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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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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和林薇的婚禮,熱鬧得能掀翻酒店屋頂。

猩紅的地毯從大門一路鋪展到舞臺中央,像條滾燙的幸福甬道,兩旁簇立的紅玫瑰開得嬌艷欲滴,甜膩的花香混著賓客的笑語,在空氣裏釀出滿溢的暖意。

沈十洲身著筆挺的黑色西裝,肩線挺拔如松,穩穩站在新郎身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西裝袖口的紐扣。那枚紐扣是去年尤木裏送他的生日禮物,和他們婚禮上他穿的那套西裝是同個款式。

他本該是為摯友祝福的模樣,目光卻總不受控地飄向斜前方的倩影上,喉結悄悄滾動著。

按當地習俗,已婚男女極少當伴郎伴娘,可架不住程硯和林薇軟磨硬泡,夫妻倆終究沒拗過這份盛情。而新郎新娘心裏打得更精,這對近來略顯疏離的夫妻,正需要這樣一個契機,重新靠近彼此。

尤木裏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正和身旁的女同學低聲聊著什麽,眉眼彎彎的模樣溫柔得很。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斜灑下,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將她柔和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連鬢邊垂下的碎發都泛著淡淡的金芒。

恍惚間,沈十洲想起他們婚禮那天,也是這樣暖得發燙的陽光,她也是這樣笑著,只是那時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掌心的汗濡濕了他的手背,卻舍不得松開。

他們的婚禮,也曾像這樣鋪滿紅毯、綴滿玫瑰,那時她穿著潔白婚紗,踩著他的腳背在紅毯上偷偷跳步,眼裏的光比此刻的陽光還要亮。交換戒指時她手忙腳亂戴錯手指,臉紅得像臺上的玫瑰,還是他笑著幫她理順,在她耳邊輕聲說“慢慢來,我等你”。

談話間隙,尤木裏似有感應般擡眼,恰好撞進沈十洲望過來的目光。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都楞了楞。

尤木裏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過一絲覆雜,像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婚禮上為她擋酒、替她整理頭紗的身影。隨即她便輕輕移開視線,指尖下意識攏了攏裙擺,那動作,和當年她緊張時攥著婚紗裙擺的模樣如出一轍。

沈十洲的心卻猛地一跳,那些被刻意壓下的回憶,伴著玫瑰的香氣悄悄翻湧上來。

當年他們的婚宴上,她也是被這相似的花香裹著,不勝酒力地歪靠在他肩頭,臉頰泛著醉人的粉,聲音軟得像棉花糖,一遍遍呢喃著:“有你在,真好。”

就在這時,幾個喝得滿臉通紅的男同學簇擁著圍了過來。其中一人腳步虛浮,醉眼朦朧地伸過手,直想去拉尤木裏的手腕,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嚷嚷:“伴娘,今天可得陪我們喝幾杯!不喝夠,這婚可不算完啊!”

周圍的賓客見狀,有人跟著起哄吹口哨,有人面露尷尬地別過臉,竟沒一個人上前阻攔。尤木裏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

那只帶著濃重酒氣的手即將觸到她手腕的剎那,沈十洲像離弦的箭般猛地沖了過來。他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狠狠甩開,力道大得讓對方踉蹌著後退兩步,險些栽倒。

接著,他穩穩擋在尤木裏身前,後背挺得筆直如松,眼神淩厲如刀,喉間滾出的聲音又沈又冷:“滾你媽的!我媳婦,你也敢動?”

那男人被這股懾人的氣勢嚇得一哆嗦,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僵在原地手足無措,連眼神都不敢往沈十洲身上落。

周圍的喧鬧聲也跟著戛然而止,空氣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連剛才起哄的口哨聲都咽了回去,只剩下幾道慌亂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打轉。

幾個老同學見狀,忙不疊地沖上來打圓場。有人攥著鬧事男人的胳膊往後拽,有人湊到沈十洲跟前,臉上堆著賠罪的笑,語氣裏滿是討好:“洲哥,別氣別氣!這小子喝多了瞎鬧,我們沒攔住!他哪知道是嫂子啊,純屬誤會,絕對不敢有下次了!”

沈十洲沒再理會他們,轉身時,眼底的戾氣瞬間褪去。他輕輕握住尤木裏微涼的手,指腹下意識摩挲著她的手背,聲音放得極低極柔:“沒事吧?有沒有嚇到?”

尤木裏搖了搖頭,擡眼望著他堅定的眉眼,剛才的慌亂像被暖流驅散,心頭漾起一陣暖意,指尖不自覺地回握了他一下。

沈十洲的指尖猛地僵了半秒,像是沒料到會收到這樣的回應。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收緊,將那點微弱的力道攥得更牢了些,像是生怕稍一松勁就會消散。

他沒說話,喉結悄悄滾了滾,只是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確認這份回應不是錯覺,又像是在無聲地回應她的暖意。

喧鬧了大半天的酒宴,也隨著最後一波賓客的笑聲漸遠而慢慢安靜下來。

杯盞碰撞的脆響淡了,說笑的聲浪低了,連空氣裏漂浮的酒氣與菜香,都仿佛跟著慢了下來,只剩下宴會廳角落的壁燈,還亮著暖融融的光,輕輕裹著兩人交握的手。

程硯作為新郎被灌了不少酒,此刻早喝得酩酊大醉,癱在宴會廳角落的椅子上哼哼唧唧,原本規整的領帶歪歪斜斜掛在一邊,臉頰紅得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熟透蘋果,倒比婚禮上正經的模樣多了幾分憨態。

林薇挺著肚子,一手穩穩扶著腰腹,另一手叉在胯上,彎腰對著程硯沒好氣地罵:“讓你少喝點少喝點,耳朵是塞了棉花嗎?現在醉成這樣,等會兒怎麽上樓!”話裏雖滿是嫌棄,可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心疼。

沈十洲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深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腕,帶著幾分褪去客套後的松弛。

尤木裏跟在他身後,粉色伴娘裙裙擺還沾著幾片散落的玫瑰花瓣,軟乎乎的料子襯得她眉眼依舊帶笑。

兩人撞見程硯挨罵這一幕,先是對視一眼,隨即都忍不住笑了。這對冤家,打從相遇那天起就吵吵鬧鬧,拌嘴拌到紅毯盡頭,終究還是牽著手,吵進了婚姻裏。

“別罵了,先把人送回去。”沈十洲走上前,彎腰就把程硯架了起來,程硯的胳膊搭在他肩上,軟得像沒骨頭。

尤木裏則連忙上前扶住林薇,小心地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指尖碰到林薇耳尖時,還輕輕捏了捏:“慢點走,別急。”

四人一路折騰到車上,林薇靠在副駕座椅上,緩了口氣,轉頭看向後座的尤木裏,聲音輕下來:“出國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尤木裏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清晰:“嗯,都弄好了,明天一早就走。”

林薇聞言,重重嘆了口氣,眼眶瞬間就紅了,“怎麽這麽急啊……我還沒跟你好好說說話。”

尤木裏見狀,連忙探過身,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安慰:“又不是不回來了,哭什麽呀?你現在可是孕婦,得保持心情愉快,不然程硯哥該跟我急了。”

林薇擡手抹了把眼睛,指腹蹭到眼角未幹的濕意,沒好氣地把火氣撒向駕駛座的沈十洲,語氣帶著點沖:“都是你的錯!要是你當初……”

話沒說完,卻被沈十洲輕輕打斷。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沒動,語氣平靜得沒絲毫辯解:“是,林老師罵得對,都是我的錯。”

他這副不反駁、不辯解,甚至帶著點全盤接納的樣子,反而讓林薇的火氣一下子沒了地方撒。她撇了撇嘴,沒再繼續指責,只能轉回頭,一把拉住尤木裏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別總熬夜……還有啊,我聽人說,外國男人好多都長得五大三粗的,有的還一身怪味,你可千萬別被花言巧語拐跑了!”

“薇薇!”尤木裏大驚失色,連忙瞪了好友一眼,又偷偷瞥了眼駕駛座的沈十洲,臉頰瞬間燒得發燙。

這話當著男主角的面說,也太離譜了,尤木裏甚至能感覺到沈十洲從後視鏡裏投來的目光。

沈十洲真的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揚眉道:“林老師這話,沒說錯,我也讚同。”

尤木裏簡直要汗顏,連忙推了林薇一把:“你別胡說八道了!”

林薇卻對著沈十洲哼了一聲,語氣帶著點護犢子的兇:“關你屁事,你閉嘴!”

沈十洲乖乖應了聲,聲音裏還帶著點笑意:“好的,林老師。”

到了新房樓下,沈十洲停穩車,沒半句多餘的話,推門下車就繞到後座,彎腰一把背起程硯,腳步沈穩得沒晃半分,寬闊的後背穩穩托著醉醺醺的人。

程硯腦袋軟趴趴靠在他頸間,嘴裏還哼唧著跑調的歌:“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愛你~我要帶你~飛到天上去~”

沈十洲背著這個醉鬼,額角青筋跳了跳,憋了滿肚子火氣沒處發,低聲罵道:“飛個屁!傻逼,老子快被你壓死了!”

尤木裏和林薇在一旁對視一眼,偷偷憋笑,肩膀輕輕聳動。尤木裏小心扶著林薇的胳膊,兩人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走得仔細,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沈十洲在房裏忙著安頓醉得迷糊的程硯,林薇則拉著尤木裏的手悄悄走到門口。

走廊的燈光落在林薇臉上,方才拌嘴時的鮮活笑意漸漸褪去,神情漸漸軟下來,“沈十洲這次的做法確實不地道,我知道他讓你受了委屈,你才鐵了心要出國。我和程硯這外人都能猜透你的心思,沈十洲他能不清楚嗎?”

話音落時,她輕輕嘆了聲氣,攥了攥尤木裏的手,語氣裏藏著點替沈十洲說話的別扭,可眼神裏滿是認真:“但他願意放你走,一是尊重你,二是想給你們倆一個機會。雖然我也很看不慣他的做法,不想替他說好話,可我看得明白,沈十洲是真的愛你,你心裏也沒放下他。既然這樣,就出去好好散散心,想通了就回來,千萬別走丟了,知道嗎?”

尤木裏被那力道攥得指尖微麻,耳邊的話語像帶著溫度的石子,輕輕砸在心上,漾開一圈圈漣漪。她垂了垂眼,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喉間忽然有些發緊。

“沒放下”這三個字,像戳中了她藏了許久的心事,讓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走:“我知道了……謝謝你。”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不自覺飄向不遠處正幫程硯整理衣領的沈十洲。那人的側影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讓她心頭那點剛被說透的酸澀,又摻了些說不清的軟意。

兩人正說著悄悄話,沈十洲從房間走了出來,目光先落在林薇微隆的小腹上,語氣不自覺放軟:“你老公睡沈了,你也趕緊休息,挺著肚子站這麽久,小心累著。”

林薇點點頭,又陪著夫妻倆往電梯口走了幾步。

“那我們走了。”尤木裏往後退了半步,擡手飛快揉了揉眼角,想把沒忍住泛上來的濕意壓下去。

樓道裏的聲控燈不知何時暗了,只有門口的感應燈在她腳邊投下一小圈暖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透著股說不出的單薄。

林薇沒再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望著她,燈光落在她發梢,柔和了平日裏帶刺的模樣。

尤木裏咬了咬下唇,轉身往電梯口走,腳步放得極慢,卻始終沒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撞進林薇眼底的擔憂,更怕自己繃了許久的情緒會徹底垮掉。

電梯“叮”的一聲輕響,門緩緩打開。

尤木裏走進轎廂,轉身按關門鍵時,恰好看見林薇還站在原地。她忽然想起下午婚禮上,林薇偷偷往她手裏塞水果糖,湊在她耳邊低聲說“別委屈自己”的模樣,眼眶又一次熱了。

電梯下行的數字一點點跳著,冰涼的廂壁貼著後背,尤木裏還沒來得及調整呼吸,就被沈十洲輕輕摟進了懷裏。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帶著熟悉的溫度,聲音裏滿是藏不住的愧疚,帶著點發顫的尾音,在狹小的電梯間裏一遍遍重覆:“對不起,是我不好,讓阿梨傷心了。”

林薇罵得沒錯,從頭到尾都是他的錯。是他親手把那些委屈堆在她心上,是他讓她攢了滿心的難過,最後逼得她寧願躲開,跑到千裏之外的地方去,也不想再面對他。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她想出國,提升學歷不過是其中一面。更多的是怕,怕和他獨處時的尷尬,怕不小心提起那些讓人心疼的過往,怕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會崩裂。

這些,他都知道,從她第一次對他說要出國時,就全都看明白了。

轎廂裏很靜,只有通風口的風輕輕吹著,卷起細碎的沈默。尤木裏沒哭出聲,只是肩膀輕輕抖著,像只暫時找不到方向的小獸,把臉悄悄貼在沈十洲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才覺得心裏的空落少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叮”地一聲到達一樓,門緩緩打開,外面的感應燈透過門縫照進來,在她腳邊鋪了一道淺淺的光。

尤木裏慢慢擡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還有點發啞,卻強撐著說:“我沒事。”

沈十洲看著她泛紅的眼尾,心疼得不行,握緊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像是在安撫。

兩人沒再說話,只是並肩朝著小區門口的方向走去,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靠在一起,沒再分開。

車子駛出小區,秋日下午的陽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像一層薄紗般裹在車身外,風裏帶著幾分幹爽的桂花香,貼在車窗上時,還能隱約聞到枯葉的輕淺氣息。

沈十洲握著方向盤的手輕輕頓了頓,側頭看向副駕的尤木裏,儀表盤的微光映著他眼底的柔和,語氣放得很緩:“想回家,還是去別的地方轉轉?”

尤木裏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行道樹的葉子已經泛黃,幾片枯葉正慢悠悠往下飄,暖金色的光在她臉上晃出細碎的影。

沈默幾秒後,她輕聲說:“想去老村子看一眼。”

沈十洲沒多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尾音裏藏著幾分了然。

他打了轉向燈,方向盤緩緩轉向通往老村子的路,輪胎碾過落滿枯葉的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車裏很靜,空調出風口送著微涼的風,拂過尤木裏耳側的碎發。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高樓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稀疏的低矮建築,熟悉的街巷正一點點靠近。

記憶裏的秋日煙火氣,也跟著漫了上來。是巷口老奶奶曬在竹竿上的腌菜香,混著風飄得老遠;是午後趴在墻根打盹的老黃狗,尾巴偶爾輕輕掃過地面;是她和沈十洲並肩走在石板路上時,他手裏攥著的烤紅薯,熱氣透過薄薄的紙袋滲出來,暖了她整個手掌,也暖了那些細碎的時光。

車子停在老村子外圍的臨時停車場,周圍的梧桐樹葉子已大半泛黃,枝椏間漏下的陽光,在地面織出斑駁的光影。幾盞老舊的路燈桿上纏著枯萎的牽牛花藤,在風裏輕輕晃著。

下車時,沈十洲很自然地牽住尤木裏的手,他掌心的溫度驅散了秋日午後的微涼,指腹還輕輕蹭過她手背,怕她被碎石路硌到,也怕她被風吹得著涼。

兩人並肩往村子裏走,腳下的路從平整的水泥地,慢慢變成了碎石鋪就的小徑,碎石間還嵌著幾片卷曲的楓葉。每走一步,碎石碰撞的輕響混著遠處的鳥鳴,讓周遭的安靜更顯清透。

政府的拆遷協議上寫著就地安置,可村裏人口多,新蓋的高層還在收尾,原來的村子拆完後,眼下只剩一片覆著稀疏雜草的荒地,雜草間還立著幾截斷墻,墻面上爬著幹枯的爬山虎,在秋日陽光下泛著褐色的光。

尤木裏看著眼前的景象,腳步慢了些,目光掃過荒地裏的斷壁,聲音裏帶著幾分悵然:“還能找到家的位置嗎?”

沈十洲牽著她的手往荒地深處走了幾步,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語氣帶著篤定的溫柔:“當然能。咱家旁邊有根電線桿,你忘了?以前你總靠在那根桿上備課,還說它曬著暖和,比家裏的桌子舒服。”

尤木裏眼睛瞬間亮了,像是突然從記憶裏翻出了珍藏的糖,連聲音都帶了點雀躍:“對啊!那根電線桿有沒有拆?找到它,就能找到家了。”

沈十洲忍不住笑了,指了指不遠處立著的黑影。

“喏,那不就是。”

那電線桿在秋日陽光下格外顯眼,桿身上還留著當年孩子們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顏料雖已褪色,卻還能依稀看出些痕跡。

尤木裏放快了腳步,路過還沒拆完的郵局家屬院時,她忽然停住,指著三樓一扇空蕩蕩的窗戶說:“那個就是程硯哥他家吧?”

沈十洲擡頭看去,窗戶的框架還在,門窗早就被卸掉了,陽光透過空框照進去,能清晰看見墻面上殘存的、帶著花紋的瓷磚。那瓷磚上還留著程硯小時候用彩筆塗的太陽,紅色的印記在秋日暖光裏,竟還透著幾分鮮活。

他點了點頭,嘴角也勾著笑:“對,小時候我們總在樓下喊他,他媽每次都從窗戶探出頭,罵我們作業沒寫完就想玩。”

尤木裏聽著,嘴角不自覺彎起。直到沈十洲牽著她走到那根電線桿旁,她才停下腳步,怔怔望著眼前的廢墟。

這裏曾是沈家老宅子的位置,如今只剩幾塊破碎的磚瓦散落在原地。磚縫裏竟還卡著半片當年她貼的卡通貼紙,邊緣早已卷了邊、褪了些色,卻依舊能清晰認出,是她當時最喜歡的圖案。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帶著一陣微涼的觸感。

沈十洲無奈又心疼地掏出紙巾,指腹輕輕替她擦去眼角的淚,動作軟得像怕碰碎了她,語氣帶著點打趣,卻藏不住溫柔:“怎麽還哭了?感覺你對這兒的感情,比我這個土生土長的還深。”

說著,他想起拆遷時的舊事,又笑了,“當初簽字的時候,你蹲在墻角掉眼淚,我媽還跟我說‘你媳婦比我還舍不得這老房子’,我還笑你是多愁善感的小丫頭。”

尤木裏搖了搖頭,淚水還在往下掉,聲音帶著點哽咽,卻格外清晰:“你不知道……我多懷念這裏的一切。”

在沈家老宅,她重新遇見了分開多年的他;在那個小小的偏房裏,他會在她備課時,悄悄把烤紅薯放在她手邊;會在她感冒時,笨拙地煮生姜水,還不忘加一勺紅糖。

那些藏在舊時光裏的細碎溫暖,一點點讓她愛上他,這裏藏著她最珍貴的回憶,藏著她心動的每一個瞬間。

沈十洲的動作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漸漸淡去,只剩溫柔的疼惜,像秋日的陽光般裹著她。

他伸手把尤木裏摟進懷裏,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輕得像哄孩子,聲音低沈又認真:“我懂,我怎麽可能不懂。”

他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桂花香,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小時候我總盼著拆遷,覺得老村子人多嘈雜,沒什麽意思。直到你搬來,我才開始怕拆遷,我怕房子拆了,你就會搬走,怕再也見不到你。還好,後來你嫁給我,成了沈太太。”

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些,聲音裏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卸下了所有偽裝:“阿梨,我真的無比感謝,能與你意外重逢。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個混不吝的爛人,小時候打架、逃課,渾身都是壞毛病;長大後也一事無成,沒責任心。是你來了之後,我才慢慢學著變好,才漸漸敢相信,像我這樣的人,竟然也能擁有幸福。”

秋日的風輕輕吹過,帶著桂花香和枯葉的氣息,電線桿的影子落在兩人身上,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

尤木裏靠在沈十洲的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那心跳聲沈穩又堅定,像秋日裏最暖的光。

她的眼淚慢慢止住了,擡手抱住他的腰,手指輕輕攥著他西裝的下擺,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聲音輕得像夢囈,卻格外清晰:“我也是。”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也成了他生命裏的暖陽,成了他想要變好的理由。

原來那些她珍藏的回憶,他也一樣,小心翼翼地放在心裏,從未忘記。

沈十洲眼裏瞬間驚喜,自兩人陷入離婚危機,日子過得像蒙著一層灰,尤木裏再沒這般對他袒露過心聲了。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下巴緊緊抵在她的發頂,呼吸都帶著微顫,聲音沙啞卻滿是失而覆得的珍視:“阿梨……”

風又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繞著他們腳邊打轉。

這裏是他們重遇的地方,是藏著無數共同回憶的老村。此刻,在這片承載了他們青春與心動的土地上,他抱著最愛的人,胸口裏滿是失而覆得的滾燙。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窗外籠著一層淡淡的薄霧,空氣裏的桂花香比昨日愈發清冽濃郁,卻也悄悄摻了幾分秋晨的涼意。

尤木裏拎著收拾妥當的行李箱立在玄關,目光剛淡淡掃過略顯空曠的客廳,玄關的門便被輕輕推開。

沈十洲拎著早餐走進來,身上裹著清晨的清寒氣息。他把早餐袋放在茶幾上,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指腹碰到她微涼的耳尖時,又輕輕捏了捏,“我去買了你愛吃的糖糕,還是熱的。”

尤木裏點了點頭,拿起糖糕咬了一口,是老街上那家鋪子獨有的清甜,豆沙餡的綿密在舌尖慢慢散開,可眼眶卻沒緣由地悄悄熱了,溫熱的濕意漫到眼尾,又被她悄悄眨了回去。

兩人沒再多說什麽,沈十洲自然地拎起她腳邊的行李箱,腳步穩得很,像是怕晃到裏面的東西。

車子駛往機場的路上,晨光像揉碎的金箔,慢悠悠爬上車窗,透過幹凈的玻璃落在兩人身上,暖得發柔,和昨天老村裏的光一模一樣。

行程是一早就敲定好的,從西安轉機北京,再從北京飛往倫敦。沈十洲原本執意要陪尤木裏一路到倫敦,想借著這段漫長旅途好好照顧她,替她分擔長途飛行的疲憊,可尤木裏卻態度堅決地拒絕了。

這些年浸在沈十洲無微不至的呵護裏,她漸漸習慣了依賴。出門從不用記路線,行李從不用自己提,就連遇到點麻煩,第一反應也是躲到他身後。可她沒忘,曾經的自己也是個能獨當一面、從容應對各類難題的人。

上次公司遭遇危機,沈十洲在外面焦頭爛額地應酬、奔波找資源,她卻只能守在家裏,連一份能真正幫上忙的文件都做不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日漸憔悴。那種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像根細刺深深紮在她心裏,許久都拔不出來。

她沒告訴沈十洲,她想趁這次出國,把專業知識學紮實,把自身能力提上去。她想下次再遇到風浪時,能穩穩站在他身邊說“我能幫你”,而不是只能縮在他身後,做個需要被庇護的人,更不是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為他分憂,自己卻只能暗自著急。她想找回能和他並肩而立的底氣,想讓自己成為他的依靠,而不只是他滿心牽掛的軟肋。

沈十洲只當她是想借出國散散心,緩和兩人之間緊繃的關系,卻不懂她拒絕背後藏著的堅定。那是她對自己的期許,更是對這段感情最鄭重的承諾。

拗不過她眼裏那份不容置喙的堅持,沈十洲最終還是松了口,同意只送她到北京轉機。

陽光透過機場的玻璃穹頂傾瀉而下,在光潔的地面織就一片明亮的光斑。兩人手牽著手往值機口走,沈十洲的掌心溫暖而有力,指尖還時不時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力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收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會從眼前溜走。

剛走到值機大廳的拐角,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橫亙在他們面前——是林哲。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閑西裝,身姿挺拔,目光卻直直鎖在尤木裏身上,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裏卻裹著藏不住的挑釁:“阿梨,你終於做了個正確的決定。”

這話像根細針,輕飄飄落在空氣裏,話裏話外卻都在暗諷,她當初選擇和沈十洲在一起,本就是個荒唐的錯誤。

沈十洲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眼神冰冷地鎖住林哲,卻沒開口,只是攥緊尤木裏的手,加快腳步想繞過他離開。尤木裏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驟然加重的力度,也聽懂了林哲話裏的刺,心裏一陣發緊,生怕沈十洲往心裏去。

到了機場餐廳,沈十洲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臉色依舊緊繃。

尤木裏坐在他對面,猶豫片刻,還是主動開口解釋:“十洲,出國留學這事,確實是林哲先跟我提的。他之前在英國待過,熟悉那邊的學校,給了我些申請信息,但我和他真的沒別的關系,你別多想。”

她抿了抿唇,擡眼望向他,眼神滿是認真:“雖然我們現在關系有些緊張,可我不想因為這種事,讓你誤會我。”

沈十洲擡眸,目光落在她坦蕩的眼底,沈默片刻才開口:“林哲也去英國?”

“我不知道。”尤木裏搖了搖頭,聲音放得更輕,生怕說錯了話反而加重他的在意,“我申請學校時,他只是幫我看過材料,教我怎麽聯系導師而已。”

沈十洲聽完,又陷入沈默。他伸手想從口袋摸煙,緩解心裏的煩悶,可指尖剛碰到煙盒,又想起機場禁煙,便悻悻收回手。他沒再說話,只是眼神覆雜地望著窗外人來人往,氣氛沈得像壓了層霧。

後來還是服務員過來點餐,才打破這份安靜。兩人點了兩份簡單的餐食,吃飯時沒人說話,只有餐具碰撞的輕響。秋日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攜著機場的熱鬧,卻沒能驅散這滿桌的沈悶。

吃完飯,兩人並肩去辦轉機手續。沈十洲始終走在靠走廊的外側,指尖偶爾擦過尤木裏的手背,像是在反覆確認她還在身邊。辦完手續,他們坐在登機口旁的長椅上等待。椅面還留著前一位旅客的餘溫,卻暖不透兩人間的沈默。

廣播裏響起登機通知的那一刻,沈十洲先站起身,自然地接過尤木裏的包拎在手裏。兩人往登機口走,一路上依舊沒說話,空曠的走廊裏只回蕩著彼此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慢得像在數著離別前的時光,每一聲都輕叩在心上。

尤木裏望著沈十洲的側影,他刻意放緩了腳步,卻始終沒回頭。她幾次張了張嘴想打破沈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覺得喉嚨發緊。

直到飛機降落在北京機場,走出艙門看到首都機場的標識,這份沈默才稍稍松動。沈十洲主動開口,問她要不要去便利店買瓶水。

尤木裏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下頜線比平時更鋒利,唇也抿成了一條直線。她又一次想開口,可話到舌尖,終究變成了無聲的嘆息。

天邊已染了層淡淡的橘光,像揉碎的蜜糖,透過航站樓的玻璃幕墻斜斜灑進來,在地面投下交錯的長影。沈十洲提著行李箱走在前面,腳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珍惜這最後的同行時光。

他們走到國際出發口附近的休息區,沈十洲將行李箱放在地上,轉身看向尤木裏。他的語氣比在西安機場時柔和了些,眼底的冰冷褪去,卻仍帶著不易察覺的落寞:“還有兩個小時才登機,要不要再買點東西?你到了倫敦,剛開始可能不習慣那邊的飲食。”

尤木裏搖了搖頭,輕聲說:“不用了,行李裏帶了常用的東西,到那邊也能買到。”

說著,她擡眼望他,睫毛輕輕顫動,像是終於找到開口的勇氣,眼底裹著幾分忐忑的歉意:“十洲,對不起,這次出國的事,我是不是太固執了?”

沈十洲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依舊溫柔,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沒有,你做的任何決定,我都支持。只是……”他話沒說完,喉結動了動,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其實想說,他只是舍不得,怕她一個人在國外受委屈,怕距離會沖淡他們的感情。

“可是,你生氣了。”尤木裏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精準戳中了兩人間沒說破的別扭。

沈十洲看著她眼底的歉意,喉結又動了動,終於把心裏的別扭攤開來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阿梨。”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愧疚:“看到林哲的時候,我不該那麽小心眼,也不該因為他跟你鬧情緒。我知道你和他沒什麽,只是一想到有人盯著你,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他垂了垂眼,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確認她沒有生氣:“我不該把自己的不安變成你的負擔,更不該讓你在臨走前還為這些事愧疚。”

尤木裏聽完,眼眶一下就紅了。溫熱的水汽瞬間漫上來,模糊了眼前的身影。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喉嚨發緊,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心裏的委屈和委屈背後的在意,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是要出國,可從來沒想過要放棄他,放棄這段走了這麽久的婚姻。

林薇之前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們倆這輩子都只會跟彼此耗著。”

是啊,她這輩子怎麽可能不愛他?

她當然愛他。

愛到他當初提離婚時,她躲在被子裏哭了整整一夜,連呼吸都覺得疼;愛到現在想起那些爭吵的日子,心裏的疙瘩還是解不開;愛到哪怕知道出國能讓自己變得更好,也會在深夜偷偷想,他會不會在她離開的日子裏,慢慢忘了她。

至於林哲,她從前就不喜歡他那種帶著優越感的試探,以後更不會。

想說的明明有很多,可這些話堵在心裏,像被什麽裹著,怎麽也說不出口。她只能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逼回去,輕輕搖了搖頭,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我沒怪你……我知道你是在乎我。”

沈十洲的心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揪了一下,又軟又酸。他往前挪了半步,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淚珠,指腹觸到的皮膚溫熱濕潤。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帶著鼻音的模樣,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剛才更柔:“不哭了啊,乖。”

接著,他把她輕輕攬進懷裏,手掌在她後背慢慢拍著,像在安撫受了委屈的小孩,“以後我不瞎吃醋了,也不跟你鬧別扭了,我保證。”

“嗯。”尤木裏的聲音還帶著未散的鼻音,軟乎乎的。

兩人坐在休息區又聊了會兒,沈十洲絮絮叨叨地叮囑,話裏全是細碎的牽掛:“到了倫敦先別急著收拾行李,先睡一覺倒時差,別剛落地就熬通宵,不然該頭疼了”“那邊天氣比國內涼,記得把我給你疊在行李箱最上面的外套找出來穿上”。

尤木裏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輕輕點頭應和,指尖悄悄纏上他垂在身側的手。

聊到後來,沈十洲憋了一天的煙癮犯了,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輕聲對尤木裏說:“我去趟衛生間,馬上回來,你在這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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