輩子都返不了城,她要一直留在鄉下照顧二老,他也會好好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婚姻,好好珍惜陳嘉卉同志。

他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什麽承諾。

一心想著不管接下來要他等多少年,他都願意這麽一直等下去。

此刻,他拿著這張結婚申請報告,指腹反覆地摩挲著紙頁,擡眼看著陳嘉卉時,唇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揚,連喉結滾動的弧度都逞著點雀躍。

往後她要在鄉下照顧岳父岳母,他得了空就多往村裏跑,挑水霹柴修農具,下地幹活,什麽苦活累活他都可以幫忙幹。

她舍不得岳父岳母,以後他們的小家就安在鄉下,只要部隊一放假就往鄉下鉆。

還能從城裏給她帶吃的,穿的,用的。

要是她在鄉下受了欺負,他就做她最硬的靠山,誰都別想欺負她半分。

“嘉卉同志,等我明天去政治部走完手續,我們就去街道辦領證。”肖松華看著陳嘉卉,眼裏是壓制不住的興奮和喜悅,“這事拖不得,得趕緊。”

陳嘉卉點點頭,“好,辛苦松華同志忙前忙後了,明天我一天都在家裏等你消息。”

“好。”肖松華點點頭,“時間不早了,你們趕緊休息,我明天再來。”

說完,他和陳勝華還有王淑芬打了招呼,轉身從陳家堂屋邁步離開,那沈穩有力的步子裏帶著雀躍的歡喜。

來的時候,步伐沈重。

離開的時候,健步如風。

第二天早上,天灰麻麻的,還沒徹底亮。

青磚紅瓦的家屬院一排挨著一排,家家戶戶的煙囪裊裊。

謝中銘天沒亮就起來了,他知道星月最喜歡喝紅苕粥,一大早爬起來削了兩根紅苕,混著大米一起煮著。

他攪了鍋裏的粥,坐在竈膛前添著柴火。

柴火是前兩日大哥二哥幫他們家劈的,堆在竈臺的角落裏,放得整整齊齊的。

原本大家都盼著他和星月從今往後,能帶著安安寧寧好好過日子,可誰曾想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添了柴火,他正發著呆,這時喬星月走進了竈房。

他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猛地從竈膛上站起來,“星月,你咋就起來了,怎麽不多睡會兒?是不是我動靜太大,吵到你了?”

“兜裏揣了啥?”喬星月二話不說,上前往他軍裝的衣兜裏掏了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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